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沉梦

晚间时候，燕京又下了一场雨。

屋外雨打芭蕉，屋内却是寂静无声。

荀钰端正跪坐在矮几前抄着家训，对面坐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正是着了深灰便衣的荀阁老。

脱去那一身精神庄重的朱红官服，荀阁老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眼神浑浊鸡皮鹤发，同京中普通的老人家并无两样。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之后，房间里终究有了人声。

「你可知晓，祖父今日为何要将你从文华殿中带出来？」荀阁老执了剪子伸向烛芯，「咔嚓」一声，方才暗淡的灯花顿时亮堂了几分。

荀钰垂首，笔下不停：「孙儿愚钝，还请祖父告知。」

「是为了避嫌。」荀阁老抬抬眼皮，望着他淡声嘱咐：「左右你下午无事，往后你午时下了课后，便告辞回家罢，莫要在宫内久留。」

他眼中带了几分告诫，肃声道：「虽豫安长公主的意愿暂且不明，但瞧着陛下的样子，应当是想要让宓阳郡主入主东宫。皇族威严排在首位，你同他们共处一室，切记莫要逾矩。」

见荀钰住笔抬头转头看向自己，荀阁老继续道：「如今文华殿里只有宓阳郡主一人女辈，虽是同门一场，但终究还是男女有别。如今她也快及笄了，你更理应避嫌。」

晚了，已经逾了。荀钰心说。

顿了顿，他镇定开口，似是无意地发问：「祖父就如此肯定，宓阳郡主将会是东宫的女主人？」

他可还记得，那被他堵进角落里的小金丝雀眼中盛满了挣扎与不甘。

荀阁老抬眼看他：「只要太子殿下与豫安长公主不排斥，这事便基本是成了。你在文华殿中呆了两日，难道还看不出来太子殿下与宓阳郡主并不厌恶彼此？」

荀钰迎上他的目光，忽地想起了岑黛的那句「女儿心事」。

岑黛似乎的确同杨承君亲近得很。

荀阁老轻叹一声，亲自动手为荀钰研墨：「小心驶得万年船，无论这事成或不成，你总要记着避嫌。」

他望着荀钰笔下的那篇家训：「庄家的现状你也瞧见了，除却一个庄寅，如今庄家嫡支尽皆不出彩，府内后辈整日都在明里暗里地争斗。或许下一个百年之后，庄家就该全然没落了。」

「至于咱们家，」荀阁老顿了顿：「虽府内平和，但并不曾出现多少优异的后辈。如今是有我在，才能勉强压着所有人，让荀家在京中屹立不倒。等我哪日西去了，荀家若是没有一人优异的领军之人，只怕会步庄家的后尘。」

荀钰紧了紧手里的狼毫。

荀阁老同他对视，眼中悲喜难名：「所以阿钰一定不能出事。你是府上最合适也是唯一合适的掌家人选，未来这阖府的重担，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撑得起。帝心难测，你应当学会如何进退有度。以后在文华殿，尽量还是别同宓阳郡主走得太近罢。」

荀钰眼中冷然，毫不犹豫地拱手：「祖父放心，孙儿恍然大悟。」

长公主府，栖梧园。

院子里点了明灯，暖光的光芒撒在檐下的小水洼上，倒映出了一片璀璨夺目。

近来京中的天气不好，墙头草只能待在屋里宅着。成天到晚只能在一只笼子里蹦蹦跳跳，墙头草竟也不觉得烦，只要吃喝管够，它便不叫也不闹，乖巧至极。

岑黛撑着脑袋瞧着墙头草啄着玉米粒儿，心绪逐渐飞远。

白日里累狠了的冬葵侍立在一旁，掩唇打了一人又一人哈欠。岑黛转眸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打今夜的不知第多少个哈欠，双眸几乎快要睁不开了。

岑黛轻叹一声，不欲再想今日文华殿中的事宜，吹灭了桌案前的烛火：「早些休息罢，明日还得起早晨课呢。」

冬葵这才睁开眼回过神来，忙扶着岑黛躺在拔步床上，置于轻纱床幔，吹灭了屋内烛火退下。

闺房内暖香弥漫，没有月光的晚间莫名显出了几分幽深。

和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岑黛做了一人梦。

周遭白雾升腾，岑黛独身往前走，隐约觉着跟前所见有些熟悉。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白雾仿佛被人拨散开来，白衣青年背着身默然站立，如同静庭幽竹。

——这是她刚刚重生那日所做的那梦。

岑黛蹙眉，试探着唤了一句：「荀钰。」

那青年闻声转过脸来，表情冷淡，眼神疏离。

的确是荀钰，眼神却显得成熟锐利许多，浑身的气势也与文华殿中的那位「荀家大公子」有所区别。

岑黛随即睁大了眼，后退几步，干巴巴地轻声道了一句：「荀首辅……」

跟前的这人，是三年后的内阁首辅荀钰！

荀钰轻轻瞥她一眼，并不在意她摆出的忌惮和防备，只重新背过身，轻声道：「我问心无愧。」

又是这一句。

岑黛攥紧了双手，大着胆子追问：「什么问心无愧？」

荀钰却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这一句，背着她向前走远：「君子行方正。」

岑黛皱紧没有，刚准备出声叫住他，却攸地看见远处白雾吹散，一座庞大的高台逐渐出现。

台下人群拥挤，朝着缓步而来的白衣青年破口大骂。台上站了个刽子手，眼中带了讥笑，身前摆了一架闸刀。

岑黛愣愣怔怔的，看着荀钰挺直了脊背赴死……

鲜血飞溅出来的一刹那，岑黛阖上了眼。

「荀钰！」

岑黛倏地坐起身，睁大了双眸，两手抓着锦被不住地大口喘气。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了，小雨业已停歇，窗外有鸟雀在清脆鸣啼。

「问心无愧……」岑黛呐呐道。

荀钰是对毒杀璟帝的恶名问心无愧么？

岑黛闭眼靠在床沿，再度想起了梦中白衣青年赴死时的背影。无畏闸刀，无畏台下众人评说，仿佛是真的君子坦荡荡。

岑黛还记得前世，名冠燕京的荀首辅从被压入狱到被斩首示众，都不曾表现出反抗的心思。在众人眼中，这同认罪并无区别。

可如若前世毒杀璟帝的人不是他……为何荀钰不曾说过半句辩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默认了弑君的罪行。

认罪……岑黛陡然睁开了眼！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关键：荀钰为什么要弑君？

深受璟帝爱重、位极人臣的青年首辅，因何原因要弑君？岑黛有些茫然，只觉得有些前世荀钰的举动有些突兀。

良久之后，她微微垂下眼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穿衣。

——冬葵昨日说得不错，不管荀钰在他人口中是正还是邪，她都不应当贸然轻信。

况且，如今的荀钰也不是三年后那个古井无波的内阁首辅，他尚且还只是一名小小的内阁学士。

她要亲眼去看清荀钰其人。

冬葵听到厢房里的动静，揉着双眸进来，有些惊诧：「郡主今儿个怎的起得这么早？」

岑黛扣好衣襟处的珍珠缠丝盘扣，眼中笑意浅淡：「做了一人梦，也想通了一件事，便睡不着了。」

早晨时分，天只晴了片刻便又层云密布，开始下起阵雨起来了。

荀钰在文华殿的长廊前收了伞，缓步往正殿的方向走。

今日他来得晚了些，还未入正殿便听到殿内传来了二人的说嬉笑声，想来杨承君同岑黛都已经到了。

荀钰面色不变，拐角踏进大殿。

梳着十字髻的小姑娘温声抬起头，面上笑容却不再如同往日一般倏然收敛，反而愈发灿烂了起来，笑吟吟道：「荀师兄早。」

荀钰前进的动作微顿，转眸认真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姑娘的瞳眸，有些莫名，却还是淡声应了一句：「嗯。」

杨承君震惊扬眉，左看看身旁浅笑吟吟的这个，右看看不极远处业已寂静落座看书的那，有些会不过神来。

若是他没有记错，昨日他这表妹可还说了自己不欢喜注意到荀钰的罢？怎么今日就唤了一副表情？

他沉思不一会，最后只心说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便没再多在意。

同门和睦，总归是最好不过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如是寻思着，杨承君将桌案上的纸张收了起来，问道：「说起来，明日便是上元了，老师应当会许我们一天际暇，宓阳可做好了过节的准备？」

岑黛摇头，笑眯眯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母亲向来不甚喜欢府中喧闹，每年只是在府上赏灯，随意打发时间而已，并无多少要准备的。」

杨承君若有所思：「如此。」转而转头看向荀钰，带了几分期待：「荀公子上元可有打算？」

荀钰抬头，淡声：「家中长辈自有安排。」

杨承君哀叹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承君双眸里亮晶晶的，小声道：「想去看看京中灯市。」

岑黛侧头看他，奇道：「表哥问此物做何？莫不是想要出去瞧瞧热闹？」

岑黛扬了扬眉：「且先不说舅舅会不会允表哥出宫，便说近日的阴雨天气连绵不断，京中道路尚还未干，明日的灯市办不办得起来还得另说呢。」

杨承君立刻不由得想到了这一茬，无可奈何扶额，只得将外出的想法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