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凝望深渊

钟声悠远而空灵，似是从极远处传来，却又像是就在跟前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是撞在了许云鹤的心房中，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一阵清凉与安宁，蓦然灌入了许云鹤纷乱的心底。

有些奇怪的是，之前许云鹤声嘶力竭地叫了那么长时间，茂密的树林中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声传出。这阵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钟声，却在树林中回荡起了久久不绝的回音。一声声此起彼伏，尽皆撞在了许云鹤的心房中，让他的心中一片惘然。

钟声传出，下面的「许承志」蓦然就变了脸sè。

他不甘地瞪了一脸惘然的许云鹤一眼，恶用力地丢下了一句话：「今日算你运气好！rì后！你给我等着！」

丢下这句话，‘许承志’旋即就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跑开了。踏步声沉闷而迅速，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业已能够听不到他的踏步声了。

作何回事，刚才还死咬着不放，作何钟声一响，他马上就放过自己跑了？

就这么不管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许云鹤依然坐在树上，很沉得住气。

许云鹤心中jǐng惕犹在，还忧心对方在玩yù擒故纵的把戏，依然停留在树上没动。

天sè暗了下来，本就光线不好的树林里，更是变得yīn沉沉的，彷如黑夜降临。

许云鹤依然在树上坐着，天sè已经黑了下来，尽管他一直在不停地提醒着自己不要睡过去，然而长时间水米未进，再加上之前和那个「许承志」的亡命追逃，早已让他身心俱疲。虽然心中极为不愿，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强烈的困意，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双眸，渐渐地地趴在了树上，睡了过去。

又困又饿，让许云鹤睡得很沉。一觉过去，他业已忘记了事件的存在。

「云鹤！云鹤！你醒醒！快醒醒！」睡得香甜，许云鹤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很急切。

许云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

跟前一人模糊的身影，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承方？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面前的人竟然是许承方，许云鹤惊得坐了起来。

「什么我作何在这里？我不在这里，那我应该在哪里？」许承方有些奇怪地望着许云鹤，「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作何说话语无伦次的？」

「我……」许云鹤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地面站了起来，只觉着心里面乱乱的，明明想到了什么，却又无法真的抓住。

「承方！你有没有见到一人长得跟许承志一样的人？他跟许承志长的一模一样，我差点死在他手上呢！」许云鹤突然就不由得想到了之前被人追杀的经历来了，急忙对许承方提醒道。

「长得像许承方的人？云鹤，你没事吧？」许承方看着许云鹤的眼光越来越怪异。

「我能有什么事啊！你应该没有遇到他吧？那人实力很强的，你要是遇到了，一定要多加小心！哦，对了！」许云鹤突然不由得想到了一人很窘迫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能不能借我一件衣服穿？我身上的衣服在过沙漠的时候被毁了，现在……」

「借衣服？云鹤，你真的没事吗？」许承方伸手摸上了许云鹤的额头，一脸的担忧

「胡闹什么！你才有事呢！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许云鹤见许承方竟然把自己当成了发烧说胡话的小孩子，又气又笑，一手打掉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你衣服毁了，那你身上这件，是何？」许承方望着许云鹤的眼神变成了担忧，伸手指了指许云鹤的身上。

「我身上什么都没……没……」许云鹤低头，正想反驳许承方，却震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除了因睡觉而压出来的一些褶皱，分明就是当初自己出门时穿的那一身，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身无寸缕。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穿上了衣服？

「云鹤，你出了何事？作何说话那么奇怪？」望着许云鹤那呆滞的样子，许承方更加担忧。

「哦……没事！」许云鹤不想让许承方忧心，慌忙摇头。

「真的没事吗？」许承方的担忧并未消退。

「没事！真的没事！」许云鹤用力地微微颔首，随后又加了一句，「你让我先好好理一理思绪，这刚睡醒，脑子有点乱。」

许云鹤重新落座，眼帘下垂，开始努力想要理清自己那段纷乱的思绪。

许承方点头，站到一边看着许云鹤，眼神却一直锁定在他身上。

脑中的思绪愈加混乱，只是很奇怪的，渐渐的，原来的那段记忆渐渐消散，像是……仿佛……自己……一直都是穿着衣服的！

也许，是自己昨晚没有睡好吧！

许云鹤站了起来，眼神中的迷惘业已消褪。

他走到许承方的面前，微微一笑：「好了，说一说，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吧？」

「什么作何来到这里的？云鹤，我们两个一直都在啊！」看着许云鹤那恢复清明的眼神，许承方本已置于的心又提了起来，「从一出发我们两个就走在一起，昨天夜晚咱们两个也睡在了一块儿，你作何说的这么奇怪？」

「一贯都在？」许云鹤脑海中闪过了一段记忆片段，但随即又于瞬间消失，迟疑了不一会，他有些缓慢地点了下头，「好像是这样……」

「什么仿佛是！明明就是嘛！」许承方伸手抓住了许云鹤的肩头，靠近了他，压低声音追问道，「云鹤，你是不是遇到何奇怪的事了？你有何感觉？头晕不晕？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

「别胡闹！」许承方抬手就要掀开许云鹤的衣服，许云鹤笑骂着闪开，「我没事，你跟我睡在一起，你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

「真的没事？那你说话作何那么奇怪？」许承方眼神中的疑虑还没有消失。

「真的没事，这个……是我头天夜晚做的一人噩梦吧！这一醒来，联盟里做的何都想不起来了！」现在的许云鹤已经越来越抓不住那段愈来愈模糊的记忆了，只能将之归为梦境之流了。

「梦？」许承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用力地在许云鹤肩头上来了一掌，「你小子！居然是个梦！」

「呵呵……」许云鹤只能傻笑

「三公子，云鹤，大公子有请！」旁边蓦然走过来一个人，恭声说道。

许云鹤听那声音有些熟悉，扭头一看，竟然发现那人就是许承志，脸sè一下子就变了。

一人箭步冲上前去，许云鹤在对方身前半米处停住脚步，满脸jǐng惕地说道：「你非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何赶尽杀绝？」许承志一脸的迷茫，看了看面前目光不善的许云鹤，又很无辜地瞅了瞅旁边的许承方。

「作何？不记得了？刚才就是你把我打伤的！作何，还要玩这种伪装的把戏吗？」许云鹤的声音更冷。

「云鹤，你乱七八糟地说何呢！」旁边的许承方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许云鹤的肩头，转过头去对着许承志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云鹤他睡觉睡癔症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承方感激地看了许承方一眼，随即回身离去。临走之时，还刻意回头看了许云鹤一眼。

「云鹤，你搞何鬼？你到底做何梦了，作何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许承方转过身来看着许云鹤，质问道。

「我……」许云鹤忽然觉着头脑中一阵眩晕，伸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一段原本清晰的记忆，又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没事……没事……」许云鹤用力晃了晃脑袋，「我脑子有点乱，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

「云鹤……」许承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从别的地方走来了一大帮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承方，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过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吗？」率先走过来的人是许承业，有些yīn冷地望着许承方和许云鹤两人。

「云鹤的身体有些不舒服，我……」许承方就要解释，却又被另一个人给打断了。

「又不是女人，作何那么多事？要是不中用就赶紧回去，我们这里可不养闲人！」端木飞羽不屑地出声道。

「诸位，看这小子那白白净净的样子，莫不是个娘们？是不是每个月都要来的那来了，咱们的许三公子体贴入微，此刻正帮他换那什么……」公冶乐天獐头鼠目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话语中的恶毒，比之眼神的yīn冷恨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闭嘴！」公冶乐天的话实在不堪入目，许云鹤忍耐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这一声怒斥。

「小子，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确定，你刚才的话，是跟我说的吗？你敢不敢，把你刚才放得那个屁，给我重复一遍呢？」公冶乐天逼近了两步，一双绿豆眼中，迸shè出浓重的杀意。

「公冶乐天，你现在要不给我们两个道歉，我保证，今日，你们公冶家，会少上一人公子爷！」许承方面沉如水，一字一顿道，声线冰冷彻骨。

「承业兄，你们许家，就是这么待客的？一人微不足道的旁支子弟，在许三公子的眼里，居然有着这么大的份量？这倒真是稀奇了，等我们家四长老来了，我可一定要跟他好好出声道说道！这么嚣张的旁支子弟，我们端木家可是一直都没有见过呢！」端木飞羽不屑地望了许云鹤一眼，随即一脸冷笑地望着许承业。

许承业面sèyīn沉，听完了端木飞羽的话，他徐徐地抬起头来，望向端木飞羽：「我们许家的子弟如何，就不劳端木公子劳心了。你们家四长老，我三叔可也想念他的紧呢！」

端木飞羽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说完，许承业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许承方面前，面无表情地出声道：「承方，你闪开。」

「大哥！你不要……」许承方回头望了许云鹤一眼，有些乞求地望向许承业。

「我说，闪开！」许承业的声线陡然提高了，眼神逼向了许承方，压低了声音出声道，「别忘了，我，是你大哥！」

说完，许承业伸手把许承方推开，走到了许云鹤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承业的身材很高大，现在还只有十五岁的许云鹤，比他还要差了半个头，只能略微仰着头看着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

「道歉。」许承业面无表情地说道。

云鹤回答得很干脆。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许云鹤的身体就被甩了出去。

许云鹤一手捂住自己左边的脸颊，一边冷冷地望着依然面无表情的许承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左半边的脸颊，业已很明显地肿了起来。左边的唇角，还流出了一道很明显的血痕。

刚才，许承业毫不留情地给了许云鹤一个耳光。

「道歉。」许承业的声线丝毫未变。

云鹤摇头叹息，依然很干脆。

许承业走了过来，旁边的许承方忽然拉住了他：「大哥！不要打了！这是我们许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手了？我们许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三弟，说话之前，你要想清楚，你是何身份！」许承业的声线冰冷了许多。

「大哥！」许承方叫了一声，依然没有松手。

「放……」许承业刚叫出了一人字，声音竟戛可止了。

匕首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深深地插入，只留下了一人短柄在外面。殷红的鲜血顺着匕首的柄部汨汨流出，不多时的，他胸前的衣袍，都被染成了血红sè。鲜血流淌到了身下，在地面上，积成了一滩血水洼，还在飞速地扩大着自己的面积。

他徐徐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蓦然多了一把匕首。

许承业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来，一点一点地扭转方向，看向面sè苍白的许云鹤。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很好……很好……」

很低很低的声线，许承业喃喃地说着。高大的身躯，蓦然就倒了下去。重重地倒在地上，将地面上的灰尘激起了老高一层。

「云鹤……你……」许承方震惊地望着许云鹤手上粘带的血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许云鹤脸sè苍白，还在轻微地颤抖。

他徐徐地抬起手来，两只手掌白皙修长，只是现在，上面沾染了些许殷红的血点。白皙的手掌，红sè的血点，对比如此明显，许云鹤只觉着自己的双眸有些刺痛。

「怎么会这样？作何会这样？怎么会……」许云鹤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脸sè苍白得可怕。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作何会刺出那一刀的。他甚至想不到，自己明明两手空空手无寸铁，那柄锋利的匕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自己又杀人了，这是第三次了。

许四平，许承涛，许……承业！

前两个人，不是和自己有仇，就是主动出击想要取自己xìng命的。自己杀了也就杀了，最多只是心里郁结一会儿，却不会有何大的麻烦。但是自己今天杀的此物人，此物人，却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许家未来的继承人，许家下一代的希望，被自己给杀了！被自己用这么一把匕首给杀死了！杀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许云鹤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蹲在了地面。本就是纷乱成一团的思绪，此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我杀了许承业，许家不会放过我的，六大家都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会杀了我，会用尽各种酷刑来折磨我。我要死了，要死了……

不，不，我还不能死！

我还没有见到师父，还没有打听到杀母亲的仇人是谁，我不能死！

母亲的大仇还没有报，我怎么能死、还有颜颜，我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

「云鹤……」许承方忽然开了口，只是一向智殊在握谈笑风生的他，这次的声音有了些不可控制的颤抖。

许云鹤没有回答，也没有霍然起身来。他只是蹲在那里，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不能死不能死」，只是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听得到。

「抱歉……」许承方的声音中蓦然多了歉意。

身上一痛，一贯埋着头的许云鹤愕然地睁开双眸，没有霍然起身身来，只是低头望着，从自己胸前，透出来的一点雪亮的锋芒。

「抱歉……云鹤……」许承方满脸歉意地望着许云鹤，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你杀了我大哥，我是许家的三公子，我不能不帮他报仇。抱歉……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抱歉……」

许云鹤没有说什么，他的面上无喜无悲，没有愤怒，甚至连最开始的震惊也渐渐地消失了。

他只是徐徐地抬头，看着许承方面上的苍白之sè，之后又落在他手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

许云鹤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血迹，静静地凝望着。

片刻后，他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徐徐流淌了出来。

再之后，他倒在了地上。就像是之前的许承业一样，重重地倒在地上，软软地瘫成了一人大字型。

阳光下，最后的那片蔚蓝，深深地刺痛了许云鹤的眼睛。那是他，对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