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小院,周惠芳的房内早已熄灯安歇,只有书房兼浴室的厢房还亮着微光。
苏芷兰正挽着袖子,试了试水温,见周晦进来,便柔顺地垂下眼睫,轻声道:「老爷赶了回来了,水已备好,您劳累一天,快些沐浴解乏吧。」
周晦推门而入,屋内水汽氤氲,一只硕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物。
周晦脱下沾染了盐末和淡淡血腥气的外袍,目光落在苏芷兰身上,忽然开口道:「此次盐场之事,你似乎知道得不少。」
苏芷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起眼,迎上周晦的目光,「老爷明鉴。妾身既然身在周家,便是周家的人。老爷想清楚的,只要是妾身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晦跨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带来一丝舒缓。他靠在桶沿,闭上眼,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声线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以你之见,靖王与瑞王,如今谁更有可能问鼎那个位子?」
苏芷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谨慎斟酌。她拾起水瓢,轻轻替周晦冲洗肩头,趴在他的耳边轻声低哼。
「妾身不敢妄断天家之事。但以常理观之,陛下仍在位,如今诸位殿下所为,争的是‘储君’之名。」
「而陛下……陛下是历经风雨之人。他最忌惮的便是一家独大,威胁帝位。」
「因此,靖王势大,陛下便会扶植瑞王;若瑞王势头过猛,陛下或许又会抬举其他皇子,甚至默许靖王加以制衡。」
「故而,在陛下圣心未明之前,任何看似占尽优势的皇子,都难言稳操胜券。今日得势,或许明日便因一事失宠。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鹿死谁手。」
苏芷兰见他沉默,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在一旁伺候。
「水凉了,出去吧。」他淡淡出声道。
「是,老爷。」苏芷兰乖顺地应道,递上布巾,悄然退了出去,微微带上了房门。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弥漫在御座之下的沉重气压。
年迈的皇帝身着明黄常服,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方,瑞王手持那本从柏云县加急送来的账本,躬身呈上,声线清朗。
「父皇明鉴!此乃儿臣麾下之人偶然查获的铁证!其上清晰记录靖海侯府指使漕帮,私贩官盐,数额巨大!」
「更可恨者,其账目往来,交接印记,皆刻意仿冒儿臣府中规制,其心歹毒,意在构陷儿臣于不忠不义之地!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一旁的靖王闻言,脸色铁青,随即出列躬身,「父皇!休听七弟一面之词!」
「此账本来历不明,分明是有人刻意伪造,栽赃陷害儿臣与舅父!」
「靖海侯府镇守东南,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行此等鼠窃狗偷之事?七弟如此攀咬,莫非是想借此打压兄弟,排除异己?」
「三哥此言差矣!」瑞王寸步不让,举起账本,「这上面漕帮帮主私印、侯府二管家指令、送往济南府别院的记录,桩桩件件,岂是轻易能伪造的?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哪来的人证?莫非是七弟你严刑逼供得来的?物证?一本破账册,我一天能给你造出十本来!」靖王怒目而视,语气咄咄逼人。
「你……」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终究开口,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吵。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先后扫过靖王和瑞王。
「一本账册,几句口供,闹得兄弟阋墙,朝堂不宁。」
他的声线带着冷意,「老七,你说构陷,朕已知晓。老三,你也收敛些,东南盐税,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非议。」
「靖王御下不严,纵容亲属牵扯盐务,惹出风波,罚俸一年,回府思过一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靖海侯那边,朕会下旨申饬。」
「瑞王……」皇帝目光转向他,「此事你受了委屈,但兄弟之间,当以和睦为要,岂可动辄以阴谋视之?朕知道你懂事,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这个处罚,对于涉嫌构陷亲王,私贩官盐如此重罪来说,简直轻描淡写到儿戏。
禁足一月,罚俸一年,不痛不痒。
瑞王低下头,恭敬道:「儿臣……遵旨。谢父皇为儿臣主持公道。」
靖王尽管不满被罚,但见处罚如此之轻,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同时更加得意,暗忖父皇终究是偏向自己的,也跟着躬身:「儿臣领罚,谢父皇。」
两人退出紫宸殿。
刚走出殿门不远,靖王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脸上尽是倨傲之色。
瑞王则面色平静,在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登上王府马车。
车内,一名心腹谋士早已等候多时,见瑞王进来,低声急切道:「殿下,陛下此举未免太过偏袒靖王了!如此大罪,竟只是禁足罚俸?」
瑞王靠在软垫上,面上哪还有半分在殿中的委屈。
「偏袒?你错了。父皇不是偏袒老三,他是偏袒靖海侯,偏袒东南水师那数万将士,偏袒海疆的暂时安稳。」
他微微敲着车窗框,道:「如今北有金狼王庭虎视眈眈,东南若再因靖海侯获罪而动荡,父皇的江山还坐得稳吗?削藩、收权,是父皇心中所想,但绝非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
「动了靖海侯,便是动了国本,父皇不会这么做。」
「那陛下此举……」
「小惩大戒,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既安抚了我,又保住了老三的势力不被连根拔起。父皇要的是平衡,绝非一家独大,也绝非彻底斩断任何一子的臂膀。他甚至乐见我们如此争斗,只要不出大格。」
「你信不信,即便今日真是老三赢了,父皇最多也就是将我禁足而已,绝不会真要我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