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注定一战

天际，被不远千里飘来的乌云，盖顶。

昨日暖阳不再，唯寒风更寒，冷意更冷。百里覆雪的后山，被吹成棉花一团。冰雪却没有增加，因为那片百里乌云还在憋着。

若到憋不住泻下时，恐怕会把这片天地翻个模样。

赏雪台上的气氛和此时的空气一样沉闷。大家的目光都投放在那块分离八十里竹林的冰湖上。这个地方已经零零星星散落着不少人儿，无不是面朝冰湖中央站着的。

他们的视线交汇处，是一位二五上下青年男子。他头披白布，身穿白麻衣，一柄七尺钢枪倒插身前，枪头用白绫系着一支寒梅。

和他融为一色的风雪，遮不住他眉宇间，浓浓杀意。他正对着赏雪台方向，望着那方向的竹林出口。

他在等人…

他清楚，他要等的人必然会从那片竹林出了…

沉闷的赏雪台，也在等着那人。

只要那人一到，倒插的钢枪必然就要见血。而此刻，从台上看去，很清楚能够注意到，那人很快就要走出那片竹林了…

夏侯双手握得青筋紧绷，呼吸心跳缓慢至极。

「四十里路，你的剑气能射到吗？」

「不可能」

「那我走了」夏侯卷起衣袖，准备下楼。

「等等」墨闲立即说道「你看…」

夏侯顺着墨闲的目光，转头看向冰湖前那片竹林…

林中只有夏寻，在拖着竹排慢行…

在七星院时，他业已算到会有人在那块踏雪必经的冰湖守候。所以踏雪几日来他都不愿遇人，怕的就是浪费了气力，导致那块冰湖不好过。

夏寻在早晨和罗诀两人分离后，便没再有像往日那样绕路或走走停停，而是直接前行。只因，他知道前面这段路不会再遇到人，前面的人都到了更前面那块冰湖去，等他了。

奈何，前夜为了帮罗诀守梅，还是让他消耗不少。以至于，昨日足足原地休息一日，他才敢继续动身。

而这时，夏寻离前这片竹林出口还剩下二十丈不到的距离。

他停住脚步了…

随手扔掉竹排，便从包裹里拿出早上烤好的竹鼠，放到嘴边，大口咬嚼。

他吃的迅捷很快，两只肥硕的竹鼠被他化为二十大口直接吞下。他又拾起腰间的竹筒，用力把水灌进肚子里头。

吃饱、喝足后…

他接下来，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躺在竹排上，睡了…

冰湖上的人看不到，是以无知无觉。但赏雪台上的人，全都傻眼了。正要开场的大戏！结果在关键时刻，主角却就地睡去。

夏侯也是傻眼的一人：「他在干嘛？」

「你看不到？」墨闲继续说「睡觉」

夏侯呆呆指着冰湖，看着墨闲出声道「他不怕那小白脸杀过来啊？」

「你隔着两百丈能看穿二十丈竹林？」墨闲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夏侯

夏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赏雪台自然能注意到。而那人却是在冰湖上，必然看不到。

「他拖着竹排走了半天感情就是为了，来那睡觉…？」

「不然你认为呢？」

「那为什么不睡够了再过去？」

墨闲鄙夷地望着他「睡够了就不用走了？」

夏侯寻思着这话的意思，脑袋一时间转只不过弯来。墨闲或许不想跟他磨蹭了，接着说道：「他一路走了十里，走累了自然就是睡觉休息」

夏侯恍然大悟

「哦…他累了！」

轻睡的夏寻，确实累了。他的神识再强大，也只是一人出窍的体魄。是以他要休息…

但，天上的那片乌云，仿佛和那些赏雪的人有一样想法。夏寻还没睡下一人时辰，天上开始飘下雪花。他带来的竹排，可以挡住地上的冰冷，却挡不住天上落下的寒冻。

是以…

不多会，薄薄一层雪花便盖住了他的身子。夏寻冷醒了…

他甚是不悦地站起身来，懒懒地身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睡朦的双眼。望着天际。

雪花，变大了一点。

「哎…」

或许夏寻还没休息够，可是这天气已经不允许他再睡去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弯身拍掉包裹上的覆雪，认真地把包裹摊开…

就在摊开这一瞬间！

「当当当…」

铁击声响…

赏雪台的人全都再次傻眼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朱唇张成鹅蛋形。

这是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全是铜财物！

整整一包裹的铜钱。少说也有几千枚，全部被一条粗麻绳串成一串，塞在包里。竟然有人带着这么多铜财物来踏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作何带这么多铜财物来踏雪？」「他作何带这么多铜钱来踏雪？」「……」

所有赏雪人，几乎同时问出这个问题。

可是问了许久许久，都没有人能回答得了。

在这之前，除了罗诀，没人清楚夏寻带了这么多铜财物来踏雪，也不知道他带来干嘛。

夏寻认真地把铜财物一圈一圈捆在右臂上，手掌握着麻绳的线头。接着又甩了甩手臂，认为没有何异样后，拖着竹排，往林外方向走去…

雪真的很大，让普通人的视线在七八丈之外就变得模糊不清。

夏寻也一样，当他一脚踏入那块冰湖时，只能注意到眼前茫茫一片雪白。

不过，他只踏出一步，便停了……

此刻，即使看不到人，他也能感受到那末浓浓杀意。

夏寻原地站着，淡淡地看着杀意传来的方向，仿佛他能看穿风雪似得，看到那柄倒插在一百四十丈外的钢枪，和它的主人。

夏寻是肯定看不到风雪后的那人，然而风雪之后却有很多人肯定能注意到他。

杀意越发浓厚…

「嘶…嘶…」

钢枪被他的主人从冰土里，徐徐拔起。

提在手中，慢步前行。方向是林子出口…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

「此枪名千岩，取千石精钢锻造九九八十一日而成，饮千人血，收万灵魂。为吾十岁习武初，家师亲赠，至今伴我十五年有余。」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走一步都会说出一句话，声线不大，却能让方圆数百丈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给人感觉像是在念祭文一般。

「自四岁习文，拜入家师门下，家师待吾如亲子，亲传毕生衣钵，日夜伴于左右，至吾逾十」无尽悲凉气息，从语中散出。冰湖之上灰袍麻衣者，无不眼眶渐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抱歉…」夏寻声线不大，是以出口便化为风雪，传得不远

「受礼起，吾随家师行于四方。年二十西域游历五载，少有回京，仅凭时常书信往来……家师年事已高，病痛缠身时有，吾甚是心忧思念……」以他的境界，必然能听到夏寻的声线，只是没有理会罢了。他依旧慢行慢念，现在离林子还剩一百一十丈。

「抱歉」夏寻再致一声歉意。

钢枪没有止步，仍然念着「半月前，突闻噩讯，悲痛欲绝。吾急行千里，日夜赶回求见一面……」双方距离百丈，冰原上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末杀意的决绝。

「…为时晚已…家师暴毙，神识尽散无人能救，享年三百有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距离九十丈，杀意开始让风雪惊悚，在他四周乱舞。

「…七日祭期，吾在家师排位前指天立誓，以你头颅祭酒抚灵…」

八十丈，就连夏寻这边的风雪都被那末杀意惊得狂舞不息。

「哎…」

夏寻神色凝重，那末杀意，让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让，也唯有一战。他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这时，他右手一抖，瞬息间飞速连颤五个来回，「喳…喳…」指间发出五声破风连响，五梅铜板无影射出。

狂舞中的风雪，被射出几寸空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下一刻，钢枪主人的右手也是一抖，随意在他身前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五梅无影飞来的铜钱，全被划成两半，掉落冰雪上。

「那是何！」

冰湖和赏雪台全员大惊。

五梅铜财物穿破风雪阻挡，射出七十余丈飞速、准头不减。这等手段出现在一个开窍境修者身上。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铜财物上没有内气，作何可能射出这么远」

「此物七星院的小子有古怪」

「……」

钢枪再次靠在它主人背间。像是早有预料，并没有惊讶。继续前行「弑师之仇，吾若不报，天地难容。…」

七十丈…

夏寻神色一狠，右手一息间速颤数十次。右袖上的积雪颤飞四溅。

「叮叮叮…」钢枪又是一道弧线，划落数十枚铜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苍天白雪为证！今日必以敌血荐千岩，手刃仇者祭家师…」七丈钢枪直指苍天。一声大吼「仇者，夏寻…！！」钢枪爆出白色气芒，冲天而起。

夏寻把竹排往身前一摆。这时，右不停颤动，迅捷极快，无影无形，所见的是衣袖拍雪，飞溅不止。「喳喳…」无数破呼啸声接连响起…

「吾…！」吼声更大

「尹天赐…！」

紧接着「嘭」的一声，一身白芒徒然迸发，覆盖全身。一圈内气由他身内炸出，炸开八方风雪，炸碎无数射来铜财物。方圆十丈，飘雪尽化白雾，地上裂出千道冰缝。一人十丈高的持枪猛将虚影出现在其身后方。

夏寻没停！拖着竹排向后退，右手迅速平举身前，边退边右臂狂颤，数百枚铜钱破袖而出，向前暴射，如数百无缝箭阵，直刺钢枪。

「必杀之…！」尹天赐单手持枪，狠狠砸地，身后猛将和他动作一致。

「嘭…」一道七丈宽的白色气芒破枪而出，直奔夏寻。所过之处，地面寒冰尽数炸裂，附近风雪全被卷入。

「冲…」数百枚铜财物箭阵撞上气芒，瞬间被撞成铁碎。气芒只削弱一分，奔速丝毫不减…

夏寻没有迟疑，立马用力插下竹排，暴退！！

「镑…」气芒撞向竹排，炸开了！！没有想象中的冲过竹排，继续前奔。而是把竹排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四散。爆炸的气浪直接把夏寻震飞数丈，撞上竹丛为止。

「那竹排怎么可能截住冲天境一击！竟然还没有完全粉碎？」赏雪台再起骚动。

「那竹排有问题！」「一定有问题」「那一击把铜钱都瞬间击成碎粉，作何可能被竹子挡住！」「这小子手段不少啊！」「…………」

所有人都蒙了，今日夏寻带给他们太多的无法理解了…

「独老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追问道，这附近的人都看向那位打算盘的老者。

老者快速打了几下算盘，才确定地出声道：「那是铁竹。能截住尹天赐全力一击的铁竹，至少是千年以上。每节都重十斤，那一排最少有三百斤重」老者想了想继续出声道。

「难怪他要睡上一会」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