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呛入鼻腔,熏得宋蝶从沉睡中醒来。
可是不多时她就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绳子绑住了,她竟被人绑在了柱子上。
跟前的院子烟雾缭绕,仿佛凌晨大雾萦绕山峦,连一丈开外的东西都看不清。只闻院子回荡着陌生男子时大时小的声线,口齿连音地念着她听不懂的话。
等她视觉恢复如常,眼里才渐渐驱散了迷雾,看清满院的人。却是黄光点点,黄符满地,一人身着黄袍的道士手执桃木剑,脚下步罡踏斗,不断重复着「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的话。
而秦老太太就坐在一旁冷眼瞧看,旁边簇拥着那四座泰山,岿然不动。
宋蝶恍然大悟了,这是请了道士来驱邪呢。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道士作法,何时候才结束,别耽误她回房睡觉呀。
那道士忽然停住脚步了动作,置于桃木剑,从台面上端起一碗红到发黑的水……不……宋蝶拧眉盯看,作何那么像……血呢?
她微微瞪大了眼,望着走得越发近的道士,脊背渐渐寒凉,问道:「这是何?」
道士不答,但宋蝶业已肯定那是血。
宋蝶想挣脱绳索,但这绳子系得紧,根本松不开。她嘶声:「住手!」
坐在极远处的老太太听见她的腔调都变了,反倒兴奋起来:「大师快点作法,这妖孽怕了!」
你才是妖孽,你这老妖婆!宋蝶挣扎道:「住手!」
老太太喊道:「快作法!」
道士伸手攥住宋蝶的下颚,将手里的血朝她脸上泼洒。
宋蝶白净的脸上顿时染上红水,浓烈的血腥味从鼻孔直透胃部,恶心得她只想吐。她颤声追问道:「这、这是何?」
道士得意出声道:「自然是黑狗血,驱邪最盛之物。」
老太太已经亲自过来瞧看,想看看她的窘迫模样。可宋蝶一听这是狗血,这几日心底积攒的不痛快顿时化作火药,被点炸了!
「老太太,你看,夫人身上的邪祟已被本座除去,能够送回房里休息了。」
老太太见宋蝶垂头低眉,一声不吭,又见她满身狗血,看着瘆人,便唤人给她松绑,送屋里去。
束缚着身体的绳索被解开了,宋蝶瘫坐在地面,发梢上仍滴滴答答落着狗血。
一滴、两滴、三滴……
「呵,该死的老妖婆。」
宋蝶忽然抬头,面上的血也随之滴落,怨恨的眼神透着凶光,看得秦老太太心头一震。没等她喊人保护她,那疯子儿媳就冲了过来,揪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扯,痛得她嘶声尖叫。
「我再也不忍了,老妖婆,在这到底有什么好的,做你儿媳还不如做条狗,饭不让吃饱,菜不让多夹,出个门你要关我小黑屋,反驳你两句也要关我小黑屋,骂你两句你还嚷道士来泼我狗血!」
这道士来家里作法名声不太好听,秦老太太就留了四个心腹在身边,还有凤嬷嬷在,一时被宋蝶得了手,那四人根本拉不开发疯的她。
凤嬷嬷护主心切,上前拉拽,却也被宋蝶抓了头发。
宋蝶一手揪一个,六个妇人都不是她的对手,看得道士目瞪口呆。
老太太惨叫着要她松手,但宋蝶挠急了眼,那四人力气也大,眼见就要被拽开,宋蝶抱住她的脑袋就将自己面上的身上的血往她身上蹭。
这鲁莽粗鄙的报复行为都快将老太太吓死了。
战战兢兢的道士终究看不下去出手,拿起桃木剑朝她背上戳,斥道:「妖孽还不速速走了秦夫人身体!」
「哎哟。」被背刺的宋蝶松开秦老太太,转头瞪那道士。
道士愣了愣,手里的木剑哐当落地。这妖孽如此剽悍的吗,他坑蒙拐骗的日子到头了?
「你泼我狗血……你为了驱邪杀了一条狗!」宋蝶不由得想到他竟杀了一条无辜的狗,心里的怒气更盛,俯身抓起地面的木剑就朝道士扎去。
道士惊叫着逃了出去,宋蝶提剑追出。
「你跟狗道歉了吗!」
「……」有毛病啊,他跟狗道何歉!哪有人跟狗道歉的!
背后人追得凶,满身是血手里持剑,亏得这天色太早没有行人,否则配上道士的惨叫声别人都要以为她杀人了。
「快给狗道歉!」
宋蝶也不知这脆弱的身板是哪来的力气追赶,估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道士叫苦不迭,疯子,真的是疯子。
眼见远处有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路过,他惊喜叫喊,冲了过去颤声:「大人救命,有人要杀我。」
韩北亭眉头一皱,看着那提剑跑来的姑娘,面上竟都是血,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当真像杀人了。
待对方靠近,他厉声:「大胆狂、狂……小蝶姑娘?」
语气骤然温柔沉落。
道士:「???」你作何回事啊大人!
宋蝶看清来人,满腹的委屈涌上眼眶,瞬间湿了眼,哽咽道:「他杀了一条狗,那条狗是因我而死的。」
韩北亭万万没想到她如此难过竟是只因一条狗,他愣了愣,随即转头看向那吓得半死的道士。
道士使劲摆手说道:「那不是狗!是鸡血!黑狗哪有那么好找,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杀的真的是鸡!」
宋蝶挂着眼泪看他,不哽咽了,问道:「真是鸡?那鸡呢?」
「当然是在我肚子里!」
这合情合理的说法打消了宋蝶一大半的疑虑,忽然见韩北亭朝她弯腰,直往她面上凑。她微顿:「你做何?」
韩北亭也微顿,气氛陡然不好意思:「我……我闻闻这是鸡血还是狗血。」
宋蝶一听忙垫脚凑了过去:「快闻闻!」
韩北亭又朝她微微弯腰,闻了闻她发上面上的血,不一会就出声道:「是鸡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太好了。」宋蝶差点呜咽,还好不是狗血。
原本慌得要死的道士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人,心里一阵嘀咕,这不是秦家夫人吗,这不是哪位大人吗,可两人的关系望着作何就这样不正常呢。
一看就在瞎搞。
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道士又心生惊恐,恨不得把跟前的一切全忘了,他惧怕自己以后醉酒又瞎说话捅娄子啊!
还是早点走吧,免得惹火上身,那留在秦家的东西也不要了,老太太肯定要说他是骗子,回去的话还得将财物还给她。
他小心问道:「请问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道士拔腿跑了,头也不回。韩北亭看看满头满脸是血的宋蝶,问道:「你可有地方去?我送你回去?」
「那鬼地方休想我再回去!」宋蝶这才愧疚对赵海兰起来,这可作何办,她没有好好遵守约定。
可这怎么遵守啊,除非把老妖婆送走。
她心乱如麻,韩北亭又出声道:「你这样一身血的容易吓到人,也不舒服,我先送你去上回那家客栈,梳洗一番吧。我今日不得空,无法陪你了,你要用何吃何只管跟老板娘说,回头记我账上。」
「嗯。」宋蝶追问道,「你一大早的去衙门做何?」
韩北亭说道:「兵部那边寻我,我先过去。」
「大人去忙吧。」
韩北亭赶着去兵部商议剿匪一事,将她送到客栈交代了掌柜娘子,就走了。
那老板娘是个身材浑圆的妇人,生得喜庆,笑起来脸颊还有小酒窝,仿佛是个招福娃娃。
她打了水给宋蝶梳洗干净,又寻了干净的衣裳来,半句打探的话也不说。
宋蝶终于舒服起来了,她也不想秦家的事,山寨的事,就打算好好睡一觉。
可她快要入睡时被子就被人戳了戳,她呢喃出声道:「别吵……我要睡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耳边传来轻嗤声,宋蝶听出这是男人的声音,她偏头看去,惊喜道:「飞天鼠,你来找我玩了?」
「你可让我一番好找啊!」屋内已没有别人,飞天鼠瞧瞧窗纸外也没人影,低声嘘她,「还有心情玩呢,你知不清楚出大事了?」
「何大事?天还没塌呢。」
「就要塌了。」飞天鼠出声道,「朝廷要出兵剿灭三宝山的贼人们了。」
宋蝶愕然,脸色瞬变:「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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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你们在大理寺刚走,兵部的人后脚就来了,说来找韩北亭协助清剿山贼。」
「韩北亭是大理寺的,他们找大理寺的人去做何?」
飞天鼠说道:「你傻呀,两年前韩北亭不是带兵去袭击过你们秃鹰山,他熟知地形,也至少是跟你们打过交道。我估摸要不是他被人调任回京,你们三宝山已经被他一锅端了。」
「我们才没那么好‘端’呢。」宋蝶嘀咕,但见识过韩北亭手段的她也不敢大意。她忽然明白他刚才临走前说的剿匪是何意思了,敢情剿的是她这匪啊。
宋蝶越是想到韩北亭的手段就越是惊惧。
飞天鼠又说道:「况且这次带头的人是顾连明,他可是朝廷闻名的铁腕文官,也是唯一敢跟何冲叫板的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冲是谁?」
这句话可问出得飞天鼠一愣一愣的,他说道:「当今丞相呀,不是吧小蝴蝶,你连何冲是谁都不知道?」
宋蝶出声道:「我叔他们从不让我打探朝廷的事。」
「那皇帝叫何?」
「不清楚。」
「……那你作何不问顾连明是谁?」
「我知道他,兵部尚书,我昨天还跟他打过交道喝过茶呢。」
飞天鼠觉得她就是个神人,统治天下的首脑不知,却知首脑的腿毛叫何,她一人山贼还跟兵部尚书喝过茶,她不会手抖脚抖吗?
「我要去一趟兵部找韩北亭,我要跟他说,我们贼山的都是好人,隔壁金宝山和卧牛山的才是混蛋山贼!」
宋蝶说道:「这几天你老是来回跑,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你就在这睡会吧。」
飞天鼠是拦不住她的,他无奈追问道:「那需要我做何吗?」
飞天鼠想了想觉得这提议能够,欣然说道:「有事喊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宋蝶穿好鞋子就往外走。
望着她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飞天鼠「咦」了一声出声道:「我怎么觉得跟从未有过的见到她时不一样了呢,好像背都直挺了,压根不像赵海兰了。」
派去的探子很快就将消息打探清楚了赶了回来。
仅有两个字——「属实。」
气氛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了。
何三叔当即出声道:「去请宝金山和卧牛山的寨主来商议。」
虽然秃鹰山和另外两座山被外头并称为三宝山,但三座贼山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最初的时候三位当家约定了各山头劫持的时辰,免得冲撞劫了个空,再往后第二次集会,便是在韩北亭率兵尝试剿匪时。而第三次,就是今日。
山寨铜钟敲响,连绵十声,响彻山林,回荡的钟声惊得林中飞鸟走禽惧散,连山谷都寂静了许多。
「我们寨子上一次敲了十次铜钟,还是在十五年前吧。」
「是啊,要有大事发生了吧。」
「不是要打仗了吧?」
「打就打,老子可不怕。」
「十五年前你没老婆孩子,如今有了,真不怕啊?」
「……唉……」
赵海兰去聚义堂时从石屋穿过寨子茅房,耳边都是寨民们的私语,几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钟响声而沉沉地担忧。
虽然山寨又脏又凌乱,但多日的相处也让赵海兰清楚他们本性善良,都是在安居乐业过日子的山贼。
他们劫的都是不义之财,又将不义之财散尽,自己的吃喝用度几乎都靠背后几座山,日子比一般市井百姓过得更加艰苦。
可他们依旧那样乐观,依旧不愿将手伸向那不义之财。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坚守这种被外界误会的又清贫的日子。
若朝廷真的剿匪,将秃鹰山的人都剿灭,她第一个不同意,也不忍心。
他们不是山贼,只是居住在山中劫富济贫的义士。
赵海兰眉心紧蹙,心事重重。
她脚步匆匆,也没留意前头,等她一脑袋撞上何硬邦邦的东西时,脑袋业已嗡嗡直叫了。她微微吃痛倒退一步,捂着额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个极其健硕的年少男子。
他眉目细长,眼神幽深,哪怕是对方被冲力弹得后退一步,他背在后面的手也没有抽离,俯视着这矮个子,半句不说。
宋蝶是什么人?
是小时候他抢了她的糖,被她追着揍了十年的小霸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会她一定会恶人先告状说他挡道,再跟他打上三百回合的粗鲁女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子就该似水柔情,娇滴滴的深闺千金才是真的女子,宋蝶这种——就是个壮士。
「抱歉。」赵海兰抬头看他,目光真诚又满含歉意,「一定撞疼你了吧?」
诸葛空明惊愕看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活了二十五年就从来没听说过宋蝶会跟人道歉的,还、还跟个娇小姐似的,一瞬让人如沐春风,就连她的头顶都好似蹦出一朵花来了,望着娇媚。
「小蝶好久不见啊!」蒋必胜忽然从旁边蹿了出来,朗声笑着一巴掌拍在她的肩上,还没再问候一声,就见对方被他拍倒在地,「砰」地撞得地面好大一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吓了一跳,起身将她拎起,大声道:「你作何回事小蝶!听说你坠崖了是不是,回家后就变了个人,咋,你不能胸口碎大石了吗?」
赵海兰觉着自己的肩膀要被敲碎了,脑袋也在地面开花了,她艰难地说道:「松、松手,你抓疼我了。」
声音娇弱,人更柔弱,微微散乱的青丝在面上轻垂,已是我见犹怜。
诸葛空明和蒋必胜都觉得自己见鬼了。
蒋必胜叫了起来,立刻松手这朵小白花,退了几步一步瞧她,说道:「你是宋蝶她妹吧,没听说过啊。」
「你清醒点,她就是宋蝶。」诸葛空明又负手盯她,鼻子眼睛朱唇哪都是宋蝶,如假包换。只不过这眼神……看着作何就这么娇媚了呢,明明之前瞪得像铜铃,天天炯炯有神热辣辣的。
若说之前是耀眼明日,那如今就是一轮柔媚明月。
还是如今的她好。
诸葛空明笑言:「小蝶,你可记得我是谁?」
诸葛空明:「……蒋必胜,我没问你。」他对「宋蝶」出声道,「我就是你隔壁山上的诸葛哥哥,小时候我常带你玩哦。」
蒋必胜抢答:「他就是小时候抢你糖,被你揍了十年的那诸葛空明,他打只不过你。」
蒋必胜:「胡说啊你,你一直不带小蝶玩,你老跟别的小姑娘一起玩,还不把糖分给小蝶,说她是粗鲁的讨厌鬼。」
「……蒋必胜!」宋蝶这朵花他是不让他采了是吧?
「你们别吵了。」赵海兰大致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她来的路上跟同行的人做过了功课,这诸葛空明是卧牛山的未来继承人,年轻有为,颇有城府;这蒋必胜是定金山的未来继承人,性格憨厚,跟宋蝶称兄道弟的。
他们三人都是山寨未来当家,所以今日三大贼首在里头商议要事,而他们三人都到场了,在外等待召唤。
许是他们这会叙旧完了,不多时就唤了他们进去,还有几位心腹都一同召进聚义堂。
赵海兰进去时,谢遇也刚到,两人对视了一眼,就一齐进去了。
聚义堂中,刚简单说了几句的何三叔与蒋无赢和葛二娘眉头紧锁,见三人进来,便出声道:「朝廷要围剿我三宝山,我们听听你们的见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