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疯了!真是疯了!
「造……造反?」
村正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他先是指了指赵卫冕,又指了指自己,脸色煞白。
「你疯了吗?就凭咱们?」
「边境军足足好几万人,咱们村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来口!」
赵卫冕转过头看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作何,怕了?」
怕?作何可能不怕?
村正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作何也吐不出来。
他看看地上躺着的尸体,又看看神情平静得叫人发怵的赵卫冕,最后目光落到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丫身上。
现在再说怕……还来得及吗?
好一会,村正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地上撑起身子,轻拍裤腿上的灰土。
「怕,自然怕。」
他苦笑着,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可横竖都是个死,被官府抓去,死在夷人刀下是死;躲在家里,饿死冻死也是死。与其那样……」
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业已再恍然大悟不过。
「那不就对了。」
赵卫冕背靠着土墙,感受着胃里一阵阵拧着的绞痛。
刚才那碗稀粥只只不过暂时压了压饥火,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虚得连站直都费劲。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
这两手曾经握过最精良的武器,指挥过最复杂的系统,如今却连保持稳定都要倚仗墙壁。
造反什么的,眼下说来实在太远。
此时此刻,一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饭,比何宏图大计都要紧。
村正见他这副模样,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一跺脚。
「你等着。」
说完回身就小跑着出了门。
丫丫怯生生地蹭过来,拉住他破烂的衣角,小声问:「二哥,村正爷爷……会帮咱们吗?」
赵卫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
「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村正这人,虽说有点自己的小算盘,性子也圆滑,可心底不坏,更不是见死不救的冷肠人。
果真,没过多久,村正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紧紧揣着好几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子,还抱着一人旧瓦罐。
他先是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瞧见,这才弓着腰快步溜进屋,那模样活像一只偷粮成功的老鼠。
「快,赶紧,趁热吃点儿。」
村正把饼子和瓦罐往床板上一放,「这是我婆娘刚烙的饼,粥是早上剩的,还温乎着。」
赵卫冕看着眼前这些食物,心里恍然大悟,在这饥荒连年的光景里,这点儿粮食有多金贵。
那粗粮饼子表面粗糙,泛着灰黑,一看就掺了不少麸皮。
瓦罐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过来。
他从原身的记忆里清楚,这些年,北沟村没少接济他们兄妹。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阵,要不是村正偷偷塞来半袋黍米,他们俩早就饿死冻僵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却还是从牙缝里省出一口,养活他们这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份情,他得替原身牢牢记住。
「谢了,赵叔。」
赵卫冕说得诚恳。
村正摆摆手,又叹口气:「唉,说这些干啥……快吃吧,你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站都打晃。」
赵卫冕先掰了半个饼子,递给丫丫。
小丫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饼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摇头:「二哥先吃,二哥伤还没好。」
「一块儿吃。」
赵卫冕不由分说地把饼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才拾起另一块,咬了一大口。
饼子又硬又糙,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但毕竟落了肚,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和头晕目眩终于缓解了些。
瓦罐里的粥尽管稀,却是热的。
就着这点热乎气,兄妹俩不多时把好几个饼子都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赵卫冕觉得力气赶了回来了些许,连带着脑壳的闷痛也减轻不少。
他转头看向村正:「赵叔,村里人现在都在哪儿?」
村正愁眉苦脸:「都在祠堂那儿聚着呢……官兵把村里剩下那二十来个壮丁都赶到祠堂去了,家里老小也都跟过去了,这会儿估计正哭天抢地呢。」
这年头,老百姓胆子都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虽说一万个不愿被拉去当兵,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抗,生怕一人不小心,就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赵卫冕点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带我去祠堂。」
「你去干啥?」
村正一下子紧张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赵卫冕指了指地面那三具尸体。
「人都杀了,躲着藏着有何用?赵叔,你去寻辆板车来,把这三具尸首一并拉到祠堂去。」
村正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直哆嗦:「你、你真疯啦?拖着官兵的尸首去祠堂?乡亲们见了,不得活活吓死!你这不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
赵卫冕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看清楚咱们业已没了退路。」
「只有把所有人的后路都断干净,大家才能拧成一股绳,往一条道上走。」
村正还想争辩,可望着赵卫冕那不容动摇的眼神,再想起刚才他杀人时那股干脆狠辣的劲儿,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垂头丧气地转身出去找板车。
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
丫丫有些惧怕地攥紧赵卫冕的衣角:「二哥,咱们……咱们真的要造反吗?」
赵卫冕回过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丫丫,不是咱们想造反,是这世道不让咱们活。」
「不上山找食,咱们饿死;上山找食,我差点摔死。」
「就算侥幸这些都躲过了,官兵照样要来拉我去当兵送死。」
「我要是死了,你一人人也活不下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拼死一搏,挣条活路出来。」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把赵卫冕的衣角攥得更紧。
「这些道理我不太明白……但二哥你想做何,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一会儿,村正拉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赶了回来了,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涩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合力将三具尸体搬上车,用一张破草席草草盖住,便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北沟村的祠堂很是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门楣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还没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沉重的叹息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当赵卫冕推着板车走进祠堂院门时,里头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眸,惊恐万状地瞪着板车上那草席下凸起的人形轮廓。
「赵、赵卫冕……你,你这推的是啥东西?」
一人中年汉子颤声追问道,嗓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卫冕没有回答,径直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草席。
三具身着官兵服饰的尸首,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祠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线。
「老天爷啊!这、这是官兵!」
一人老妇人尖声叫了起来,眼皮一翻,直接软倒在地。
「赵卫冕!你疯了吗?!」
一个体格粗壮的汉子猛地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赵卫冕鼻尖,破口大骂,「你杀了官兵?!你这是要让我们全村老小给你陪葬啊!」
「就是!你自己不想活,别拖着我们一起死!」
「你这个不肖子孙!对得起你赵家祖宗的在天之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