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卷 第三章 贫僧，地藏

杨潜的四师弟，姓陈名叔夜，此物名字还是当年北昆仑老掌教在世的时候取的。两年前杨潜修为尽失后，便独自一人远走不列颠。

尽管人生地不熟，但好在陈书夜天生是个活络性子，在不列颠的两年，混得风生水起。不仅娶了一房洋媳妇，更是和不列颠王储戴维斯拜了把子，做了兄弟。

陈书夜是个孤儿。北昆仑老掌教将他从雪地里捡赶了回来时，才只不过满月。平日里老掌教不甚管事，这北昆仑上上下下吃穿用度都是大弟子杨潜一手操持，连带着陈书夜等师兄弟好几个都是杨潜一手拉扯大，极不容易。

是以当杨潜一人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书夜丝毫没有迟疑，将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托给戴维斯照顾，自己孤身一人搭乘最快的航班回国。

第二日。

日头未上三竿，阳光还不算毒辣，只是微微将人熏出一身薄汗。

若不是三日前的灵潮涌动，破开了第三十七个鬼窟，大量的鬼气喷薄而出，小河山还只是八百里秦川中一个极为普通的山头。

站在半山腰上的杨潜皱了皱眉头。

这次的灵潮有点不同寻常。

鬼气已经浓郁的接近实质，这才走到半山腰，视线范围便已经缩小到方圆只不过一丈。换做往常，即便下到鬼窟最深处，都未必能形成这样的景象。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杨潜心头一沉。

杨潜带着厚厚的心事继续往山上走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山顶。鬼窟的入口正如同一人黑洞一般悬挂在山顶上。周围原本的警卫已经被李靖提前撤走，杨潜放眼望去，只能注意到王猎云和陈叔夜叙旧的身影。

杨潜的目光死死盯紧不远处交谈的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大师兄。」

王猎云和陈书夜注意到了已至山顶的杨潜，面上露出一抹喜色，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

杨潜点了点头。

陈书夜蓦然哈哈大笑，紧接着王猎云也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都纷纷噙满了泪花。

杨潜默不作声。

不是不想开口，只不过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阴风阵阵，恶鬼横空，不适合叙旧。

杨潜转过身子，穿过乱石小径，来到鬼窟的入口前，一步迈了进去。顷刻间天旋地转，跟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饿殍遍地，漂浮着的孤魂野鬼数以亿万计。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只不过是数目多了些，尽管杀起来费劲，但好歹是熟悉的场面，三人征战鬼窟多年，谁不是轻车熟路？

但诡异的是，面前这数以亿计的鬼魂，不是缺胳膊少腿，便是没了脑袋，又或者前胸开了一人大洞，漫天飘洒着鬼血。

鬼蜮一望无际，比杨潜以往去过的那几处鬼蜮大了不知凡几，再加上跟前这幅景象，若要说里面没有什么可怖的存在就连杨潜自己都不信。

收回目光，杨潜的眉头锁的更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方的王猎云和陈书夜，眼底闪过一抹担忧。这是北昆仑最后的血脉，倘若折在了这里，北昆仑怕是就要断了传承。

定了定心神，杨潜引着两位师弟向前走去。大多数的鬼怪都没有意识，只是漫无目的的飘荡着，但也有少数不开眼的鬼怪死后怨气冲天化作厉鬼，妄图对杨潜三人出手，皆被王猎云张弓搭箭，轻松射杀。

再望前走了一段路，算上之前，杨潜三人业已往前推进了数里。莫说是激烈的厮杀，就连正儿八经的厮杀都还没发生过。就在杨潜驻足准备思考缘由的时候，前方的鬼怪蓦然骚动起来，随后这骚动如同平静湖面上荡漾开的涟漪一般，迅速蔓延开去。

杨潜抬眼向前方看去，只见一道手臂粗细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迅捷向着自己飞来，沿途有那来不及避开的鬼怪，都在与金光触碰的刹那，化作阵阵青烟。粗略估计，就这片刻，便湮灭了近百万亡魂。

金光带走了百万亡魂的这时，依旧去势不减，直直撞上了杨潜。

那一刻，杨潜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画面。

当杨潜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又变得不同。那数以亿计的鬼怪连同着陈书夜和王猎云，不知去到了哪里。抬眼望去，这片鬼蜮仿佛重新归于混沌，充斥满了死寂，除了那个僧人。

这些画面中，有那百万丈高的虬首巨人手持大斧破开混沌，有那人身蛇尾的女子炼化五彩石补上天顶巨窟，有那人皇奔波十三年治理大水堵住四海惊涛，也有那从石缝里蹦出的猴子一根铁棍打了个天翻地覆……

杨潜定睛一看，不极远处的一座破败小庙中正端坐着一位青年僧人，看他年纪只不过是二十三四的模样，因为是盘坐着，杨潜看不太出身量，一身洁白的僧袍套在身上，凭空添了几分神圣。僧人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正打量着杨潜。

就在此时，那名僧人突然动了，手中的念珠微微捻动着，渐渐地直起身，向着杨潜走来。

杨潜眼角的余光扫过僧人身后的破败小庙，原本神坛上的神像已经碎了一地，香炉、木鱼这些物什随意扔在地面。

杨潜目光一怔，赶紧侧过身来，待到僧人走到面前之后，连忙双手合十，向僧人行了一个佛礼，口中唱道，「大师。」

「施主有礼了。」

僧人回了一礼。

杨潜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僧人。

时间不清楚过去多久，犹如一人世纪那样漫长，就在杨潜已经渐渐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面前的僧人蓦然开口，「施主难道不好奇为何会来到此地？」

杨潜扯了扯嘴角，暗自思忖你倒是说啊！尽管心中腹诽，但嘴上仍旧是一片和气，「不想知道。」

僧人听了杨潜的回答，笑得更加开心，上上下下上下打量着杨潜，就像是在上下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什。

「那你想清楚些何？」

僧人问道。

「我想知道的你便清楚？」

杨潜翻了一个白眼。

「自然清楚。」

「那你能说？」

「知无不言。」

「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杨潜怔怔地望着跟前的僧人，仿佛要从那张始终挂着笑容的俊美面上看出花来，就这样看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你是谁？此物世界作何会会变得这样？我们该作何办？」

说完，杨潜仿佛忧心僧人不能明白似的，补充道，「我说的是阳间。」

僧人仿佛早便看破了杨潜的心思，应道，「你后面两个问题说来话长，贫僧也只知一二。」

「别打岔，我问了三个问题。」杨潜的目光沉沉地地扫了一眼僧人，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贫僧，地藏。」

「可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的那位？」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