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晦蹲在他面前,「想活就好。财物书办,或者我该说,靖王殿下安插在这盐场的另一枚棋子?」
钱书办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您都知道了……」
既然被点破,为了活命,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小人财物逸之,早年也曾寒窗苦读,奈何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便四处游历,给人做些账房、文书糊口,辗转多地,见识了些许世面。」
「因缘际会,侥幸得入靖王府一位管事门下,因还算机敏,识得些字,懂得看账,便被派来这柏云县,一来监视盐场收支,二来配合赵奎,将黑盐的账目做平,并留意是否有其他势力插手。」
周晦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转而追问道:「以你的见识,如何看待如今朝堂格局?诸位殿下,孰优孰劣?」
财物逸之为了活命,搜肠刮肚地分析起来。「回总旗,当今日下,并非太平盛世。」
「朝堂之上,陛下虽英明,然年事已高。」
「太子早夭,诸位皇子皆非庸碌之辈,故这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汹涌。」
「本朝废宰相,设内阁,阁老们看似权重,实则需仰仗陛下与诸位殿下鼻息。」
「而各地藩王,如镇守北境的燕王、坐拥西南的蜀王,皆拥兵自重,对中枢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
「陛下在时尚能压制,一旦后果难料。」
「至于几位皇子,靖王殿下,母族乃靖海侯,手握东南水师,于盐、漕、海贸利益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行事颇为霸道。」
「瑞王殿下,聪慧机敏,圣眷正浓,与内务府及京营将领关系密切,善于理财聚敛,手段灵活,但根基稍浅。」
「此外,还有四皇子庸王,看似平庸,却与清流文官交往甚密;九皇子年纪虽轻,但其母妃家族在军中颇有影响皆非易与之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外患亦不容小觑。北方草原金狼王庭一统诸部,近年来屡屡犯边,边军压力巨大。东南沿海虽有水师,但倭寇海盗之患未绝,此乃内忧外患并存之局。」
「小人,小人选择靖王,只因当时觉得其势大,成功的可能更高,且东南富庶,有利可图。」
「如今看来,不过是棋子命运,身不由己。」
周晦听完,最后追问道:「恒通商行,你知道多少?」
财物逸之连忙回答:「恒通商行明面上是做南北货的大家,实则是多方势力交织的白手套。」
「瑞王的人通过它敛财洗财物,但靖王殿下也安插了人进去,试图监控甚至利用它。」
「据说背后可能还有内阁某位老大人的干股,水极深!」
「小人只清楚它负责处理黑盐的最终销售和洗白,具体路径只有掌柜和核心账房才知晓。」
周晦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盯着财物逸之,沉声道:「好。我能够给你一条活路。甚至,能够给你一份前程。」
钱逸之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我要你在恒通商行这艘破船彻底沉没之后,想办法参与进去,协助重组,并成为里面不可或缺的账房先生。」
「而你从此以后只听命于我一人。」
「将商行里所有的资金流向,背后东家,事无巨细定期报与我知。你可能做到?」
财物逸之几乎没有犹豫,随即磕头如捣蒜:「能!一定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从此只奉总旗大人为主!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周晦看着他,忽然从地上捏起一小块湿泥,指尖微不可察地动用一丝雷焏将其烘烤硬化,搓成一颗不起眼的小泥丸。
他捏开钱逸之的嘴,将泥丸塞了进去,逼他咽下。
财物逸之猝不及防,只觉着一人硬物滑入喉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大人!这是……」
「七日断肠散。」
周晦面不改色地撒谎,「每七日我会给你一次缓解的解药。」
「若你敢背叛,或办事不力,便会肠穿肚烂而死,神仙难救。好好替我做事,日后自然给你彻底解毒。」
财物逸之吓得浑身瘫软,感觉肚子里仿佛真的开始隐隐作痛,对周晦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再无半点异心,只会拼命点头。
「不敢!小人绝对不敢!一定尽心尽力为大人办事!」
周晦这才示意张墩子将他从盐堆里挖出来。
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码头的血腥气。
周晦简单处理了盐场的首尾,严令封锁消息,随后便与张墩子踏上了返回西城的路。
一路上,张墩子显得有些沉默,不时偷偷瞅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周晦。
走了好一段,他终究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晦哥,俺有个事想不恍然大悟,憋得难受。」
「说。」
「王烨哥他是不是有啥问题?」
张墩子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
「俺是笨,但俺也看得出来,晦哥你这次惹上天大的麻烦,漕帮、皇子,那么多吓死人的对头。」
「可你从始至终,都没让王烨哥掺和进来,连怡红院那边,仿佛也没动用啥力量。反倒是让俺这个笨手笨脚的去商行当伙计,差点露馅,还得让苏小姐望着俺……」
他越说越觉着自己表达不清,有些着急:「俺不是埋怨!俺的意思是说,晦哥你现在身边明明没人可用,连俺都得顶上去,为啥偏偏不用王烨哥呢?」
「他比俺聪明厉害多了!除非他背着晦哥你,有了二心?」
周晦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张墩子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的脑子不算太笨。」
张墩子心里咯噔一下,为王烨感到一阵难过。
沉默了不一会,张墩子忽然停住脚步脚步,语气变得坚定。
「晦哥!当初流民冲进城,要不是你一马当先,杀散了那帮畜生,俺爹早就没命了!俺这条命,也是你从死人堆里拉赶了回来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俺不管王烨哥咋样,也不管别人咋想!以后,俺张墩子就跟着你!」
「刀山火海,你指哪儿,俺打哪儿!俺就是你的人!」
周晦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的小册子,递到了张墩子面前。
《地元淬体诀》。
冯坤死后,原本已经遗失,想来是寄回去了。
好在面板早就加载了统统的心法,周晦能再写一本出来。
「拿着。」
「你底子不差,缺的就是一门好的炼体功诀。」
「这《地元淬体诀》正适合你。回去好生修炼,不要辜负了它。」
「在成阳武馆用药浴、服药散,需要什么,直接去支取,记在我的账上。」
「晦哥!俺……俺……」
「好了,」周晦打断他,回身继续向前走去,「把力气用在苦修上。以后,需要你出力的时候还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