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鼠觉着自己要累死了,他从大理寺出来就去山上,结果人太多,压根没找到人。他只能又跑下山,往秦家去,可蹲了好半天也没见到宋蝶赶了回来。
「你到底飞哪去了啊小蝴蝶,你的贼窝都要火烧屁股了啊。」
他急得不行,宋蝶和赵海兰的事还没个着落,他绝对不能让贼窝被踹,否则他哪里寻开心去!
「算了,还是直接去山上跟赵海兰说吧。」
他打定主意,便往秃鹰山上去了。
飞天鼠前脚刚走,宋蝶就赶了回来了。
她是前脚进门,后脚就被人推攘进去,身后大门也悄然紧闭。
随后一如既往的扑上来四座泰山,又把她拖拽着押了进去。
「有话好好说啊,我既然赶了回来了那肯定会好好跟老妖婆……呸,跟老太太好好道歉的,别拽我!」
她好声好气地低头了,可那四座泰山根本不松手。宋蝶怒火中烧,又想起今日在山上碰面时赵海兰的提议,要扮好对方,可这刚进门她就想撕破约定。
「你总算是回来了。」老太太瘫在床榻上,看着那被仆人押进来的赵海兰,心又砰砰跳了起来,自从儿子考中秀才之后,她就再也没被人气过了。
万万没想到,这母鸡一样总是低着头的赵海兰竟敢如此忤逆自己。
「跪下。」老太太愤怒道。
凤嬷嬷又一脚踹宋蝶的膝盖,将她踹得跪在地面。宋蝶心中好生郁闷,尽管想杀出重围,但她还被人死死压在地面,别说杀出去,现在保命都难!
宋蝶假意服软,不挣扎不犟了,出声道:「是我错了,婆母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我这是摔坏了脑子,不认得你了。」
「你?」秦老太太挑眉,「连个敬称都不舍得用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前头的话都被那「你」字吃掉啦?!她忍气道,「您消消气。」
秦老太太冷笑:「看看你这一身装束,金钗珠玉都不戴,就不怕别人瞧见了说我们老秦家亏待你么?你是什么居心,要这样害我儿名声!」
宋蝶目瞪口呆,她见过不讲道理的可没见过这么死活不讲道理的。
她都要被气笑了!
宋蝶出声道:「就是不喜欢戴,您消消气。」
凤嬷嬷斥道:「夫人穿金戴银是为了秦家颜面,你自个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夫人一定要以夫家的脸面为先,先是秦家,再是少爷,随后是老夫人……」
宋蝶用力瞪了她一眼,凤嬷嬷只觉她要掏出金针银针来,赶紧闭上了嘴。宋蝶问道:「是不是家里的马和狗都在我前头啊?」
在场的人具是一惊,秦老太太愕然相看,赵海兰嫁入秦家五年,她还从未这样震惊过。这是她的儿媳?不,不是,这是妖怪!吃人的妖怪!
她又气得前胸发闷,指着她的鼻尖出声道:「凤嬷嬷,把她关好,她定是中邪了,快请道士来!」
宋蝶巴不得快走,省得她跪。她走前还不忘虚情假意一番——要扮好赵海兰可真是太恶心人了啊!她呼声说道:「我错了婆母,婆母我错了——」
兰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忍个五年的,这五刻都忍不了呀。宋蝶又气又不解,憋死人了!
秦老太太见她求饶,倒是舒坦了些。她冷冷发笑:「迟了。若我告诉我儿你将我气得晕死过去的事,他定不会饶你。」
宋蝶被推进小黑屋里,外头的人已在张罗着请道士。
这房子还供奉着观音大士的像,香火萦绕,也不知平时谁在打理。
「还供奉观音呢,你这小肚鸡肠只敢在暗地里欺负儿媳的人,菩萨都要被你气得从天上跳下来。」
宋蝶又拿了块供奉的枣糕啃,她来秦家那么久光想着走,别说京师,就连小小的秦宅都没走遍。
在回去之前,她一定要在京城好好吃吃喝喝一顿,随后再回她的贼山!况且兰姐姐临走前说过,房里的东西她都可以拿,银两随意用,首饰随便戴,也能够喊裁缝上门做衣裳。
当真像个姐姐那样疼她。
「就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觉着你在这过的不好,不值当。」
宋蝶叹气,这火坑有什么好的,兰姐姐还总想着赶了回来。
门缝被人敞开,凤嬷嬷扔了一堆纸笔进来,说道:「老太太说了,让你抄十遍经书。」
她冷哼一声,起身就去开窗,这小破屋子还想困住她,想何呢。
我抄个屁。宋蝶没理会,凤嬷嬷已经把门关上了。
可窗口却打不开。
她使劲开窗,依旧打不开。她愣了愣,确定窗口在外头封死了。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心头,关畜生都不必这样吧!
宋蝶回身举起凳子,就要砸窗。可她满脑子都是赵海兰的请求和叮咛,做好对方,或许才是换回对方的契机。
忍,她忍……
她才不忍!这种日子她真的舍不得那像姐姐一样的人回来。不如鱼死网破断了兰姐姐的后路,让她在贼山上快活自在。
「砰!」
凳子砸到窗口上,本该破裂的窗子却纹丝不动,那外头竟封了木板子!这木板子并不是铁板那样钢硬,被冲劲一撞,竟直接将凳子弹了回来。
宋蝶避之不及,那凳子直接弹回她的脑门上,宋蝶两眼一黑,被自己砸晕了过去!
又一次站在贼山开饭的地方,赵海兰凝重的神情和僵硬的身躯让过路的人都看出四个字——视死如归。
至于吗至于吗,她这副模样弄得仿佛他们是去送死而不是去吃饭的一样。
谢遇也要去食堂,见她杵在那,特意指了指大门处的木牌子:「喏,今日菜肴,猪肉丁、素菜。」
赵海兰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谢遇打趣追问道:「今日吃几碗?」
「三碗。我吃完饭还想打打拳,绕着寨子跑……」她掂量了下自己的潜力,把到嘴的三圈改口了,「一圈。」
谢遇又像看陌生人那样看她,嗯?他刚接受小蝶不是小蝶,这会又得改想法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问道:「作何好好的又要练拳了?」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才不是!谢遇望着路人期待欣慰的眼神,自知他要是说了这话,弄不好众人手里的饭菜就糊他脸上了。他权衡利弊,最后化成一句话,「加油。」
赵海兰也慎重点头,随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进去了。
一刻钟后,食堂里又传来了赵海兰翻江倒海呕吐的声音。
谢遇淡定地吃饱了饭,等她吐完了就送回屋里去,关门之际赵海兰虚弱问道:「为何那肉……全是肥肉……一口咬下去,全是油,油在我嘴里炸开了啊……」
那种肥腻的口感跟空口吃油有何区别!
谢遇出声道:「你去的太晚,锅里只剩那几块肉了,恰好是肥的,下次你去早一点。」
「知道了。」
「还打拳跑步吗?」
「我……」赵海兰捂着胃出声道,「我先缓缓。」
「好,进去吧。」谢遇为她带上门,目光落在一侧的山林中。
他缓步走了过去,望着山中那一片漆黑之地,沉声:「谁在彼处?」
黑夜沉寂,像是并没有来者。
谢遇冷冷盯看,那边终于有人开口道:「你是狗啊,我躲哪你都能发现我。」
被关上的门忽然被打开,露出赵海兰那吐得惨白的脸,她朝那追问道:「飞天鼠?」她的小蝶妹妹出何事了?
谢遇看她,她何时认识的飞天鼠?那江湖闻名的盗贼。
飞天鼠从树上飞身上来,他拍着衣服挂上的细碎雨珠,一口就对谢遇说道:「我来是报信的啊,你可别亮兵器。」
谢遇问道:「报何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飞天鼠说道:「朝廷正在召集人马要清剿三宝山的山贼们,你们快收拾好东西,赶紧逃命吧!」
谢遇追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信不信随你,你们三大贼山是死是活碍不着我什么!」
事关山寨,而且对方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谢遇低眉微想,打定主意先让探子进城打探消息。他已迈出一步要去吩咐,又折了赶了回来,把赵海兰也带上。
飞天鼠看着他把警惕地人牵走了,「嘿」了一声:「你还怕我把她吃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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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他定要把在这贼山上遭受的不公平待遇都跟小蝴蝶说,让她给他出气,尤其是这谢六叔,哼!
谢遇带着赵海兰往寨子大堂走时,又心有疑虑,问道:「你何时交了这么个朋友?」
此时赵海兰的心还沉在谷底,没有心思编谎话,出声道:「六叔不清楚的时候。」
谢遇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此物回答就很不「小蝶」。
赵海兰总觉着不对劲,她低头一瞧,那谢遇竟握着她的手往前带。她浑身一震,仿佛碰了何脏东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
谢遇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张了张嘴要问她什么,但理智告诉他此物「小蝶」真的不是小蝶了,他收回那些无谓的问话,出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你三叔说说这事。」
赵海兰心乱如麻,那女则女德女戒全都往她头上砸来,砸得她心绪不宁,只觉沉沉地背叛了丈夫。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一人独行的谢遇脚步快了不少,到了大堂,何三叔还在那喝酒。他上前拿走他手中的葫芦,出声道:「飞天鼠的名号三哥可听过?」
何三叔出声道:「听过啊,近年来闻名江湖的窃贼,听说也是个劫富济贫之人。怎么了六弟,好端端地提这人。」
谢遇落座身说道:「那你知不清楚小蝶跟他认识?」
「这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方才那飞天鼠上了山,小蝶说认识他,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何?」
「飞天鼠从城里带来一个消息,说朝廷要清剿三宝山。」
何三叔立刻坐了起来:「怎会如此蓦然?」
「目前我也不知原委,刚才过来时我已让小林子下山打探,想必天亮就能带回消息。」谢遇拧眉出声道,「三哥,若此事不假,那我们的处境恐怕很危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你的意思是何?逃还是守?」
「三百多人,能悄无声息逃往何处?逃和躲这条路都是行不通的。」谢遇默了默说道,「即便是守,也敌只不过朝廷大军。」
何三叔默然许久,忽然冷笑:「到底还是要死在朝廷的鹰犬手中。」
谢遇说道:「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归顺朝廷。」
「……这像什么话!我绝不同意!」何三叔暴躁道,「老子死也不会跟朝廷那帮狗贼为伍!」
谢遇缓声劝道:「如今要保住性命的不是只有我们,还有寨子里的三百多人,尤其是宋大哥,让山寨覆灭,如何对得起他。」
自己的处境如何何三叔不在乎,可他一提寨子里的人和宋正义,他就服软了。他长叹一口气,满腔郁闷,他沉思好一会又出声道:「虽然我们三座贼山被外人叫做三宝山,望着像是一条心,但山山有山山的规矩,我们愿投诚,可蒋无赢和葛二娘向来自负,恐怕不会归附,一场硬仗怕是不得不打。」他想了想出声道,「我们投诚,留他们厮杀?」
「也不可。」谢遇出声道,「若我们有此物打算,他们恐怕会恼羞成怒,拉我们同归于尽。」
何三叔气得拍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想个法子!」
谢遇并不太急,办法是有的,只是如今更需要验证消息真伪。他出声道:「先等小林子探清消息再商议对策,消息若是假的最好,即便是真的,也不必惊慌。」
何三叔看着他这样不急不慢的样子,自己焦急的心也安抚住了。他出声道:「大哥是没看错你的。」
「什么?」
「没捡错人,说你终会成为可造之材。」
蓦然提及此事,谢遇默然,之后笑笑,一副轻松模样:「三哥快睡吧,接下来可能好几天都睡不着了。」
何三叔晃了晃酒壶说道:「不会,我有酒呢。」
说罢就喝了一大口酒。
谢遇没有阻拦,酒虽伤身,但能够让人忘记很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