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无人能眠

百里问天踏雪地，过了八十里竹林和二十里冰湖后，独剩八里上山石道连通山顶竹舍。石道长延笔直，唯山腰间处有一平台供人歇脚，共十亩上下。

凭梅上山，必经此过。

因此，每年踏雪中的至强者，都会有人早早到此守候。也因此，每年此地都会打得遍地积血，惨烈至极。故，此处被历代踏雪人戏称为「梅花落」。

强者在此踏血登顶，弱者就地见血弃梅。

这是踏雪寻梅的第十日。

落上歇脚的人仍是很少，只有三位。统一穿着白边蓝衣道袍，眉目清俊。有两人坐在侧边凉亭下闭目养神，一人怀抱游龙银剑，站在平台最中央。毋庸置疑，他们都是今年踏雪中的强者。

而在这三人当中，那位抱剑独站的男子最为显眼。在他脚下不极远处，正插着两支滴血的寒梅。寒梅之下，是一地厚积的污血。血迹有的已经干了，还有的正顺着石阶向山下流散。

除了这些，还有一处异常显眼。是这人清秀俊脸上那抹微翘的笑，不阴不阳，很是平和。即使被他所过伤的人，也从未怀疑过这抹微笑的虚伪。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笑得那么自然。他微笑地望着下山的石道和山下那片无边竹林。

只是，他看的地方空无一人，唯有白雪皑皑。

其实不然…

其实，此刻山上有很多人。多得连漫山青竹也遮掩不住，那些从阴影之下溢出的浓浓血腥。

「他能注意到我们？」

「或许把，无碍」

离「梅花落」五里外的山下竹林顶部，微微露出两个头颅。是夏寻和罗诀，他们脚下踩着一个雪停后临时搭起的竹梯，刚好让他们够着竹顶。在这个地方，他们能够隐约注意到山腰的情景，而山腰的人却很难发现他们。

他们在这个地方观望已经有一日时长了。山腰的交锋陆陆续续业已发生了十余次，出手夺梅的聚元、冲天强者不在少数。但那末微笑从未改变过，可见那人实力之强悍。而且亭中还有两人尚未出手。

夏寻不好意思刮了刮鼻子：「这个没法算计到」

罗诀狂傲稍敛去，露出凝重的神色说道：「你送出去的人太多了」

「山上的人太少，他没那么容易累」罗诀道

夏寻淡淡道：「他们还差一枝寒梅。只要我们不上山，他总会累的」

罗诀不解道：「寒梅有六枝」

「君子门的骆冰和五庄的商王梦你可有见着？」

罗诀寻思回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们已经凭梅登顶了？」

夏寻微微颔首。

这届踏雪寻梅，有三位至强者。这说的至强，不是说他们多么强大，只是说这三人在冲天境中站在最前列罢了。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让他们在这只有弟子参与的踏雪寻梅中，傲视群英。而夏寻说的便是其中二人，剩下一人，则正在山腰之上。

「白绣上山真不会有问题？」罗诀担忧道。

夏寻点头说：「寒梅不在她身上便无事，况且她站得很远。」

「这很累」

「她擅长这个，我们不适合」夏寻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

「…」

白绣在午睡后，便和夏寻罗诀分开，偷偷摸摸地背着十来个竹筒独自上山了。她现在业已快到山脚，罗诀远远望着，仍旧不安，追问道：

「为何不直接烧山？」

夏寻怪异地望着他，说道：「即便是酷暑，我们把林子的竹鼠都抓了，也点不着这山。何况现在是严寒。」

「……」

夜晚…

歇在凉亭的两位男子，换下那抹微笑，交锋便停息了许久。藏在竹丛中的伺机夺梅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业已苦苦对持一日，不说筋疲力竭也相去不远。如若再和这两人耗上一夜，待到亭下那人恢复过来，他们将再难有胜算。

所以这些散落在竹丛阴影下的人儿，都甚是默契地选择暂息，没人再出手。毕竟谁都不愿成为他人登顶的垫脚石……

凉亭下，那人抱着银剑，背靠石柱盘膝而坐，闭眼轻睡。那抹柔和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

山间很静，无声无息，所有人都将沉沉睡去。

蓦然！

「他要睡着啦！都给我上！」

一道尖锐的呼喊，在山林中传出。声音很大很尖细，霎时间刺破山间的寂静，刺醒了昏昏欲睡的众人。

「噌！噌！」

两把银剑出鞘，被平台上两人握在手中，警惕地望着四周。

亭下那人，双眼微睁。四周林中隐有沙沙的竹叶摩擦声发出，停息许久的对持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双方箭弩拔张，交锋随时一触即发，只待有人刺出第一刀。

可惜…

过了许久许久，等的那个人都有没出现。

原来只是个粗糙的骗局…

「一群胆小鬼！这么好的偷袭机会都让你们错过啦！」尖锐的呼喊，换了个方位再次传出。

「出来！」

这次话刚传出，平台两人齐齐出剑，两剑同时横扫，扫出两道银白剑气，对着喊声方向刮去。

「刷刷刷…」剑气如钢刃切菜，所过之处，竹丛应声而折。折出一片空地，剑气仍在继续。

就在剑气刺出三十丈时…

「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人精壮男子，被逼得从剑气前的竹丛中猛地站起。他大呼一声，举起手中打大刀，迅猛劈向冲来的两道气芒。

「砰！」迅猛大刀一下劈碎两道剑气，同时大刀被剑气震得「嗡嗡」作响。

「哼！」

一刀过后，男子斜眼瞟向身后方极远处竹丛，脸色阴沉，冷哼一声。迅速逃向身旁竹林深处，消失在黑暗阴影中。

两人没追。很显然，那呼喊声不是这位精壮男子的，真正的主人应该在更后面。这位精壮男子只是那人的挡箭牌罢了。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觉着今夜的事情好像有些蹊跷。至少隐在幕后的那人很不道义。这借刀杀人的把戏，玩得太明显了。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伺机者都沉沉地感觉到，今晚或许不会那么好过了。

不出所料，当山间又一次安静，许久许久后…

又是当所有人熬不住困意袭来时！

「唰！」

一节带着火光的竹筒，无声无息地从林中深处被人抛出。如一只萤火小虫，飞向平台中央。

「跳梁小丑」平台上其中一人不削地嘲讽道，接着随手就是一刀，对着竹筒扫去。

「洒…」

随意的一剑，便轻易地把竹筒砍成两半…

但谁也不清楚！这竹筒中竟然装满了水液！

竹筒在空中被砍裂，水液就像下雨一般，一下子洒出。直接把毫无防备的两人，当头淋湿了半身。

「恩？这是何？」

两人当即就感受到，这些水不是普通的雪水或湖水。这些水液甚是润滑、粘稠，还带有淡淡的血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两人眉头皱起。

那朵微弱的萤火还在空中缓缓飘落，他们有点疑惑。隐隐感到事情好像不妙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退！」凉亭下歇息的那人，忍不住大喝一声。

迟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退字的意思，萤火已经落地。

「逢…」

落地的萤火瞬间点燃地面水液，形成两道不大的火龙。火龙瞬间沿着水液蔓延开去，燃着了两人身上的道袍，霎时间把他们燃成了两个火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等何？快上啊！」

还没等两个火人感觉着疼痛而呐喊。尖锐的呼喊声又一次从林中传出。

「上！」「嗉」「嗉」

听到呼喊，数道人影即刻就从竹林阴暗处快速掠出，毫不迟疑地祭起各自兵刃掠向二人。

与此这时，凉亭下那人坐不住了。快速起身，银剑出鞘。

「滚回去！」他大喝一声，手持银剑对着人影凌空横扫，数道细长的银芒剑气脱剑射出。这剑气快如闪电，只是一个眨眼，就业已射到掠那数人身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刷」「哒哒哒…」那些偷袭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数道剑芒直接便从他们腹部贯穿刺过。众人顿时剧痛难忍，齐齐倒地。

银剑出剑快，收剑也快。只是脱鞘扫出一下，便又收鞘归入怀中，若无其事地继续盘腿坐回原处。

那竹筒炸出的火龙，和银剑一样，烧得快，熄得也快。平台上两人，都没感受到灼烧所带来的疼痛，火顺着水迹快速烧了一遍，便熄灭了，连伤痕都没留下。只只不过他们身上的道袍，却业已被烧得灰黑，头发变成了麻花，狼狈不堪。

两人举剑，用力望着来袭的数人，羞怒骂道：「滚！」

那几位很是不好意思，偷袭不成，反被一刀扫落。各自紧紧捂住剑伤处。不约而同地用幽怨的目光瞟向身后。

「哼！…」几声恼怒的闷哼，紧接着几人迅速退回林中。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几人又是被那呼喊声的主人，给耍了。那看起来很威猛的竹筒，实际上连普通的火油灯都不如，若想用其伤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像这样的事情，在今夜里接连发生。每当所有人困意袭来，正要闭眼睡去时，那道尖锐的呼喊总会及时响起，有挑衅，有怒骂。不时还会掏出个竹筒往竹林里扔，炸出个火光大作，烧上一会，让人难以安歇。

有好些次，被激怒的两位守梅人，实在忍不住向竹林打出几道凶猛的剑气。但，无一例外扫出剑气皆有伤人，不过伤的都是些隐在暗处的伺机夺梅者。而位呼喊的人，则在更极远处，毫发无伤。

这一夜，山间无人能眠，包括那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