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荒野学识

岳阳楼很热闹，千百骏马日夜不息，报声不止。

楼上八十一层的厢房，很静，只有两人，两把竹简，一墨玉一翠青以及一壶淡酒。

「我说老曹，白绣昏一夜了」

「有罗诀在，不用多心。昨夜清风斋几人没下狠手。」

「罗诀昨夜差点被打死了」

「这不还活这么」

「你就不怕那位震怒？」

「哈哈…哈哈」自然爽朗的笑声在厢房中回荡，却没传出厢房半点……

又是一天的晨

雪踏三日，寻梅依旧。天上白云朵朵、晴空当头，只是千里之外一朵巨大乌云此刻正飘近，压得云下这片土地沉闷甚是。这是大风雪将至的预兆。

昨晚罗诀背着白绣一口气跑出十余里地，方才停住脚步。

在草草给自己包扎完伤口后，白绣依然没有醒来迹象。他清楚白绣身上并无大伤，只是被那几人的一击内气打昏过去罢了。按理不应昏睡这么久…

直到现在白绣已经昏迷一夜，高烧不退。

罗诀不懂医，所以他不敢化出内气传予白绣，更不敢私自背着白绣跑回问天，唯一敢做的只是化出一筒筒温水喂去。

他不是没想过找点枝叶起火暖和，奈何被冰霜覆盖的竹枝入手即潮，让他半天燃不起火来。最后只能找来大堆竹叶盖在白绣身上，微微遮挡点寒意。

他很担忧，这时很恼火…

恼火的是，他知道到某人会来找他，不然那人昨夜不会出手……

他在这等了那人一夜。但那人除了昨夜出手后，便如同消失一般，无影无踪。他尽管很讨厌那人的冷静，可是此时他不得不希望那人赶紧冷静地出现。

罗诀又一次拾起新的竹枝，放在新的竹片上转动。

他做事的态度和他的性格像是一样的狂傲…

一地的木碎残枝，证明他坐在这里，业已很久了。即便转烂了无数竹片，他依旧在转。细碎的转木声，一贯在林中飘荡。

可是一根湿漉漉的竹枝和一块湿漉漉的竹片，又作何可能擦出火花呢？

即使转得再倔强、狂傲，那也只是徒劳无功的举动罢了…

潮寒刺冷，丝丝木碎…

过了许久许久…

「沙…沙…」

极远处的竹丛发出声响，似有人在拌草而行。

罗诀手中的竹枝终究不再转动，停住脚步……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尽管不知为何迟了这么长时间，但来了总是好的。

那人来到也没和罗诀打招呼，直径走到罗诀昨夜堆好的柴木前，用打火石轻易点燃。再用竹子搭起一个架子，把化好的雪水放在上面。接着从包裹里掏出几块生姜和五六只竹鼠，便开始用小刀细细清理起来。

来人是夏寻…

「为什么现在才来？」罗诀不悦问道。

「清风斋的人跟了一夜，赶走他们要时间。还有不少人往这边来，引走这些人也要时间。找这些东西都是要时间的」夏寻没好气地指着手上几只竹鼠出声道。

罗诀稍显愧疚，走到夏寻身旁蹲下，拾起竹鼠帮忙清理。

「寒梅不能给你。昨夜加今日，算欠你两个人情」

「好的，我记住了」夏寻淡淡出声道，一手抢过被罗诀扯得变形的竹鼠，接着剥皮开膛。都处理好后，逐个放到架子上，认真洒上香粉。

「你真的不像开窍」无事可做的罗诀，坐到一旁竹堆上。

「你们也不像问天弟子」

话刚说…

罗诀神情一凝，盯着夏寻，隐有杀意。

夏寻若无其事地翻着竹鼠，继续出声道：「她身上本无伤，但昨夜你只顾着打架，却把她丢到雪地躺了那么久，便冻出伤了，是伤风寒。既然是伤风，那就得驱寒、伤身得补血。林子这么大，蛇鼠找找便有，生食亦无妨。你却在这化了一夜雪水。问天都不教这些学识的？」

杀意消去，罗诀觉得自己会错意了，尴尬无话。

倒入的姜片很辣，光是冒出的水雾便辣的两人不由得落泪…

竹筒中的雪水沸腾，夏寻把准备好的姜片倒入，拿起一根洗净的竹子细细搅拌。

「这能喝吗？」罗诀狂傲的双眼被辣得泛红。

夏寻微微颔首，示意他把姜水给白绣喂下。罗诀迟疑好一会后，还是狠下心来拿走竹筒。

他喂的很小心，完全没了那副狂傲的样子。拿着夏寻给的竹勺，一勺一勺微微喂去。每一勺都要凉上好一会，待到他认为不烫时，才敢倒入。

「不能冷了，要趁热」

「很烫，行吗？」

「行」夏寻背对着二人，说道。没回头，仍旧用竹枝翻转业已微微发黄的竹鼠。

罗诀无可奈何，还是照做了。

碗大的一节竹筒，等到竹鼠烤熟飘香多时，罗诀才勉强喂尽。

「她在冒汗！」

「不然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冒不少汗！」

「我知道」

「她在冒很多汗」

夏寻发现，此物狂傲的男子，在涉及到白绣的事情上，并没有那么狂傲。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问天不教这些常识吧。夏寻也懒得和他解释，只因他清楚在那份担忧面前，解释再多也是枉然。

他用雪水净手后，便拾起竹鼠撕肉细嚼。可能是时间关系，烤肉的香气比昨晚浓郁许多，夏寻吃得也慢上许多。

冬日暖阳，青竹飘摇。

徐徐寒风在午后太阳的温润下有了点点温度。连鸟鸣都没有的青翠竹林，寂静清幽。

夏寻在吃饱喝足后，一夜未睡的倦意袭来，便随意收起剩下没人食用的竹鼠，就地铺了点枯叶，睡下。起初还慌张无措的罗诀，看到白绣苍白的脸蛋露出淡淡润红后，也不再说话唠叨。只是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白绣身旁。

摇荡的竹叶，不时低落霜雪融化的水珠。

昏睡一夜白绣，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眼皮徐徐睁起，她醒了。

罗诀顿时神情为之一振，紧张追问道：「感觉作何样？」

白绣渐渐地做起，挺着身子打了个哈欠，说道「我饿了」。

「你等下」

罗诀急忙从夏寻包裹里拿出那些烤好的竹鼠。只是当他翻开夏寻包裹时，他愣住了。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也不再多虑，继续把竹鼠逐一拿出。奈何，竹鼠已经冷去很久，烤肉都微微发硬了。他无可奈何，继续从包裹翻出两块打火石，走到已经熄灭的竹炭堆旁。

「嗒…嗒…嗒……」

两块石头不断撞出刺耳声响，许久许久没有停息…

声响的间隙越来越密集…

声线越来越大…

光凭节奏就能轻易听出打石人烦躁的心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给我」

罗诀一脸懊恼地把打火石，放在伸到他身前的手里。恼火问道：「怎么打不出火？」

刚睡下不久，就被那撞石声吵醒的夏寻，双眼还朦脓半浑。拿过打火石后，他用衣袖把石头上的潮气捂干，对着竹炭堆微微一撞，火着了。他才出声道：「石头是湿的，怎么能打火呢？」

夏寻把竹鼠放置架上，翻热。从竹筒中倒出些许雪水，浇在肉上，又洒上香粉。因为业已是熟肉，不多时便热透了。他随意撕下一片，放在嘴里咀嚼。

「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罗诀没有丝毫礼让之意，直接把整个架子捧起，拿到白绣身前。

夏寻看着不由发笑和有点怪异。不是罗诀无礼，是罗诀的行为让他觉着，这对男女不像是情侣，也不像是兄妹。只因罗诀今日的表现实在小心得有点过分。

夏寻料理的竹鼠理应很适合白绣口味，又或许是太饿了。经楼相见时，白绣那个干净清秀的模样，现在已经吃得满嘴油腻而不自知。还一面撕咬着竹鼠，一面和身旁的罗诀说着话。

「他是来抢寒梅的？」鼠肉还未咽下，白绣含糊追问道。

「不是，已经说好了。他不抢。」

「哦，那就好。」白绣看向夏寻「你手艺不错，哪里学的啊？以后打算做个厨子何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夏寻被问得不好意思，刮了刮鼻子道：「书上看得。」

白绣吃着鼠肉，细细打量夏寻，寻思。忽然间仿佛想起了些许事情。

「噢…我依稀记得你，你就是上次帮我找书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把李老头气死的夏寻。」

夏寻脸色更尴尬：「不是气死的，是问死的……」「额，不对不是问死…是，哎…」

夏寻说话有点语无伦次，说着说着便发现自己不管作何说，仿佛都不对。他一直认为李岩的死，和他压根没有多大关系。但李岩的确因他而死，他也不得不承认，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管他气死还是问死，总之是被你整死了就对了。」白绣想了想继续说：「你作何还敢来啊？尹天赐从西域历练赶赶了回来就是为了拿你的命。你胆子可是够肥的。」

夏寻这才发现，这位少女和她的文静外表不太一样。像是，是说的话太直接了。

「我要上山去看看，才能安心。」

「哦…」白绣明了地点头。点头间，目光无意扫过自己手中的寒梅，又是一乍道：「我可不会把这玩意给你的哦，你别痴心妄想哦！」说着，紧紧把寒梅抱在怀里。

夏寻轻轻摇头，微笑。

白绣狐疑地望着夏寻，看了好一会。眨着眼睛看向罗诀：「头天是他帮你一起把那群妖人赶跑的？」

罗诀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绣急问：「那你又跟他说欠他一人人情了？」

罗诀继续点头。

白绣两眼一番，装作晕倒样，无力出声道：「完了，尹天赐那傻子，可不认得人的」

「不用向尹天赐出手」夏寻微笑着说，同时拾起小刀，到一面竹丛砍起了竹子。

白绣两眼一睁，做起身子，用手轻拍尚未长成的胸脯，心有余悸道：「那就好…那就好」

夏寻刮了刮鼻子：「若真到要出手，到时只要帮我截住那人四招就好」继续砍着竹子，竹子很粗，以他的力气砍得很吃力。

「那人是谁？」

「我暂时不清楚」

「……」

罗诀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天要下雪，搭个棚子。来帮忙搭个手」

「……」

「尹天赐的事情，我们帮不了你…」

「没关系」

「……」

「前面那湖，你很难过去。」

「总有办法的…」

几人闲聊、砍竹、搭棚至黄昏落日，见白绣已无大碍。夏寻便领着罗诀，在四周丛林中捕些此刻正冬眠的竹鼠、青蛇。料理了一顿踏雪以来三人最丰盛的晚宴。

由于罗诀伤势未好，白绣又大病初愈，所以二人吃足后早早就睡去了。夏寻未睡，他把下午劈好的粗竹，一根一根相连绑起，绑成一人两丈高的竹排，扑上干叶。这才躺在竹排上，跟着睡去。

一夜无事，天也没有下雪……

翌日醒来，夏寻向二人辞别离开。

罗诀、白绣已寻到寒梅，只要直接上山便可。

夏寻还需继续在这八十里竹林中，踏雪寻梅。况且在前走十五里，就是寻梅的人定要经过的那冰湖。

夏寻拖着昨天睡过的竹排、背着包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