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不争的皇后（3）

接下来一个月。

殷宁昭暂居未央宫，傅青菱寂静的仿佛当场去世，殷政来为自己的圣旨讨个说法，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自己的女儿轰走。

总而言之。

别说皇后、皇帝了，感觉就是天王老子下凡，殷宁昭也能专心看书，眼皮不带撩一下的。

「姐姐。」

院子里。

殷陶启拿着点心，一瘸一拐的跑到殷宁昭跟前，努力举起手来，递到姐姐嘴边，笑得天真灿烂：「好不好吃？」

「嗯。」

殷宁昭回以微笑。

目光在弟弟双腿上蜻蜓点水似的掠过，可还是被殷陶启发现了，他不大在意的往旁边一坐，疑惑追问道：「姐姐，我的腿什么时候好啊？」

永远好不了了。

况且会随着年龄的长大，越来越严重，至于到最后会变成何样，从太医含糊其辞的态度上，已经能猜测出一二。

思及此处。

殷宁昭心中一沉，面上却微微笑着，故作轻松的安慰道：「启儿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你的腿就会自己长好了，清楚吗？」

「知道！」

殷陶启似懂非懂的点头。

他只不过六岁，还看不出姐姐藏在笑容后的沉重，回答完后，又颇为兴奋的比划道：「启儿清楚，腿就和花一样，浇水、晒太阳就能长得好高好高。」

见弟弟一副天真做派。

殷宁昭觉着好笑，又忽然鼻头一酸，蹲下身来，攥住他的肩头，认真追问道：「启儿，姐姐问你话，你一定要诚实的回答姐姐，好不好。」

「好。」

「你喜欢母后吗？」

「启儿最喜欢母后了，也喜欢姐姐。」殷陶启欢天喜地的说着，他三岁时，殷宁昭嫁作人妇，便不能常回宫，可姐弟间的感情，从未消减过分毫。

说完后。

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竹蜻蜓，万分珍惜的拿出一人，递给姐姐，呵呵笑着说道：「母后有一个，启儿有一人，这是给姐姐留的。」

「启儿真乖。」

殷宁昭心不在焉的收下。

眉头轻蹙。

终于看着弟弟的双眸，下定决心出声道：「启儿，姐姐把你送去另一个宫殿住好不好，里面有秋千，有各种好玩的东西。」

「不，别人会欺负母后的！」

殷陶启大声答。

后退一步，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指着殷宁昭，义正言辞的出声道：「姐姐你变了，你现在和其他坏女人一样，也要欺负母后了！」

「我没有。」

殷宁昭反驳。

随后又忍不住感到头痛，现在跟弟弟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自己六岁的时候，不也一样，觉着所有人都在欺负母后，而母后只有自己一人保护者。

但事实上。

何欺负，什么保护者，一个连亲生儿女都能利用的母亲，岂会是心软懦弱，打不还手的可怜人？

「启儿。」

「母后根本就不爱你，也不爱我，不然你挨板子的时候，她为什么无动于衷，你高烧不退的时候，她作何会不给你请太医？」

道理说不通。

但说总比不说好，哪怕能让弟弟早一天醒悟，也算没有白说，殷宁昭眉头紧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撕自己的伤疤？

但有些事情迟早要懂的。

长痛不如短痛。

「撒谎，撒谎，撒谎！」

「姐姐是个大骗子！」

殷陶启变得大怒起来，仿佛面前的姐姐，忽然变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他跌跌撞撞后退好几步，拖着伤腿便想逃跑：「不跟你说了，启儿要去找母后。」

「启儿！」

殷宁昭只觉更加头疼。

她能让傅青菱闪到一面，却没法阻止弟弟去找，本打算好言劝说，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便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拦下太子。」

话音落下。

好几个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刻合力抱住殷陶启，对方双手双脚并用，不停乱抓乱踢，只因不能伤了他，宫女也控制的很费力。

「姐姐最坏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听到这话。

殷宁昭顿了顿，还是下令道：「将太子送去沉碧宫，由温太妃代为抚养，红樱，你也跟着一起去，以后就留在太子身旁照顾他。」

「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红樱带着殷陶启走了。

隔着很远。

殷陶启「我恨你」的怒吼还在遥遥传来，殷宁昭忍不住扶额，言官上奏，骂她此物长公主知法犯法，应当严惩的奏折雪片一样堆积，父皇也撑不住了。

但在离开皇宫之前。

无论无何。

自己必须安置好启儿，再让他待在未央宫，待在母后身旁，下一次，自己就是夜叩宫门都未必来得及，送去沉碧宫。

有温太妃和红樱在。

只要父皇不插手，母后也无可奈何。

等一下。

父皇。

应该不会插手的吧？

殷宁昭负手而立，望向天空，眉宇间尽是沉重和无可奈何，她能做的都做了，眼下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甚至连说与他人听都做不到。

毕竟。

谁会相信亲生母亲有害子之意呢，尤其此物母亲是皇后，而儿子还是太子。

「回公主府。」

「喏。」

作为一个透明度很高的小郡主，殷彩被抱离皇宫的行程很顺利，除了好几个嬷嬷、侍女忧心前路外，连守门的侍卫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下了马车。

殷彩抬头一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更加迷惑了，公主府占地辽阔，外表富丽堂皇，绝对是雇佣了不少能工巧匠，才修建而成的。

由此也可见。

皇帝对此物长女宠爱至极。

单从物质条件来说，殷宁昭绝对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至于其他方面，贵妃的脸她敢打，皇后的未央宫她敢占，皇帝下的圣旨她敢不听。

别说公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是她的太子弟弟，恐怕过得都不如她肆意妄为，逍遥自在。

这。

这还真是特立独行的一个气运之女。

「进去吧。」

不知为何，殷宁昭对她倒是有几分喜欢，跟抱大洋娃娃似的，一边抱着殷彩，一面往府里走去，门房忽然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像是是说何刘夫人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殷彩想起来。

刘夫人是殷宁昭的婆婆，当初殷宁昭下嫁孙杰台的时候，何止十里红妆，哪怕自己的克隆体当时才四岁，但仍深刻记着当时红火热烈的气氛。

至于其他。

作为一个久居慈宁宫的小郡主，便不太了解，殷宁昭和孙杰台的夫妻关系，和刘夫人的婆媳关系，她更是一无所知。

只不过理应不咋地。

看殷宁昭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

「去备宴吧。」

说完这话之后。

殷宁昭仍抱着殷彩，径直朝正堂走了进去，里面除了刘氏外，还有一个肥头大耳、脚步虚浮的陌生男人，一眼看过来。

竟然失了魂似的，直勾勾盯着。

直到被刘氏拍了一下。

才忽然反应过来，但一双小眼睛仍滴溜溜的在殷宁昭脸上打转，吸溜了一下口水，色迷迷笑言：「公，公主真是太，太美了，小的就跟，跟见到了仙，仙女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吹捧的实在不算有内涵。

尤其对于殷宁昭一个业已成婚的公主，说严重些，甚至有调戏之嫌。

「母亲这次过来有何事？」

殷宁昭没理他。

此时饭菜业已上好，她居于正座，让殷彩坐在自己的腿上，真将她当做小孩似的，夹菜一口口的亲自喂，询问时，连正眼也没给刘氏一个。

若论辈分。

是以刘氏此物婆婆为长辈，为尊，以殷宁昭这个儿媳妇为小辈，为卑。

若论君臣。

自然是以帝王之女，为尊。

寻常人缔结婚姻，都是嫁夫娶妻，可娶的妻子若是公主，便不能称「娶」，而应称作「尚」，意味「尊而尚之」，加上对于公主来说。

除非有多个国家能够联姻。

否则嫁谁都是下嫁。

所以律法规定，公主儿媳与公婆是同等辈分，婆家应以臣侍君之礼，去侍奉公主，君尊臣卑，大过夫尊妻卑、婆尊媳卑。

甚至讲究的严格一点。

刘氏该向殷宁昭行礼的，但两人的关系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平时也不常见面，是以殷宁昭只图表面和谐，也不会故意为难。

「公主。」

见殷宁昭泰然自若。

刘氏颇为不快，她当小媳妇的时候，可是晨昏定省，日日不落，任婆婆打，任婆婆骂，连吭都不吭一声。

这公主的确了不起啊。

架子大得很。

要是按照老规矩，早该赏耳光了，但殷宁昭当儿媳妇三年来，连次脚都没给她洗过，更别说其他的了，啧啧啧。

也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个皇帝爹。

不然的话。

她才不会叫儿子娶这样的女人呢！

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来。

刘氏笑得满脸褶子，跟盛开的菊花一样，她拍了拍身旁的男人，介绍道：「这是我娘家侄子，大名刘胜宝，如今也及冠了，想在朝廷谋个官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就去科举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宁昭颇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手里筷子不停，给殷彩夹了块米糕，见她以为是菜，一口吞下后，表情痛苦的挣扎，显然是被噎住了。

于是又倒了杯茶。

给她灌下去，又轻拍背，等殷彩喘过气来，便不再给她夹菜，转而拿了壶橘子酒，让殷彩抱着当糖水慢慢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系列举动做下来。

刘氏更加羞恼，若是按自己老家的规矩，婆婆讲话时，儿媳就理应立在一面，规规矩矩的洗耳恭听，哪儿有坐下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还在喂一人不知从哪儿抱来的野孩子。

婆媳三年。

自己平时眼不见、心不烦，但殷宁昭也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刘氏咬牙切齿，但不由得想到儿子的官职是皇后娘娘给解决的，才勉强维持表情不僵。

阴阳怪气道：「能科举就不来找公主了。」

「胜宝这孩子聪明，就是懒得读，其实是个做官的料，随便给他安排个三品、四品的官职就行，等他当上了，肯定一学就会。」

「算我这个当婆婆的，求求公主了行不行？」

她自觉业已够放低姿态。

连「求」字都用上了。

无论如何，哪怕是公主，也应该给她此物面子，况且这又不是何麻烦的事情，回宫跟她那皇帝爹说一句不就得了。

两家此物关系。

原本不理应自己这个婆婆开口，当儿媳的，就该主动考虑到，这业已是殷宁昭的失职了，她还想作何样？

「呵呵。」

殷宁昭笑出声来。

抬头望向刘氏，简短简洁的回答：「帮不了。」

「你说什么？」

「我说帮不了。」

刘氏猛地站起身，怒视殷宁昭，只觉着真是前世做了孽，今生才讨到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儿媳，她恨不得现在上去撕烂对方的脸。

这么想着。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叮！」

殷宁昭一敲茶盏。

一群兵戈齐全的侍卫忽然冲进来，刀尖对准刘氏和刘胜宝，面无表情的将两人团团围住，眨眼间，几乎要填满小半个大堂。

「你有婆媳之道，我有君臣之道。」

殷宁昭抬手沏了杯茶，小酌一口，接着说：「当初你们孙家，拿我的嫁妆还债时，就该恍然大悟，我可不是何任人拿捏的小媳妇。」

儿媳惧怕婆婆。

乃是只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不容，若是婆家也不容的话，就只能饿死街头。

为了活着。

忍受非人折磨，伏低做小，只不过是基本功，就像流浪狗一样，有一户人家愿意收留，愿意给一口饭吃，业已算恩情了。

自然要任打任骂，以此还恩。

但把她殷宁昭，堂堂一国公主当成流浪狗，当成可以用来随意撒气欺凌的小媳妇，不清楚刘氏作何想的，有本事把自己的嫁妆还回来再说。

哦。

对了。

「我母后可以给予你儿子太傅之位，但你相不相信，我母后给予你们孙家何，本公主就有本事收回什么？」

「杰台也是你丈夫。」

孙氏哆哆嗦嗦。

既是吓得，也是气得，不把自己此物婆婆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居然连丈夫都不放在眼里，皇帝和皇后到底养出了一个什么公主？

连窑姐都不如！

窑姐至少还清楚哄男人开心呢。

「呵。」

殷宁昭不屑一笑，没有丝毫顾忌的揭下对方的遮羞布：「一人连祖宅、二十多个侍妾都能赌输出去，欠了一身烂债，尚公主后，挪用我的一半嫁妆才在赌场销了名，又用我另一半嫁妆捧花魁的丈夫？」

「你分的这么清，到底是不是真心和杰台过日子？」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但事关儿子，她就算再怕，也不得不鼓起勇气，与此物不要脸的儿媳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