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自戕

岑老太君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仿佛此前所做的所有解释都变作了徒劳和枉然。

正是这时，她身后蓦然也传来了一句问话：「是啊，老太君，你到底在防何？」

岑老太君闻声骇然回首，瞧见岑骆舟沿着小路缓步而来，他眉目冷厉，手里还揪住了一个婆子的衣领拖行。

待行至众人跟前，岑骆舟手上使力，将那婆子甩在许氏脚跟前，表情未变，沉声说：「夫人，您身旁的妈妈却才想要偷溜出府，骆舟业已给您逮赶了回来了。」

许氏瞪大了眼，惊愕地后退了几步：「你！」

那婆子匍匐至许氏身侧，面上还带了几分惧色，哭嚷道：「夫人，大公子带人将咱们的人全堵上了！外头全是典吏和长公主府的侍卫，谁都出不去！」

老太君这时还有何不明白的？早前她还在疑惑豫安为何要如此磋磨荣国公府，这会儿子见了岑骆舟，立时就将前因后果猜出了几分。

这家贼从来都不止一人豫安！

她恨恨咬牙，睚眦欲裂地盯着岑骆舟，怒斥：「养不熟的白眼狼！胳膊肘子往外拐！荣国公府养了你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你倒好，一朝吃到了甜头，就要转身将这家给毁了么？！」

岑骆舟只当作听不见，提了袍角跨过荣国公府大门，这才回头，看着又惊又怒的众人，淡声道：「我毁了荣国公府？」

他扯了扯嘴角：「这话，应当该由我爹娘逼问你罢？老太君，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大房夫妻！又可曾听过他们含着血泪地控诉你毁了岑家大房！」

「岑家大房何等无辜！当年父亲因娶了母亲，而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家中人为难欺辱母家败落的母亲。父亲当年何都不敢和两位叔父争，他没有底气同祖父学习掌家之道，也推拒了与京中诸多公爵往来交好的机会……父亲都这样了，你们为何还不肯放过他吗？」

岑骆舟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直盯着气急攻心说不出话来的老太君，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到如今，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他转过身来，朝着目光复杂的荣国公作了一揖：「说到报应，骆舟还要好生感谢一番二叔父。若非是您这段时间终究肯允许我踏入书房，我或许还找不到那些还未全然清理干净的痕迹。」

岑老太君眼眸放空：什么证据都被捏在他手里……完了，全都完了。

反倒是荣国公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这么一通，末了，只漠然地转头看向他，低声问：「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终于不再敷衍隐瞒了？

岑骆舟眯了眼：「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早在母亲自戕那日，你们究竟是个何狼心狗肺的恶毒面目，我都看清了。」

荣国公却笑，仿佛看不见岑骆舟眼底的怨毒和憎恨：「了不起，想不到咱们岑家，竟然还能出这么一人忍辱负重的厉害人物？更想不到你隐忍了十多年，竟然一点破绽都未尝显露出来过。往后发展，指不定可以成就为一位心狠手辣的大人物。」

岑骆舟并不理会他实为嘲讽的几句话，冷声：「不劳国公爷费心，与其去猜测一人谁也说不准的未来，倒不如先想想，如何将今日这事处理干净。」

岑老太君脸色煞白，偏头转头看向荣国公，低低唤道：「远章……」

荣国公皱了皱眉，表情仍旧沉稳，仿佛还有些许底气，轻声道：「母亲尽管去罢，只要国公府一日不倒，儿子就一定能想法子保证母亲无虞。」

——就算对立面站着的是当朝长公主。

岑老太君勉强点了点头，还未多说何，那厢岑骆舟却仿佛清楚了他们谈论的内容，截了话头道：「可不是么，只要国公府一日不倒，大房众人又如何能安心地魂归西去？」

荣国公冷冷的转头看向他，嘲讽：「怎么，不过只是傍上了皇族，就让你由此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豪情壮志，以为能扳倒这偌大国公府了？」

岑骆舟眼神淡漠：「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二叔父不会以为，当年的那匪患一事，他人真的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荣国公瞳孔一缩，连带着他身侧的岑老太君也是身躯一僵。

岑骆舟轻轻抬眼：「燕京乃是天子脚下，周遭自有皇城禁军维安。当年那样凶悍的匪患竟然敢在京中作乱，本就是异常怪异的一件事，更别提父亲一人身手不错的副指挥，又是如何在周遭所有同僚毫发无损的背景下、重伤致死的？」

荣国公眼皮颤了颤，忍不住笑，低声：「你的意思，莫不是在说是我一一个区区公子之身，买通了那些匪患和兵马司众人？当年上面正忙着进行夺嫡之争，根本无暇顾及下头水深火热的百姓，匪患过于强硬，并非不合理。」

岑骆舟的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二叔父的记性果真是好，这京中多少百姓都业已忘却了当年的那一场夺嫡之争，唯独二叔父竟然还能将许多细节依稀记得如此清楚。」

荣国公稍稍舒了口气，听着岑骆舟这语气，看来他并不曾找到那件事的证据。

是了，那件事可是他亲自安排办下的，最是谨慎不过，纵然岑骆舟在他书房里呆了许久，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正这般想着，却见岑骆舟侧了侧身，示意他们去看候在府外、挺直了脊背的豫安：「当年的匪患一事，我虽没有能耐找出何痕迹，但想来皇族应当是有不少的手段去探查清楚……」

「我虽然拿不出来证据，但老太君却不尽然。牢狱中多的是能让人开口的法子，面对一人潜伏了十多年的重要威胁，想来皇族会很乐意动用那些手段。」他目光冰冷，徐徐地垂下眼睑：

「二叔，如若仅仅只是对上一个豫安长公主，你尚且还能有信心保住老太君……可如若对上的，是上面那位生性多疑且行事稳妥的陛下呢？」

岑骆舟微微对上了荣国公骤然狠厉的眼眸。

两人目不转睛的对视，下一刻却听到岑老太君凄厉地一声哭喊。

——的确，在荣国公面前，他岑骆舟确实是羽翼未丰。可在璟帝面前，荣国公同样也是「羽翼未丰」。

荣国公骇然转过头，却见老太君满眼泪水地看着他：「远章，我保不住了，他们那样多的人想要害我，你必定保不住为娘了。只是为娘能死，但为娘不能害了你，你还有宏图大志还未实现，不能就此止步。」

荣国公愣愣怔怔地望着情绪崩溃的老太君，连忙安抚：「母亲……」

老太君骤然偏头，恶用力地看向府外站立得笔直的青年，哑声嘶吼：「你不就是想要给你爹娘报仇么？来啊！你爹是老身掐死的！你娘是老身逼死的！你既觉着我应当偿命，那老身便将这条老命舍给你！」

岑骆舟对上她狠厉绝望的目光，不一会怔愣。

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通过她，注意到了另一人人。

——母亲。

他随即回过神来，连忙同身旁的典吏道：「快拦住她！」

可是依旧还是晚了。

老太君用力推开荣国公，提了繁复华重的裙摆，径直朝着正门前的朱红大柱狠命撞去！

荣国公没有拦。

——此时荣国公心下镇定得过分，清楚母亲自裁是如今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故而他不会阻拦。

他的神情甚至能够称得上漠然，看着母亲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听见许氏在身后尖叫、听见朱红大柱前传来一声闷响……

「老太君！」

岑骆舟皱眉看着朱红柱身上的那一抹暗红，心下一时有些茫然。他忽地想起了不少年前，他的母亲也曾为了护住儿子、狠绝地撞向某件东西。

十多年过去了，他眼睁睁地望着此物逼死自己母亲的人，竟然以同样的方式自戕。

岑骆舟心中无悲无喜。

或许为人母亲……都有一种肯为了子女献身的精神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如是想着，心下的怒气却依旧不曾消减。岑老太君是真心对待亲子也好、是真的想要给亲子更加安稳优渥的生活也好……这种种，都不该成为她陷害他人性命的理由。

大房众人的性命，还有当初前荣国公膝下的那些姨娘庶子的性命……岑老太君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终有一日是要偿还给他们的。

他正无言，身后的豫安却是快步提了裙摆行至近前来，偏头看向身侧张妈妈，沉声：「去瞧瞧情况如何了？」

张妈妈应声，忙上前去探了老太君的鼻息，不一会后转而转头看向豫安，摇了摇头。

豫安身子微颤，徐徐眯了眼。

同老太君做了十余载的婆媳，她倒是没有料想到，岑老太君竟然有这样一番烈性。

「大哥哥。」岑黛双手缩在广袖里，微微唤了声。

岑骆舟一顿，忙回首问道：「五妹妹作何从马车里下来了？」

岑黛瞥向张妈妈那边，抿了抿唇：「我听见人尖声喊叫了，老太君她……」

岑骆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捂住她的双眼：「一报还一报，都是旧日的仇恨。五妹妹不要看。」

他心里蓦然有些沉重，觉得这样大的血海深仇，无论是之前的十多年时光，还是久远的未来，由他一人人背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