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可怜孤苦

这厢豫安话音刚落，岑骆舟就倏然抬起头，满眼通红：「家父家母的死因另有原因，是被他人所害！」

豫安对上他狠厉的眸光，微微蹙眉，业已有些懂了他的意思，沉声说：「骆舟，话可不能乱说，得看是否有证据。」

岑骆舟咬了咬牙，垂下头轻声道：「母亲当年走的时候，我四岁。纵然年幼，但那一年的记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彼时父亲将将遭遇不幸，祖父那时身体已经不再康健，听闻噩耗后，心中哀痛之下即刻就一病不起，不能再管理家事，爵位便转交到了二叔父手中。」

他两手陡然攥紧：「我为父亲守灵了七日，后来又被祖母勒令为祖父侍疾、为父亲抄写经文，期间从来不见母亲出过院子。祖母和二叔父只道母亲是犯了心病，病得很重。家中长辈甚至不许我踏足母亲的宅院，说生怕母亲的病气会过给我。」

「可是，」岑骆舟咬牙切齿，低声陈述，仿佛溺进了久远的回忆里：「母亲走的那一日，父亲房中的老妈妈突然来寻了我，带我去见了母亲……」

——

岑骆舟仍然依稀记得那一日。

记得空空落落的大房宅院，依稀记得母亲房中腐朽恶心的气味，依稀记得屋子里随处可见的碎瓷片……

还依稀记得形容异常枯槁的母亲抓住他的肩膀，神情似是疯癫，哭叫道：「我没病！我没病！他们不让我去见岸郎，他们将我锁在这，他们想让我永远闭上嘴！」

她望着惊慌失措的幼子，眼神渐渐聚焦，散发着汗臭的身体抱着他，哭嚎道：「骆儿，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啊！他伤得尽管重，可最后到底是挺过来了……他还有气，他本来可以活……都是那狠心的女人！是她掐死了你父亲！」

这般说完，她又开始胡言乱语，先是说着「他身子一向强健，作何会死呢？」

后来语气陡然狠厉，似乎在模仿什么人讲话，说「咦，挨了那么一刀，这都没死成？倒是命大，只可惜你活不得！」

话音刚落，她手上就开始使劲，恶狠狠地箍住少年瘦弱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将他的骨架捏碎。

可多日没有吃饱饭的妇人，又能有多大的力气？

他战战兢兢地回抱住母亲，一时也不敢相信这种状态下的母亲是否是在胡言乱语，只瞪大了眼睛，低低唤了一声：「娘……」

疯疯癫癫的妇人满脸泪水：「只因为我看见了，是以他们想让我闭嘴。不让我见人，也不让我吃饭……」

她忽然伸手，指向房中混乱的一堆东西：「我吃了口脂，吃了胭脂和铅华，吃了纸，吃了下人房里的干粮！他们休想害死我！」

随着妇人逐渐耗尽了力气，她的眼神终于愈发清明，最终归于平和，依靠着少年跪倒在地，柔声道：「骆儿，他们想要国公的爵位，为娘晓得了他们的秘密，定然是活不得了，可你定要得活下去。」

她双手托着他的小脸，轻声道：「去找你的祖父，他尽管重病在床，但他能护住你一时。」

小少年呆呆傻傻地看着母亲飞快转变的神情，几乎快吓傻了，颤声：「娘……您到底在说何？」

正是这时，起先带着他偷溜进来的妈妈快步跑进来，疾声道：「大少夫人！二房来人了！」

妇人眼中的眸光骤然怨毒起来：「他们果真不肯轻易放过我……」

她深呼吸一口气，抓紧了少年的手：「我儿莫怕，大房不可能无一活口，他们怕人发觉，一定会留下一人人！你只记着，缩在府里再不要说话，你讨好他们，你一定要活下来！」

旁边的妈妈跺了跺脚，快要急哭了：「夫人快放公子离去罢！」

妇人咬了咬牙，将少年往妈妈怀里一推：「卖身契我给你了，你快快带他走！」

少年还未能回过神来，就业已被妈妈一把捞进怀里。他轻轻抬眼，已经听见了院外传来的喧哗声响，像是只隔一道门了。

妈妈一时无措，被妇人推进拔步床底：「躲进去！莫要出来！」

妈妈应声，连忙带着少年缩进去。

他缩在灰扑扑的床底，嘴巴被妈妈捂住，隔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刚刚上位不久的老太君领着一众婆子跨进了门，嗤笑道：「真真是厉害，夫妻俩一个又一个的，比那臭虫还要命硬！」

她话音一转：「命硬就命硬罢，你要活着，我便允许你活，总归咱国公府不缺这么一人人的饭菜。只是这会说话的嘴，今后也只许有吃饭这么一人作用！」

岑骆舟听见母亲说话了，赫赫地笑：「原来你们想留下的，竟然是清楚了那秘密的我么？」

老太君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哼笑一声：「不留下你，难道留下那小畜生么？」

少年睁大了眼。

老太君继续道：「你尽管看见了不该看的，但只要说不了话、写不了字，活着和死了也没差别。只是你那儿子……嘁，国公府容不下不该存在的男丁。」

她说完了这一通，似是满意地注意到了妇人面上的绝望，吩咐婆子：「将东西给她灌进去！」

岑骆舟闭了眼。

谁晓得外面一阵吵闹，早前就没了力气的妇人不知为何还能挣扎起来，她挨了婆子的几巴掌，将手边的碎瓷片扔出去，尖叫道：「你们休想！休想！」

一圈婆子被她这一番阴狠动作吓着了，惧怕她手里沾血的碎瓷片，不敢再上前。

妇人气喘吁吁，冷笑言：「国公府容不下不该存在的男丁？好呀，那我就在这儿诅咒你们！诅咒你不会有任何孙子！」

「贱人！」老太君怒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毒蛇，尖声道：「还不快让她闭了这张恶毒的嘴！」

妇人又哭又笑：「我闭嘴，好！我闭嘴！」

她话音刚落，就冲着拔步床床架上的凸起撞了上去！

屋里又是一阵喊骂，唯独只有床底下一片寂静。

岑骆舟呆呆愣愣地瞪着眼，望着被脏兮兮衣衫包裹的身躯轰然倒地，母亲的脸朝着床底这边转了过来，失了光彩的眼眸对着他大睁着，死不瞑目。

大房终究只剩下一人小少年了。

空落落的厅堂里，岑骆舟跪在蒙了白布的尸体前，想起了母亲死后的双眼——挣扎着活了许久的母亲，为了让他得到生的希望，自杀了。

午后岑家便对外放出了消息，失了夫君的岑家大妇人成了疯子，在半月后撞了墙，追随夫君一同下去了。

夜里很凉，悬挂在高空上的月亮被乌云厚厚地遮住。岑骆舟眼中死寂一片，也布满了乌云。

不知何时，他终于动了，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径直走向尸体。

岑骆舟轻轻掀开白布——母亲的双眼业已阖上了；两边脸颊被人打得青黑淤血；额头上的血倒是业已被擦过了，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人深黑的窟窿。

他沉着眼，想着母亲说的那句「活下去」，徐徐摆出了一人懦弱、沉闷的表情出来。

岑骆舟睁眼守到了天明，心腹妈妈从院外遛进来，递了一碗米汤：「小主人……」

岑骆舟依旧是跪着：「你走罢。」

他眼珠微动，沉闷地望着她：「你是父亲的人，清楚该往哪去躲起来，且母亲留了你的卖身契，你只需要避过岑家人，就能够全然脱身了。」

妈妈跪下来：「主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若是继续留在我身边，会死的。」岑骆舟截了话头，端了米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你好好地活着，终有一日，我会将你接回燕京，而后借着你这把最锋利的剑……杀死他们。」

妈妈沉默不一会，终究是行了下来：「老奴定会活下去。」

天光大亮时，岑府里逐渐地有了人声，却始终无一人发现，大房少了一人婆子。

岑骆舟困难地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扶着墙往院外走，打算去见见他那位卧病在床的祖父。

出了小拱门时，身穿锦衣的小童蹦跳着走过来，笑嘻嘻地唤了声：「见过大哥。」

岑骆舟冷眼瞥着他——二房的嫡子。

没听见回复，小童又问了一句：「大哥要不要一同去假山那边儿玩？」

岑骆舟仍是不回话。

那小童撇了撇嘴，再不理他，快步绕过园子走了。

直到那身影不见，岑骆舟这才抬起脚步，往厢房里走。中途遇见了一群慌慌张张的婆子丫鬟，恶声恶气地问他可见到了小少爷。

岑骆舟低着头不说话。

瞧着这蓦然失势的大房少爷，婆子们皱了皱眉，阴阳怪气地说了些话，又急急忙忙走了。

岑骆舟抿了抿唇。

临近午时，岑骆舟候在祖父的病床前，听见屋外几个婆子嚼舌根：「这家里最近是中了邪不成？死的死病的病。那大房一大家子人都没了不说，这邪祟又跑到了二房，将国公爷的长子给带走了……」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么，从假山上跌下来，脑袋都破了，老太君和夫人都哭晕过去了呢。」

起先那人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听过那传言没有？昨儿个大夫人走的时候，小翠就在隔墙的园子里修剪花草，听见大房那屋里有人叫得凄厉，依稀听着是大夫人的声线，仿佛是叫二房三房断子绝孙哩！」

「嗬！这大昼间的，你可别说这些话，怪渗人的……若是叫老太君听见了，仔细你这舌头！」

剩下的，岑骆舟没再继续听了。

他拧了手里的湿巾，搁在祖父的额头上，自言自语：「娘，是你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轻风拂过窗幔，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