第87章：不争的皇后（2）

深夜。

大雨如注。

殷彩留在了未央宫，坐在小榻上，目光复杂的转头看向窗外，屋檐下，傅青菱衣衫单薄，四十五度角望天，出手去接雨水。

对于宫女的劝说。

她凄然一笑，带着七分淡然，三分不屑：「绿环，我不是争不过，而是不想争。」

真的假的？

「宫门深似海，今朝争赢了又怎么样，他日不还是输，既然如此，不如不争，有一句话说得好，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亲儿子高烧不退快死了都不管了。

这谁能跟您争？

争不过，真的争只不过。

「母后。」

床上趴着的殷陶启迷迷糊糊说着梦话，他才六岁，本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这会儿只因高烧，全身通红，挨了板子的屁股更是不停渗血。

殷彩走过去。

伸手一摸，额头跟火炭似的滚烫，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四十五度仰望天际的傅青菱。

有些摸不透这位戏精的套路。

但到底于心不忍。

打了盆凉水，沾湿手帕，覆在殷陶启的额头上，这种做法聊胜于无，只希望这位小太子能挺过这关，可千万别死，也别烧傻。

「贵妃娘娘驾到。」

哗啦啦的雨声里。

太监吊嗓子的声线传来。

殷彩动作一顿，连忙爬到小榻上，往外看去，邱贵妃坐在步辇上，金钗玉翠插的满头都是，俗则俗矣，的确显得容光焕发。

也是。

后宫之中。

皇后与贵妃向来是死对头，虽说后者盛宠不衰，但毕竟一个子嗣都没有，只是表面风光，难以长久，而前者，却生下了嫡长公主殷宁昭，和太子殷陶启。

皇上唯二的子嗣都由傅青菱所出。

等一下。

殷彩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后宫之中嫔妃不少，但是皇帝的子嗣居然只有两个，而且全是傅青菱所出，盛宠如邱贵妃，却小产无数次。

这手段。

自己刚才作何会觉得，傅青菱是个只会四十五度角望天的憨憨，差点轻敌了。

话虽这样说。

但她仍想不通，殷陶启死了，对傅青菱有什么好处，除非这孩子真不是她亲生的，但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姐姐。」

邱贵妃面子功夫倒是做的不错，下了步辇，对着傅青菱规规矩矩行了礼，但面上的笑意，却作何都掩盖不住，声音甜的发腻。

没得到回应。

她也不觉不好意思，自顾自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笑意盈盈出声道：「这是金疮药，妹妹特意送来给太子用的，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说完。

对着自己的宫女使了一个眼色。

那宫女接过金疮药，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直直朝着内室走来。

「随她去吧。」

傅青菱懒洋洋的开口。

又望天，一副看透事实的厌世模样，感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神经病啊！

邱贵妃眼角抽了抽。

只不过随机心头泛起喜意，只要太子一死，两人就重新站到了一条起跑线上，就算自己不能有儿子，可只要傅青菱也没有。

谁输谁赢。

日后还有得斗呢。

只不过她也真是不服气，除了家世、相貌，自己哪里不如傅青菱，入宫这些年，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学，求子的苦汤药都不知喝了几大缸。

结果也只不过是一个贵妃之位。

傅青菱整日作天作地，偏偏稳坐后位，更是顺利诞下一女一儿。

而她呢。

想起自己几次小产。

邱贵妃眼中闪过黯然与心痛，只不过瞬间又化为嫉妒，傅青菱，你自命清高是吗，那我就等着看，你唯一的儿子没了之后。

皇上还会不会继续容忍你！

「这是何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殷彩挡住去路，狐疑的问道。

拿着药的宫女并没有回答，一人没了靠山的孩童而已，不自量力，她很是不耐烦的催促：「小郡主还请让开，不要耽误奴婢为太子上药。」

话音未落。

殷彩忽然弹了起来来。

一把躲过她手里的瓷瓶，打开一看，草药香气倒是正常，但里面却夹杂着铁屑，拿这玩意给殷陶启上药，这害人的手段，也太光明正大些了吧？

「放肆，这个地方面的铁屑是作何回事？」

她将瓷瓶往地上一砸。

谋害太子。

乃是大罪！

但屋子里除了殷彩以外，所有人竟然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邱贵妃作为罪魁祸首，一脸漠然，傅青菱作为母亲，竟然也是一言不发。

这。

后宫的你死我活呢？

撕起来呀！

「哎呀，怎么会有铁屑呢，南枝，换一瓶新的。」邱贵妃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着，一面重新从怀里掏出瓷瓶，递给宫女南枝。

殷彩望向傅青菱。

对方眨眨眼。

小四十的年纪，只因保养得宜，竟然还有几分呆萌，如果忽略她是一人母亲，她的儿子旋即要被人害死，而她却无动于衷的话。

你大爷的！

「滚滚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殷彩将手头能砸的东西，统统都砸了出去，自己的郡主身份，虽然有名无实，但毕竟也是皇室宗亲，王爷的女儿。

此时不管不顾。

竟也真将所有人镇住了，但这不过是暂时的，就连殷彩本人，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若说她真为了殷陶启付出一切。

那是不可能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殷陶启是戏精的儿子，却又是气运之女的弟弟，两个身份加一起，殷彩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复杂，不管不行，管到底的话，又不值当。

先拖延一时是一时吧。

「长公主，您作何——」

外面忽然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声线，随后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屋门便被人从外向内推开，风雨吹进门，一个披着斗笠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殷宁昭渐渐地摘下斗笠。

雨水打湿鬓角，滴滴答答的水滴顺着光滑洁白的下巴流下来，她盯着傅青菱：「母后，别来无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戏精和气运之女是母女身份。

这组合倒也真少见。

「宫门已关，你作何会蓦然回宫？」傅青菱忽然之间就老实了下来，既不四十五度角望天了，也不阴阳怪气，满脸幽怨了。

殷宁昭将身上的蓑衣脱下。

「关了再开就是。」

这话说得轻松。

可从律法上来说，夜叩宫门，可是足以诛九族的死罪，哪怕她是公主，恐怕也活罪难逃，可殷宁昭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扫了一眼地面乱七八糟的东西。

挑着干净地方，一步步走到被殷彩扔掉的瓷瓶那，俯身捡起，往瓶里一窥，再一看邱贵妃手里拿着的同样款式的小瓷瓶。

登时将事情全貌猜了个七七八八。

淡然自若的起身。

「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耳光甩在了邱贵妃面上。

她虽是女子，大约是平时经常锻炼，臂力却不小，这一巴掌下去，邱贵妃直接倒在地面，并不是故作柔弱，因为她半张脸都青紫肿胀起来。

饶是如此。

竟然一声不吭，单是目光惊恐的望着殷宁昭，全无刚才面对傅青菱的嚣张气势。

有趣了。

这当公主的居然比她的亲娘皇后，威严还盛。

殷宁昭蹲下来，骨节分明，纤秾适度的手指把玩着瓷瓶，烛光在映照下，竟似精心雕刻的羊脂玉一般，她动作一顿，目光偏移。

吓得邱贵妃一抖。

「怕什么，我会吃人吗？」

殷宁昭说着，拉出邱贵妃的手，将瓷瓶里的药粉全倒在了她的手心上，一本正经的出声道：「吃了它，或者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杀了你。」

「我吃。」

邱贵妃当机立断。

一扬手，直接将掺杂着铁屑的药粉吞了下去，正想张大朱唇，证明自己没有藏在舌头下，不是假吃的时候，殷宁昭业已起身。

负手而立。

说道：「红樱，请我母后去偏殿休息，望着她睡下，秋叶，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至于其他无关人等，给本公主滚。」

一人侍女打伞跑了出去。

另一人侍女理应是红樱，走到傅青菱面前，看似恭敬，实则强势的说道：「皇后娘娘，请。」

「昭儿。」

傅青菱凄凄怨怨还想说点何。

「母后若是不想尽早休息——」殷宁昭从袖间掏出几粒黑色药丸，扭头接着出声道：「女儿有的是办法。」

这药丸好一点的话，有催眠之效。

差一点的话，那真是不清楚有何用了。

「你也早点睡。」

傅青菱立刻改口，随后老老实实跟着红樱离开，去了偏殿，弱小可怜无助，简直让殷彩怀疑，到底谁是戏精，谁是气运之女。

她望向天际。

殷宁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真的需要自己辅助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瑞王之女？」

声音传入耳中，过了一会儿，殷彩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连忙微微颔首，被此物气运之女的威势所摄，仿佛真是一人七岁小孩。

见她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殷宁昭没再继续说。

眼下这个屋里，除了殷宁昭和她带来的侍女，便只剩下殷彩和殷陶启，后者肯定不算无关人等，但前者，她心里有些打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小心翼翼的靠墙站着。

准备先观察一会儿再说。

没过多久。

秋叶便领着太医回来，可怜的太子殷陶启，直到大半夜才终于等来了第一次治疗，殷宁昭退到一面，将注意力转到了殷彩身上。

走过来。

随后蹲下。

像注意到何有趣玩意似的，将殷彩飞速打量一遍，追问道：「祖母死后，你一直居住在慈宁宫？平时是谁照顾你？」

「好几个老嬷嬷，还有宫女。」

奶声奶气。

甚至有几分乖巧。

殷宁昭点点头，显然也满意于她的听话，伸手拍了拍殷彩的头，又一次问道：「今日之事，是有人在背后教你，还是你自己做的？」

一人七岁的小郡主。

平时久居慈宁宫，跟未央宫的人并无什么来往，竟然敢为太子出头。

说没人教。

未免有些虚假。

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任务者吧，殷彩便有些迟疑，还没想好作何回答时，余光忽然注意到，殷宁昭此刻正上下打量她。

不禁懊悔。

自己迟疑不决的表现，还用得着回答吗，人家直接就能看出答案不同寻常了。

干脆自暴自弃道：「没人教。」

「嗯。」

殷宁昭不置可否。

看她的样子，猜不透到底信了没有，更大的可能是，事情的真相对她并不重要，这位嫡长公主绝对自信，自信到不需要依靠知道真相来获得掌控感。

「叫何名字？」

好吗。

还真是父女一脉相承。

「殷彩。」

殷宁昭点点头，霍然起身来打量她两眼，忽然弯腰将殷彩抱在怀里，面对面追问道：「挺难听的名字，小殷彩，愿不愿意陪堂姐去公主府住。」

擦！

她的名字怎么难听了？

被气运之女一把抱在怀里，还被针对名字，殷彩有些悲愤欲绝，这时想要反抗「小殷彩」的称呼，跟「小腌菜」似的。

但出于职业素养。

她忍住没说，只是满怀郁闷的点头，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看起来像个能抱的金大腿啊。

「红樱，你先望着她。」

殷宁昭放下殷彩。

说完后，便走向殷陶启那，问起太医关于弟弟的伤情，几个太医恭恭敬敬，低声答了，这位嫡长公主一出场，效率不是一般的快。

「啊。」

殷彩打了个哈欠。

折腾半夜，这具身体毕竟才七岁，此时气运之女一出现，就镇压全场，她感到安心，身体的本能便涌了上来，感到有些困倦。

「郡主，奴婢领您去偏殿歇下吧？」

红樱刚才赶皇后娘娘时，都态度强硬，相比之下，对待殷彩，简直是像春风一样温暖和煦了。

她迟疑一下。

见殷宁昭仍在和太医说话，看样子是挺关心弟弟的，大约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自己，便点头答应，由着一个老嬷嬷抱起，红樱又替她披上披风。

打伞领路。

将她带去了偏殿睡下。

第二天。

好几个原本在慈宁宫的嬷嬷、宫女，都出现在了未央宫，殷彩由他们伺候着洗漱穿戴好后，忽然听到院子里又有太监吊嗓子的声线，蹬着短腿就跑了出去。

「长公主殷宁昭，接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接了，不听。」

殷宁昭起身。

一把拿过圣旨，卷吧卷吧随手往袖里一扔，传旨的太监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点头哈腰的，又恭维了几句之后离开。

这次的气运之女。

有点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