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糖醋鱼

苏沐抬眸望着池染之：「？？？」

池染之懒洋洋的从苏沐手中接过空了的茶盏：「还要喝吗？」

苏沐摇头叹息。

池染之将茶盏随意的放在床头的圆几上， 抬手抚了抚苏沐的头发，将苏沐揽进怀中躺下，盖好薄被， 轻拍着苏沐的肩背， 温声哄道：「睡吧，明日带你去看些许好玩的东西。」

苏沐：「……」

就这样？

尽管是未曾不由得想到过的结果，但苏沐一贯紧绷而混乱的神经顿时一松。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勾住池染之的一缕墨发在手指上转了几圈， 徐徐的闭上眼睛，在熟悉的力场环绕中，渐渐的睡着了。

*

临渊城外停靠在一处港口的商队中， 阿尔法一身贵族打扮， 已经恢复了一派绅士彬彬有礼的模样。他此来临渊城带了一商队的礼物有事求见顾临渊，却一贯得不到接见。

就在这时，属下过来汇报：「伯爵大人，刚刚得到消息，临渊海峡自子时开始封锁，明日顾临渊要对临渊城的舰队进行大检阅？」

阿尔法：「大检阅？」

属下回道：「听说……是为了取悦他新抢赶了回来的压寨夫人。」

「哦？」阿尔法有些惊讶，「久闻顾大当家不近女色，是何等国色天香能让他沦陷？」

属下沉默片刻， 一脸复杂的回道：「听说……是个老头……」

阿尔法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属下一脸的怀疑人生：「现在几乎所有和临渊城有往来的外番都传遍了， 顾大当家的从岸上抢回了一人……白胡子白头发白眉毛的小老头做压寨夫人， 还……呃……在羡鱼宫里……夜夜笙歌。」

阿尔法脸色古怪之极：「……」

*

第二天早上， 池染之亲自给苏沐穿上新的衣衫，戴好那小老头儿的面具， 池染之也易容成顾临渊的样子， 拉着苏沐的手出去， 乘坐马车来到临渊海峡边，登上一座高高的瞭望塔，俯瞰整个海峡。

只见，临渊海峡已经被封锁，无数的外邦商船都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停泊在海峡的两端。而在海峡的西侧入口处，碧海蓝天之间，一望无际的坚船利炮扬着风帆浩浩荡荡的整齐排列在海峡的入口处，旌旗招展。船上的水手各个高大健壮，气势凶悍，却十分训练有素，这么多的船停在一处，没有一丝喧哗之声。

苏沐愣愣的看着远处那足有五六千艘的巨大战舰，数万护卫在周边的小型舰船，以及那让天地都为之静默的凛凛威势，转头看向身旁的池染之：「这是？」

池染之笑言：「带着压寨夫人检阅一下家里的舰队。这些只是十分之一，其他的在不同的海域驻扎或执行任务。」

话落，池染之转头看向身旁的令兵。

令兵手中拿着一面旗子，开始发号施令。

只听——

砰砰砰——

炮管朝天，巨大的炮声响彻天际，炮弹呼啸着落入极远处的汪洋大海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炮声一声接一声，炮弹落的距离远近不同，落在海中组成了一朵绚烂的海上烟花。

巨大的炮声中，岸边围观的人群人山人海，都捂上了耳朵，苏沐看呆了，忘记了捂耳朵，池染之站在他身后方，笑着伸手帮他捂着。

终究，过了很久，炮响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在苏沐耳朵嗡鸣中，池染之凑近苏沐的耳边，笑着轻声道：「一共九十九响。愿我和沐沐长长久久。」

苏沐缓缓的转身，仰着头愣愣的望着池染之。

池染之面上戴着面具，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秀丽凤眸浸满了阳光和笑意，眼中全是他的身影。

苏沐只觉着，一股清澈的水流悄然流进心田，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不像大妖怪那样让他脸红心跳无所适从，但……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两手，圈住了池染之的腰，贴着池染之，下巴抵在池染之的胸口，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池染之的眼睛看，嘴角快咧到了耳根，笑的像个小白痴。

很舒服，好像轻飘飘的飘到了云端，躺在柔软的云朵里。

池染之轻抚了下苏沐的后脑勺，低头轻吻了下苏沐的额头，「别撒娇，还没完呢。」

话落，面具下的嘴角微翘，左手揽着苏沐，右手伸出，遥指极远处的舰队：「看。」

苏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鸣过99响炮声后，舰队中响起了低沉又令人震撼的号角声，开始列队驶入海峡。

旌旗招展，战鼓喧天，伴随着船上勇士和水手那敢与天地争锋的气势汹汹的呼喝声，浩浩荡荡，威势赫赫，震撼天地，壮观已极。

苏沐看着望着，心中竟被这氛围激的热血澎湃，松开池染之，两手抓在栏杆上眺望着那威风凛凛的舰队徐徐在临渊海峡中航行，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敌寇退避，鬼神不侵。

池染之站在苏沐身后，双手搭在栏杆上，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中肆无忌惮又不着痕迹的将苏沐圈在怀里，仿佛向全天下昭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临渊海峡，无数外邦船只和商品的汇聚地，今日蓦然的大检阅，让数万船只逗留于此，除了临渊城的人，还有无数外邦人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阿尔法站在甲板上，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一开始，他本来是看舰队的。

他以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检阅又是谁惹到了顾临渊，取悦压寨老头是假，顾临渊要借此给所有外番一人下马威，敲山震虎。

没不由得想到……

阿尔法一脸复杂。

那位压寨老头，他看到了。

就，挺可爱一小老头儿。

嗯……

他原本以为顾临渊又在耍什么诡计，没想到竟然……

貌似是真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饶是阿尔法大风大浪中走过来，见多识广，但这般的……

他还真没见过。

顾大当家……果真……不同凡响。

阿尔法忍不住摇摇头，将扩散的遐想摇了出去，脸色变的严肃下来。

各大陆往来航线上的重要港口业已彻底被顾临渊占领，形成临渊锁链，为顾临渊聚敛数之不尽的财富。可那，也是他们想要的。

可各国的海上势力经过这么多年的厮杀，都被顾临渊揍得服服帖帖，不是转成正经的商队，就是被顾临渊折服收编了，其他的，都被彻底剿灭。

顾临渊狡诈的很，他控制了几个大陆之间的航线，但又不完全垄断贸易，而是自己经营四成并掌握定价权，其他六成则分给各国。

顾临渊从之前的大海盗，摇身一变成了半官方的管理者，除了临渊海峡，临渊锁链上其他的据点也会收取高昂的过路费，但又恰恰在各国商队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时收取保护费，给航线上的商船提供保护，将其他的企图钻空子的海盗揍得鼻青脸肿不敢靠近。顾临渊的战船遍布整个航线，往来巡逻，也相当于为商队提供了护航。商队尽管一路被盘剥到家大门处，但仍能赚的盆满钵满，反而对顾临渊感恩戴德。

他们领主曾想过联合其他国家的海军和商船联合攻打顾临渊，然而顾临渊早就派使者和各国掌权者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最主要的是给各国掌权者送上了无数珍宝，各国自然不同意联合攻打顾临渊，尽管这些珍宝都是从他们国家的商队上盘剥来的。

最终这些商队被顾临渊和自己国家的掌权者联合盘剥分赃，却还挺认命。不认命也不行，他们实在被揍怕了，现在商船有人护航有钱赚，自然更是不愿意花没必要的钱得罪这位惹不起的主。

因此，联合抗击的计划全然失败，各国一盘散沙，海上狂野混战的蛮荒时代已经落幕，只能任由顾临渊坐大。各国乖乖接受顾临渊建立的海上贸易秩序，认头交保护费。

他们曼斯帝国如今也束手无策。

不过，临渊锁链上的肉他们抢不了，然而顾临渊对乾朝这块肥肉的态度相当暧昧不明，他们或许能够分一块肉也说不定。

这正是他此次前来求见顾临渊的目的。

*

苏沐望着一排排的战舰。

船坚炮利。

他在工部也看过乾朝海军的军舰，与这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看着这些战舰上面搭载的火炮和各种武器，苏沐不由得想到西番人之前带到京城准备演示的那些……

这里的要领先西番人的太多了，起码有两个代差。

盛大的万众瞩目的检阅完毕，苏沐一脸崇拜的看着池染之。

池染之笑言：「好看吗？」

苏沐疯狂点头：「好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池染之捏了捏他的脸颊：「以后过年的时候，带你看更盛大的。」

苏沐星星眼看着池染之：「嗯！」

池染之拉着他的手，迈开大长腿：「走，带你去看下一人。」

苏沐回攥住池染之的手，问都没问，就颠颠倒腾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跟着池染之上了一艘巨大的战舰。

等战舰远去，经过检阅的舰队上的众人惶恐的情绪一松，互相看了看对方。

回想那跟在大当家身旁的的小老头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一脸敬畏。

不愧是大当家的，就是与众不同！

*

两刻钟后，苏沐跟着池染之登上了一座重兵守卫的岛屿。

岛上都是石质的建筑，还有许多的烟囱汩汩冒烟。

岛上树林密布，除了环绕岛屿巡逻的舰船，林中还有无数的暗哨守卫，防卫森严。

岸边早就有人等候，池染之将苏沐抱上马，骑着马带着一队护卫向岛屿中心疾驰，又过了一刻钟，才到了岛屿正中心掩映在丛林中的一片星罗棋布的巨大石质厂房群落。

池染之将苏沐抱下马，领着苏沐走进了最中间的一座厂房中。

苏沐进入厂房后，看清里面的场景，不由跟前一亮。

兵工厂！

池染之笑言：「这个地方是制作武器和火炮的地方，喜欢吗？」

苏沐心花怒放：「喜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沐刚要松开池染之的手，却被池染之拉着在所有的厂房中转了一圈。

「这里是盛放材料的库房，比军器司的要大很多吧？」

苏沐疯狂点头。

「这里是冶炼厂。」

「这里是火器制造厂。」

……

池染之拉着苏沐的手一人个介绍，苏沐像是进入游乐园的小朋友，左看看，右看看，目不暇接，乐不思蜀。

话落，就带着傻乐的苏沐回到了最中间的那座厂房，放开苏沐的手，笑言：「已经交代过了，去吧。」

最后，池染之道：「造船厂在岸边，回去的时候再带你去看。」

苏沐像是撒了欢一般，跑进去这看看那看看。

他发现这个地方面除了本土的工匠以外，还有不少外番的工匠。转了一圈，和外番工匠交流一番过后，苏沐得知这些人都是被顾临渊从外番各国抢回来的最精英的那些工匠。外番业已发生了科技和工业革命，自然科学理论和技术突飞猛进，冶炼技术更是已经领先了乾朝很多。

可这些现在都是顾临渊的了。

甚至在岸边的造船厂，已经开始用钢铁制造舰船。

况且，顾临渊不只派人抢回了工匠，还抢回了许多科学家和学者，在岛上开设了学堂，招收学子，跟着学习自然科学，以及跟工匠学习外番的科技、冶炼和武器制造的技术。

最让苏沐意想不到的是……池染之是这些学员中，最优秀的全科毕业生，早就能跟着工匠一起制造武器了。

苏沐简直目瞪口呆。

他回到池染之身旁，仰着头，像是重新认识了池染之一样。

池染之拉着他的手出了厂房，眺望着远方遥远的国度，目光深邃悠长：

「沐沐清楚吗？整个世界即将迎来巨大的变局。乾朝不再、也从来不是世界的中心。朝廷业已意识到这一点，暗中训练海军三年有余，预计今年秋季便会逐渐开放海禁。」

苏沐不解的望着池染之。

池染之回过头，看着苏沐，「如果我想，以这些武器和战舰，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碾灭乾朝那支还是幼儿一般的海军，甚至，能够迅速占领并控制沿海地区，逐渐蚕食内陆，和朝廷分庭抗礼，就算想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沐沐觉着，我危险吗？」

苏沐想了想乾朝的武器和这里的巨大的差距。

这业已不是危险了，而是致命。

苏沐点了点头。

池染之笑道：「是以，我比沐沐危险。要是有人觉得怀璧其罪，谁有危险就理应先下手为强设法除掉解除威胁的话，他也得先除掉我才行。前提是，他得有这个本事。」

话落，池染之揪了揪苏沐长长的白眉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杞人忧天的小笨蛋。」

苏沐抬头望着他，眨了眨眼。

可是，我不是怕朝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是怕你觉着我危险而杀了我。

然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苏沐望着池染之，似乎忽然恍然大悟了，池染之的言外之意。

但他说不上来。

就是……

他和池染之是一类人。

他们就喜欢张牙舞爪，喜欢武器，追求武器带来的极致的力量。武器危险，可终究是死物，武器背后的他们才更危险，他们就是危险的本身，不可控且充满不确定性。

自己在池染之面前，小巫见大巫，不对，是小危险见大危险。

池染之根本不在意。

苏沐眼底深处凝重的神色逐渐的瓦解，灰飞烟灭。

噩梦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苏沐恍然大悟。

海教授跟他压根不是一国的，才会觉着他危险而杀了他。

池染之才是一国的。

苏沐仿佛找到组织了一般，眼睛逐渐被轻松和喜悦充满。

这里，是危险分子能够狂欢的国度。

苏沐张开双臂，欢笑着倦鸟归巢一般扑进了池染之的怀里。

*

夜晚，羡鱼宫。

两人日落时分回来，用完晚膳后池染之便去忙了。

苏沐卸下易容，心情雀跃，脑海中不断想着今天在岛上看到的各种东西，忍不住心血来潮找出一张纸来开始写写画画。

他太开心了！

他想送池染之一个礼物。

苏沐一直忙碌到午夜，听到踏步声连忙将纸笔收进了衣袖，回身转头看向进来的池染之。

池染之进了寝殿后，刚摘下面具，注意到苏沐的模样，挑了挑眉：

「大夜晚不睡觉，又在淘何气呢？」

苏沐原本眼神躲闪，闻言不满的抬头瞪向池染之：「你才淘气！」

我在做正事！

池染之笑着走近苏沐：「是啊，我正要淘气。」

说着，伸手就要去抓苏沐。

苏沐连忙闪身躲开跑远了，警惕的瞪着池染之，警告道：「今日不了，师父说要节制。否则，你就出去睡。」

池染之万分遗憾的啧了一声。

苏沐一步步后退：「我去洗澡，你不许进来！」

池染之望着苏沐，想了想，「你过来亲我一下，今天晚上就不做鱼了。」

苏沐才不上当呢，「你不进来，等我洗完了出来再亲。」

池染之无奈的走到窗边的软塌边，背对着苏沐落座，笑道：「好。我不去。我等着沐沐出来履行诺言。」

苏沐：「……」

作何忽然觉得，仿佛上当了？

他瞪了池染之不一会，回身去浴池洗漱了。

等洗完了换好了宽松的寝衣出来，见池染之果然背对着他懒洋洋的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

苏沐打算假装失忆，悄摸摸往床边走去。

「洗完了？沐沐打算何时履行承诺啊？」

苏沐僵住，转身转头看向池染之。

只见池染之靠在软塌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有意无意的点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苏沐：「……」

苏沐磨磨蹭蹭的走到池染之身旁，俯身微微碰了一下池染之的唇角，异常敷衍。

完事回身就要跑。

池染之一把揽住苏沐将他拖上了软塌，结结实实的让苏沐履行了个承诺。

海上生明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好一会之后……

苏沐晕晕乎乎的靠在池染之怀里，望着窗外的海面发着呆。

池染之揽着他，喝了口酒，忽然道：「我一直想问，沐沐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苏沐眨了眨眼，靠在池染之的肩头上，抬头不解的转头看向池染之。

池染之垂眸看着他，幽幽道：「有张纸，萧狗签了，谢见瑜签了，匈蛮的那两个蛮子签了，莫枭签了，夏代泽签了，穆寄云签了，太子签了，父皇签了，沐沐却唯独没给我签。你猜那张纸是什么？」

酸溜溜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沐：「……」

他愣愣的望着池染之。

半晌，才一脸迷茫道：「可是……签了糖醋会的入会协议，就要对我言听计从了……？」

池染之看着他，「拿来。」

苏沐愣愣的望着池染之，感觉自己是在做梦，梦中迷迷糊糊的从袖袋中拿出一张协议来。

池染之接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极其利落的签字，按了十个手印，还盖上了自己的私印，两个，一人池染之印，一个顾临渊印。最后吹了吹，塞到了傻呆呆看着他的苏沐手里，「收好了，丢失概不补办。」

苏沐愣愣的望着池染之，而后低头，展开手心的协议，看了又看。

最后，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颊。

疼。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不是做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小心的折好协议，悄悄的在袖袋里藏好，偷偷抬头看向池染之，双眸逐渐弯成了两个月牙，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问：

「今晚要糖醋鱼吗？」

池染之笑了。

他置于酒杯，抱起苏沐往浴池走去。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