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两个人

午夜的商业街虽然静谧了不少, 但依然有一些办公楼彻夜不息地开着灯。

就在段燃和闻离晓握手的位置的上方，一栋写字楼的最顶层，一位绅士站在落地窗前, 冷漠地俯视着那两个站在一起的青年。

微白的鬓边和眼角的鱼尾纹展露出这位男士的年龄,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贴身精致的暗色西装、手中握着的楠木烟斗又为他彰显了一丝贵气。

在他的身后方，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风衣和兜帽下的人走近，同样望着下面两个人, 颇有些怨念地开口：「我不懂，作何会您不出手？若您帮忙，我有七成把握在‘神之手’中诛杀‘弑神者’！」

绅士没有看他, 只敲了敲烟斗，淡淡地道：「段燃没那么容易死。」

「承受我主全力的诅咒的段燃早已非鼎盛时期。」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宛如黄金雕像一般扁平的脸、脸庞正中独一只血色独眼, 闪着凶厉蛮横的光。

他冷哼一声, 「若非有人将主手中的石板拿走了半块、又有不知哪来的邪神侵占了主的一部分权柄，段燃早就沦为我主复活的基石！」

中年绅士神色微微动了动, 胡须动了动, 淡灰色的眼珠扫了他一眼：「这两件事，或许是一件事。」

那赤眼金面的人一怔, 之后独眼中血丝猛然扩散，咆哮了一声：「是谁？」

随着他的愤怒, 那人的躯体忽然开始膨胀，几乎在一人眨眼间就撑破了风衣, 露出黄金般的壮硕躯体。

绅士冷哼一声，烟斗在烟灰缸上轻轻一磕。

不见有何动作, 那黄金之人的动作一顿, 渐渐地又缩回了正常人的大小。

「是谁我们也在查。」绅士置于烟斗, 不悦地道，「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那人咧嘴一笑，并没十分诚意地道：「您也知道，主尚未回归，我们不太能控制住自己，无人制止的话需见见血才能收敛。」

绅士轻哼一声。

「刚巧，段燃走了，燕城也没有留着要挟他的必要了。」黄金之人凶狠的独眼投向燕城的高楼大厦，闪动着兴奋而残忍的光，「我一会便又一次进入‘神之手’，直接引爆它，让燕城回归我主的怀抱！」

绅士听了这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扫了他一眼：「他们既然敢把‘神之手’留下，自然有足够的底气。」

「呵！一个新生的邪神，也配与主的威能相提并论？」黄金之人不屑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若不是您执意要求，我在半路上就能将祂……截……杀……」

说着说着，那人的声线忽然逐渐放缓，独眼瞳孔微微收缩，有些惊骇地望着绅士。

他黄金般的躯体染上了金属的光泽，灵活的关节变得加僵硬，皮肤上甚至浮现出不同国家金财物的符号。

他的身体宛如一整个呼吸的肺一样膨胀收缩，却无法挣脱那些金财物符号的压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坚硬。

「你……要……撕毁……」

「撕毁协议？」绅士没何笑意地动了动唇角，两手握在一起，渐渐地地道，「我们的协议仅仅是帮助你们遮掩力场、引段燃入瓮，可没说过之后会怎样。」

「那……为……」

「为什么要现在出手，倒是很简单。」绅士霍然起身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在午夜的寂静中沉眠的城市，声音不疾不徐，「自然是因为我不想燕城毁在你的手里。」

黄金之人的独眼蓦然睁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爱护……」

「我的尊名是‘金财物与资本之神’，而金钱与资本，正是建立在人类社会制度之上的。」中年绅士转过身，面上终于挂上了一丝傲慢而礼貌的微笑，「我不爱护人类，但我爱护我的资产。所有的人类都是为我创造财富的奴隶，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所价值，而不是毁在无脑、莽撞的情绪冲突中。」

黄金独眼中的光慢慢变得黯淡，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了。

「情绪价值就是最没有用的价值。」金钱与资本之神没再去看业已几乎不能动的黄金巨人，只转头继续俯瞰着并肩走到一起的那两人，「地母神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杀死段燃，你们却以为祂死了之后还能为祂复仇？」

黄金的独眼死死地盯着祂，充满了怨恨和不解——既然并未指望过他们战胜段燃，又何必辛辛苦苦帮他们走到这一步？

「精妙的布局需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环环相扣，而是确定目的和手段之间的顺畅无阻。地母神的残党杀不了段燃，但作为诱使段燃走了人类社会、前往地中海的诱饵足够了。要抵达地中海，必然要经过欧洲……」金财物与资本之神重新拾起烟斗，语冷漠的语调中，「就看你能不能对抗同为三柱神的那一位了，段燃。」

祂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差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这位中年绅士模样的邪神微微敲了敲烟斗，拎起提包、戴上帽子离开了。

在祂走了的几分钟后，落地窗前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一头卷卷金发的少女。她容颜精致如洋娃娃，只是左眼上戴着一人黑色眼罩。

少女冷漠地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彻底化作黄金雕像的巨人身上时微微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下，随后又一次突兀地消失。

少顷，这层的落地窗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转瞬即逝。

……

闻离晓和段燃走出两个街道，忽然心有所感，同时停住脚步脚步转过头。

他们身后方不极远处，两个女人安静地站在彼处。

左侧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短发女子，相貌说不上漂亮，但带着一股干练大度的气质；右侧是个一头金色卷发、雪肤碧眼的洋娃娃少女，神色颇为冷漠，仿佛对何都不关心。

奇特的是，两个人各戴着一个黑色眼罩，只是一个戴在左眼、一人戴在右眼。

闻离晓扫了眼她们身上的衣服，略有些了然：是除魔协会总会的人。

段燃腰板陡然挺直了一点，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站到闻离晓面前：「总会长。」

闻离晓还没从段燃又把他放在身后而不爽，听到这句倒是意外地看了对面的短发女人一眼。

待简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段燃。半夜出来压马路？」

这就是除魔协会现任的总会长？拥有「空间移动」这项奇特天赋、掌管如今人类社会对抗神秘世界最强大机构的女人——待简。

待简失笑：「这么说，不用我帮忙把你送去欧洲了？」

段燃忽然伸手揽住闻离晓的肩头，笑眯眯地道：「老树开花，总会长就不要问这么清楚了。」

「不用——嗯？」段燃眸子微微睁大，吃惊地看着待简。

待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像望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你性子一贯这么犟，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总会长，我年龄是你两倍，这么说我不合适吧？」段燃嘀咕了一句，嘴边笑容不多时变得灿烂，「这么说，你不拦着我？」

「要是你执意一个人去，那我肯定要拦着你的。」待简挽了一下头发，表情严肃了许多，目光落到闻离晓身上，之后又变得温和，「但既然你终究愿意接受身边有能互相扶持的队友，那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走。」

段燃狐疑地看着她：「何条件？不会又是让我去哪里休养一年半载吧？」

「不是。」待简摇摇头，「只是要你去找叶流光，正式做一次精神疏导。」

段燃和闻离晓同时一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段燃有些恍悟：「您清楚流光就在燕城？」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将你调到燕城来？」待简无可奈何地道，「只是没想到你一年多都没去找他。」

「但是……」

「我清楚，你怕协会里的机密外泄。」待简莞尔一笑，「但真正重要的机密你未必清楚，就算叶流光看遍你的思维，站在人类同一战线的‘思乡群’也未必对协会出手攻击。比起可有可无的潜在风险，一位顶尖的‘弑神者’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段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轻松地抱怨道：「找流光做精神疏导，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

「你也不太像很要脸的人。」待简打趣了一句，转头转头看向了闻离晓。

闻离晓不闪不避地和她对视，本能地猜测待简的天赋是何味道的。

待简对着闻离晓微微一笑：「作为除魔协会总会长，我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更开心你能解开段燃的心结，接下来的旅途，段燃就交给你了。」

闻离晓对这种委以重任的语气很受用，斜睨了总是喜欢把他护在身后方的段燃一眼，点点头道：「我会保护好他的。」

「喂喂。」段燃叫了一声。

待简又一次露出笑容：「保护‘弑神者’的功劳极大，足以兑换那么一两块十环石板，就当做总会提前把奖励预支给你了。」

闻离晓一怔，之后反应过来：这位总会长发现他身上有十环石板了？

——只不过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好不好？

看在段燃的面子上，闻离晓没去计较，只问：「想要剩下的石板，需要何功劳？」

这次换待简一愣，连站在她身边表情冷漠的少女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待简忍不住又是一笑：「我还真没想过……让我回去想想再告诉你。」

闻离晓倒也没打算现在就要，只是还是要求证一下：「‘基盘’在协会这个地方吗？」

待简思索了一下，摇摇头：「‘基盘’是最早被高等邪神同盟抢走的十环石板，现在理应在祂们的盟主‘电气之神’阿里艾斯手里。」

闻离晓点点头，在心里再次给高等邪神同盟记了一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待简的目光转回段燃身上，神情严肃了些许：「上次你提交那个灵魂上来之后，我就着手调查了一下，因此没来得及发现‘神之手’。整个事件和高等邪神同盟脱不开干系，甚至‘神之手’本身可能都只是诱你去欧洲的陷阱，你们务必小心。」

段燃露出一贯的笑容：「那自然，我可不是吃素的。何况还有小朋友在呢。」

闻离晓听到段燃又叫自己此物外号，瞪了他一眼。

待简点点头，眼神在段燃和闻离晓之间来回扫了扫，表情浮起一抹温柔，但不多时敛去：「祝你一路顺风。段燃，记住你永远不是一人人。」

段燃「嗯」了一声，笑着看了眼身边的闻离晓：「现在我可是两个人，对吧，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