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掌坚定地下落。
一旁的红袍男子面色凝重,他身上的太阳太阴真意浓郁到了极致,太阳与太阴骤然间璀璨到了极致,明照当空。此刻穹天之上日月同辉,有沛然无匹的力气升腾而起,源源不断地输入进轮回盘中。
他的眼中有一道粲焕的灵光投射向轮回台,在不断地剖析与渗透其中。
熊熊的紫红色和黄白色真火燃烧更甚。轮回盘中的漆黑裂缝都被这无尽神光照亮。
「给我炼化啊……」
方十里心中了然。因为就算是那位天仙也不曾能损伤到业已自晦的轮回盘半分,遑论是此人。他这番努力只不过是白费功夫而已。
然而纵使他施展浑身解数,这轮回盘却岿然不动,没有任何改变。显然,他的这番作为,便是连一丝一毫的作用也没有起到。
这红袍男子仰头怒吼,不甘到极致。
「我分明洞悉了这轮回盘的缺陷与不足,为何还是不能功成!」
很快,这男子所衍化的太阴与太阳真火逐渐黯淡下来,最终熄灭。他好像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他怔怔地望着天空的阴影,眼中溢满了颓然。
「青儿……」
巨掌仍在下落。
红袍男子面色突然变得决绝,他蓦然伸出左手在眉心处用力一拍!
这眉心处顿时有一个人影飞出!这人影起先极为虚幻,但是慢慢变得能够看清他的脸。
方十里心中一惊,这人的面孔相竟与这红袍男子一般无二。
这自他眉心中飞出的人转头看向红袍男子,面容复杂,叹息道:「收手吧,世间一切事物,哪有一件站在了你的身边?命运与你为敌,万物不遂你心,你做不到的。」
红袍男子眼中有迷茫之色,只不过片刻后他蓦然疯狂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讥讽道:「你这废物,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了,也配和我说教?」
他眼中的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执着:「你说命运与我为敌……可是,我本就是魔,与天地为敌,这才是我的宿命,这方是我的命运!」
与他面孔一样的那人闭上了眼,声音有着无奈:「你会死,这缕残念湮灭,你会真正消散。纵使你身处轮回路上,然而你却不会轮回。」
他眼中有着怜悯和慨叹,亦有着对往昔的追忆:「青儿死了,我救不了她,是以才有了你。你三千年来为她而活,如今又要为她而死……是我萧应叟抱歉你。我一时的妄念,却促成了如今的你。」
红袍男子森然打断了他:「住口,青儿也是你能叫的?你也配吗?「
他睥睨四野,眼中有着无边的桀骜:「我乃九天之魔,我为她而生,为她而死,此乃我心甘情愿,你又有何资格抱歉我?这便是我的道念,是我的道心。她,便是我的道!你,也配懂吗?」
萧应叟站在空中,看着面前这源于自身的红袍男子,内心复杂到极致。他有着对自己的悔,有着对心上人的愧,但是面对这囚禁了自己三千年的魔,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恨。
红袍男子看向萧应叟,眼中满是不屑:「你乃是天地间第十八位道眼,理当举世无敌,顺心所愿,合道而行。但是你却被世俗偏见所束缚,被可笑的道理禁锢,眼睁睁地望着你的道侣死在你的面前。」
他接着道:」这三千年来,我每日都要问你,你后悔吗,但是你从未言悔。如今我最后一次问你,萧应叟,你可有悔?」
萧应叟沉默。
红袍男子哈哈大笑,他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你既有悔,我如今便放你离去,你是转修鬼道还是轮回转世我不会过问。然而有一点……你不配再叫萧应叟此物名字!青儿昔日所思所想皆是此名,今日我便将这个名字从你身上剥夺下来,从今往后你与我和青儿再无瓜葛!」
他冷笑一声,转而望着这无边的轮回盘,眼中有着沉沉地的思念流露。
「轮回盘,我取不到了。不过,我会渡过九泉,迈过九渊,越过九狱,来到你的身边。轮回不失真灵,往生罔顾道果。青儿,九幽之中,你等着我……」
他毫不迟疑,一步迈出,就已然半只脚踏入轮回盘的裂缝之中。
萧应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悠悠一叹,竟陡然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红袍男子的体内,虚空之中传来他的声线:「逃避了三千年,却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心……我便随你一闯轮回又如何!」
红袍男子身上骤然有阴阳真意轮转,他们此刻置于一切心中的负担,赫然踏入到了一人全新的玄妙境界!这具身躯中传来两个截然不同的爽朗嬉笑声,而后共同沦入轮回。
方十里沉默,他甚至在想,真的有红袍男子此物心魔的意识吗?恐怕这两个人更大的可能只不过是萧应叟的两个执念罢了……
然而他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只因他的灾难也即将要来临。
能遮盖天的幕布此刻正徐徐下降,已然近在咫尺。
「还依稀记得,纳灵决吗?」
薄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纳灵决?」方十里的思绪骤然回到两年前,昔日论道场上白长老所说的吸收始青灵气之法……他突然明悟,如今忘生宗三千余灵光消散,这始青仙气自然会由其中产生。
薄奚一拍方十里的肩头,方十里还未来得及说话,便随即陷入一种莫名的道悟之中。纳灵决好似被铭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了本能一般,此刻不自觉的运转起来。
方十里的怀中突然有一本书飘出,正是他苦修的忘生决。
方才陨落在巨掌虚影下无数弟子化作一点点青色的光芒,这些弥漫整个天际的清透灵光取代了紫色星空,此刻缓缓向他飘来。在无尽的黑暗里如同渺缈茫茫的星光,微弱却顽强。
此刻每有一道青光没入方十里体中,就有一个古朴光字脱落出来印在淡黄的书页上。忘生决三个字渐渐地扭曲,直到光点不再,周遭一片黑暗。
蓦然,这本不起眼的书蓦然淡紫色光芒大放,其第一页上的‘忘生经’三字赫然业已变成了硕大的‘六道轮回经’!这六个字上好像有无尽浩瀚的意蕴在流转。
此刻这六道轮回经撑开一片伞状的紫辉,摇曳生姿,笼罩住呆呆站在原地的方十里。
巨掌终究落下,好似天倾,苍穹都被翻覆。
伞状光辉消散,方十里安然无恙。
可是福祸相依,福来祸至。
此刻他的体内有三千余道始青仙气徐徐聚合,化作了一道。这道粗大的始青之气在经脉中凝结而成,随后游离到了右眼洞房神窍之中,在神识之海中沉沦。
而这漫天的灵光里蕴含了三千余人在这九万年里勤勤恳恳所修炼来的所有修为,此刻亦随着始青仙气的涌入暴涌开来。
这是何等庞大的力气?三千个底蕴雄厚到可怕的修士的一生灵力齐齐灌入到方十里的经脉之中,这股精纯的灵力变得狂暴无比。
方十里的经脉在这股无边磅礴灵力的冲击下几乎在瞬间便崩裂开来,先天一炁阴阳道种运转到了极致,却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他的身上暴起一层血雾,口鼻溢血,神魂好似都要碎裂。
方十里终究在纳灵决中回过神来,察觉到此刻间体内这般天翻地覆,心知命不久矣。
苦笑间回身去看薄奚,却发现他微笑着看向自己,叮嘱道:「这始青仙气乃是仙都要觊觎的至宝,你接下来前去拜入剑阁,其中有炼化此宝的法门。还有,依稀记得凝结金丹时,再来我宗祖地。」
薄奚身形变得虚无,消失不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十里涩声自语:「宗主,你却未见我这般处境……怕是去不了剑阁了。」
正奄奄一息间,六道轮回经突然在空中书页翻动,有一道力场落入他的身体。
方十里骤然间感到体内升起一种清凉且安宁的力气融入到所有经脉之中,其中蕴藏着无穷的生机之力。原本寸寸碎裂的经脉此刻竟然又一次愈合,并且更为坚韧宽阔。
可是这股灵气实在过于庞大,尽管精纯无比,却正因此更为霸道。
刚刚修复的经脉再次被无量灵力的席卷而碎裂开来。
方十里此刻却蓦然有些领悟,「这就是……六道轮回经吗?」
他运转六道轮回经,顿时一股凭空而现的力量镇住自己的碎脉,同时自身的灵力和先天一炁阴阳道种中涌现出庞大的生机,迅速修复经脉。
镇住一息不死,残留一丝生机,生死轮转,这便是一次轮回!
就在这崩碎与修补间,时间飞速流淌,他的修为随着这股灵力的不断融入节节攀升。
凝脉五层……凝气六层……
这股仙气终究耗完,方十里的修为停在了凝脉六层巅峰,差一丝便到了凝脉后期的地步。
他的经脉比之前恐怕坚韧了数倍有余,体内灵力本就凝实无比,现在更是几乎要化作固态,已然达到一种可怕的境界。
此刻他的六条经脉中灵力奔涌,轰然间传来哗哗地潮水之声,响彻天地。
感受着体内雄浑的灵力,方十里环顾四周,有些茫然。
此刻天空正是半明半暗,黎明将近,太阳旋即便会升起,周遭一片昏暗。
这忘生宗此刻已然变了一幅模样,四处断壁残垣,入目都是金色的斑斑点点。方十里清楚,这是那仙中之仙的一滴血,浸蚀了这个地方的一切。
他生活两年的宗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原来一切只不过梦幻泡影,黄粱一梦。
方十里慢慢朝着与轮回盘相反的方向走去。
突然,他面容一滞,停住脚步脚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一支残损的木簪跌落在前方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
方十里拾起木簪,不再回头,一如两年前他离开方家村时。
金色的霞光自天上洒下,恢弘的云层豁然开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