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苍生蝼蚁

冲天境的全力一枪，把二十里冰湖砸出一道百丈巨缝，百丈之内的坚冰还隐隐有分裂之势，可见这一枪力道之大。但这样的一枪，竟然被夏寻拖来的小小竹排给打住了。这让尹天赐不得不微微震惊。

他露出残忍的笑意，望着夏寻。

手中七丈钢枪再次被他徐徐举起，蓄势。这次他是两手举枪，杀意、内气在枪身聚拢，白芒再涨三分。天地风雪都朝他后身猛将汹涌而去，周遭灵气被抽取一空。

另一边…

被震飞的夏寻，霍然起身身后没有停歇，抬腿就往岔道里退去。同时右臂猛力一挥，又一次抢攻！狂颤的右手，如炮竹爆响。数息之内，无数铜钱从他破烂的衣袖蜂涌疾出。这次射出的铜钱比前面几次加起来都要多上不少，前后缝隙极小，组成一条黄铜小龙凶猛冲向尹天赐。

「破军！」尹天赐吼出一声，身后方汇聚的风雪、灵气瞬间融入钢枪，两手持枪再往地上全力一砸…

「缝」「隆！！」枪砸冰湖，整个湖面为之一震。一道十丈宽的白色气芒从枪中迸发，夹着刚聚集的风雪狂奔铜龙。这一次的气芒，比上一次强大数倍不止。气芒所过整道鸿沟直接洞穿，冰雪粉碎，冰层下的湖水冲天而，暴起百十道细小水柱。

「磅…」黄铜小龙碰触气芒，即刻炸开了！无数铜板被炸得四射开去，射入天际、射入冰雪，又砸出无数道细小冰缝。气芒没有消散，仅仅被小龙撞缓了几分，依旧往前奔去…

业已退到岔口的夏寻没有迟疑，回身就跑，往林子里疾掠。

「磅！」气芒炸了！

夏寻仍旧没有跑过这道恐怖的气芒。气芒撞断百十青竹后，撞入他身侧数丈外的竹丛，炸开。顷刻间把方圆二十丈竹林夷为平地，范围内青竹尽成粉丝。

夏寻当场就被炸飞出去，身体瞬间被炸出千百道裂口，在空中如倾盆倒水般喷溅，形成一条红龙，溅落地上。

「哒」「哒」「哒」被炸飞的夏寻，在撞断数十根青竹后，终究倒地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有鲜血在不断涌出，毫无生机…

「混蛋！」

观雪台上夏侯暴怒：「走！杀进去，弄死那小白脸！」

夏侯猛扯着墨闲，就要往楼下走…

「你看…」墨闲被扯退几步，强止住身子。

「作何什么啊！都要死了，还看！」

夏侯指着湖边到底的夏寻。

「看湖…」

「你到底想干嘛！救人啊！」夏侯急怒。

墨闲鄙夷的瞟他一眼：

「湖面…」

「……」

顺眼看去…

尹天赐缓缓收枪，搭在背间。顺着那条百丈壕沟，走向竹林…

刚刚那道气芒没有正中夏寻，不能确定夏寻此刻真正生死，他定要亲自去看看才能安心，同时割下那颗头颅。

他走得不快，眉宇间的杀意业已消散不少。毕竟对手只是一只开窍的蚂蚁罢了，他很清楚「破军」所带来的杀伤力，是以对他来说这今天一战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狂舞许久的风雪，已经如常…

只是…

「咔…卡」「卡…」

「恩？」

正当尹天赐走道半路时，突变发生了！

方才那条黄铜小龙炸开之地，冰层中无数细纹此刻正崩裂。深嵌在冰层的千百枚铜财物，就是这些裂纹的源头。

裂纹还在不断增加，正快速向那条被千岩钢枪猛砸过两次的鸿沟蔓延。

「卡卡卡…」「磅…」裂纹把整条鸿沟相连起来，数丈厚的冰层寸寸崩裂了！无数水柱、水花从裂缝喷出…

「不好！」

尹天赐心底一寒，大呼一声，抬起钢枪就向着竹林狂奔。

可是他慢了…

就在他抬脚一刻，百丈鸿沟的裂冰，终究抵挡不住万丈湖水的挤压…

「隆」

一声巨响冰层全数炸开，一条恐怖的巨大水龙直接撞破冰层冲天而起，尹天赐瞬间被冲出水龙覆盖，消失水中。

顷刻间，方圆百丈冰层尽裂，形成一人恐怖大洞！

滔天湖水从湖中喷涌而出，形成一根百丈宽，数百丈高的通天水柱，疯狂喷涌。

百丈之外周遭冰面被这根水柱暴力挤压，挤压出无数丈宽的裂缝，迅猛延伸整个冰湖，万千水柱又从这些裂缝中涌出而出，循环不止。

二十里冰湖，如天崩地裂，无数裂冰被汹涌翻腾的湖水击向天际，再重重落下，击裂附近冰面。短短数息，原本厚实平坦湖面，变成波涛汹涌的狂海，无处不在都是滔天巨浪，这些恐怖的滔天巨浪瞬间就把那二十里冰层吞入湖中，在没浮起…

那些原本只是在湖面观看的各院府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像尹天赐一样，刹那间便被蓦然涌出的水柱吞噬，直接吞进冰湖深处。

此刻的冰湖之下，就如同人间炼狱……

无数湖水喷涌抽缩，让湖内成大大小小万千旋窝。碎裂的冰层、湖底的泥石和那些院府的弟子，被旋窝疯狂拉扯，不停旋转、搅拌、碰撞。在湖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裂声。却没有惊恐的哭喊声…

当这些在湖心受尽折磨的弟子，好不容易分离游上湖面时，可怜的他们却发现，在这波涛汹涌的湖面上他们根本无法借力跳跃，只能随着波涛翻腾，继续拼命向两岸游去…

在天地伟力面前，这些拼命的人儿就如同蚂蚁…

观雪台上的人，很寂静。他们清楚这些落入水中的弟子并无性命之忧。他们之是以寂静，只是在想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唯有「哒哒哒…」声…

一双布满老茧的枯手，在古旧的算盘上无影翻飞。算子不断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冰厚十丈，冰薄七尺…」

「破军去其五，剩三……」

「铜板一千七，入湖八九……」

「……」

老者边打着算盘，边不停地碎碎念叨。听得周遭的人儿，心底直冒冷汗…

「独老…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忍不住断断续续地问道…

「哒哒哒…」

老者，手打着算盘不停。徐徐抬头，震惊地看着远处竹林深处…

「算尽天机…」

湖毕竟只是湖，不是海。

再波涛汹涌也总会有停息的时候。只是久一点罢了…

二十里冰湖，汹涌翻腾了将近一人时辰才逐渐停息。那些经受无妄之灾的各院学子，陆陆续续游离上岸。

绝大多数人，在上岸一刻便直接瘫倒在地，无力**…

那位冲天境强者也不例外…

第一道暴涌的水龙，聚集了二十里冰湖亿万湖水的挤压，冲力最为恐怖。他被正面冲击，受到的内伤，比起其他人只重不轻。

当他撑着钢枪托着疲惫的身体，艰难走上岸边。他和上岸的所有人一样，面临着同样一个严峻问题…

他很冷、伤很重…

被湖水搅拌一人时辰，已是精疲力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天还下着雪…

他四处观望一下，除了同样死气沉沉的落水者，哪里还有夏寻的身影啊。他想了想，便找了些枯竹枝，堆在地面。他决定躺下歇息不一会，恢复点体力，在做打算。

他弯腰准备躺下…

「喳！」

突然间！他全身汗毛乍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道破呼啸声由远而近正向他袭来！！

尹天赐两眼一睁，强提一口气。把钢枪往前一横，挡在身前。

「叮…」一声清脆声响。

刚上岸的众人齐齐震惊地转头看向尹天赐。

原来…

战斗还没结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尹天赐咬着牙关，冷哼一声。钢枪散出微微白芒，他双手提枪往前一扫，一道两丈宽的弯月气芒射出…

「磅…」他身前十丈内的竹丛全数被气芒砍倒。

竹倒…丛中无人。

尹天赐提枪走入被砍倒的竹丛中…

「喳…」又是一道破呼啸声。

「叮」尹天赐又一次横枪挡下。

「出来！」怒吼一声，他几乎用尽全力，两手提枪往猛力前一刺，迸发一道五丈气芒直奔铜财物射来处…

「磅磅磅…」气芒炸开！在他身前不远处，炸出一片方圆十余丈的空地，依旧无人…

「噗…」尹天赐强行暴发，引动内伤，导致他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点点鲜红散落在洁白的孝服上。

他强咬着牙，提枪缓缓走近那片空地。

「喳」又是破风一声。

尹天赐强行提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刷…」但这次他慢了，铜财物贯穿他的肩膀。他流血了…

尹天赐缓缓低头，瞅了瞅自己肩膀。他竟然受伤了，一只他认为的蚂蚁竟然把他打伤了！紧接着他猛的抬头，两眼发红。

「啊！」「啊」

他抽掉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

「啊…啊…啊…」他像发疯似的提着钢枪对着前方疯狂乱舞。一道道微弱的白色气芒从钢枪劈出。他在暴怒，也是在泄愤，更是在惧怕。他根本无法想像，在短短一人时辰内，他竟然被沦为了蝼蚁。

「磅磅磅…」无数青竹被乱舞的气芒砍倒。

但竹后依旧无人…

赏雪台一片寂静…

有人实在忍不住出声道：「尹天赐心神乱了」

没人回话，只因谁都看得出来，况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尹天赐停下了，他终究力竭了…

他用两手死死握着枪杆，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刷」他的右小腿多出了一道伤口

他能听到破呼啸声，他能注意到铜财物的轨迹，奈何他业已再提不起一丝力气去抵抗。

「刷刷」左小腿再多两道伤口

「刷」腹部受伤

一人冲天强者，在所有人面前，如同一条离水的死鱼，被人一刀一刀割肉。所有人心里都在发麻。不是残忍，不时强者的落魄，是拿刀的人只是一人出窍境。

「刷…」

「前天那人是夏寻！！」围观人群里，一位身着破碎蓝衣的青年惊呼喊道。

他身旁站着三位同样打扮的青年男子。不过，没人回他话，只因在尹天赐第一道伤口出现时，他们就知道前天那人就是夏寻。

「刷刷」尹天赐左右双臂再添一伤口。

鲜血从他雪白的孝服上透出，异常鲜红。

失血过多，此刻他只能靠着钢枪硬撑不倒。用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射出铜财物的竹丛。

「刷刷」两铜钱深深嵌入他的大腿，渐出两团雪花…

人群内终究有人忍不住动了

七位身穿灰色麻衣长袍青年男女，神色愤怒，持剑走出。走到尹天赐身前，把他团团围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走开」尹天赐微弱出声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人没动

「走开！」他声线微微大了一点

七人稍有迟疑，但没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滚开！」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得尹天赐怒吼一声。

紧接着，枪倒下了，他人也跟着倒下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七人无可奈何，这是一人作为强者的尊严，他们不能亵渎，只能忍着怒火，稍稍退后数步。

「刷」破呼啸声又再次响起

「刷…刷…」每一道破呼啸声都会给尹天赐身上添加一道山口。

「刷刷刷…」伤口都不致命，但会让人流血。是正落的大雪也无法掩盖的红。

「刷……」

雪落血起，人伤重已…

不多一会，雪白的孝服染成了出嫁的红妆。地面是一滩化开的鲜红…

血雪中插满沾血的铜财物，成百上千…

尹天赐没有晕厥过去，他无力正瘫在血地中，依旧看着射来铜钱的竹丛。让人觉着，凄惨无比。

破风声终于停止了…

「沙沙…」

过了好久一会，才从竹林深处缓慢地出了一人人影，走得很慢。当走到近前有光处，大家才看清他的容貌。原来，他比尹天赐也好不了多少…

夏寻用左手紧紧捂着前胸，踟蹰前行。头顶和左肩覆着厚厚一层积雪。他的下颚布满了干去的血渍，一件青衫被染红一半。

不难看出，那一枪气芒，即使没有击中，也是要了他半条人命。右手的长袖碎成布条，捆着的铜钱只剩下百十枚。这一战，他赢得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轻松…

夏寻艰难地走到尹天赐身前。认真向他沉沉地鞠了一躬。淡淡道：「抱歉」

瘫在地上的尹天赐呆滞地看着夏寻出了来的地方，没有说话。

夏寻再次深鞠一躬，徐徐蹲下，抽出系在钢枪枪头的那枝寒梅。

「噌…噌…」七把铁剑瞬间这时出窍，剑芒盛起，直指夏寻。

夏寻没有起身，依旧蹲着。

看着手中寒梅，淡淡说道。

「罗诀，这是第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