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
庄寅负手从殿外迈入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厚实保暖的青黑棉衣,面上笑吟吟一片:「说起来,这燕京城的上元灯市,为师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杨承君见了礼,笑问:「老师可想去瞧瞧热闹?」
庄寅哪里能不晓得他的心思,笑瞥他一眼:「想去也去不成。明个儿大有可能是个雨天,灯市可摆不出来的。」
庄寅出门在外多少载,对天气变化也算是有些总结和感悟。这明日要下雨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是不会错的。
杨承君苦着脸。
庄寅乐呵呵直笑,又道:「灯市去多了也甚是无趣,难得竟能让殿下如此记挂。倒不如今日免课,将时间交由你们做灯,也算是让你们三人互相熟悉,顺道儿解解闷,如何?」
岑黛眨了眨眼:「自己动手做花灯?」
一旁荀钰眼里也有些讶异和好奇。
庄寅笑眯眯点头:「是。」
说着转头转头看向杨承君:「若是我依稀记得不错,每年宫中也会准备许多花灯,今日便是正月十四了,想来宫里业已准备好了一应材料罢?」
「应当是准备好了。」杨承君眼中一亮:「我这就让小德子去取些过来。」
庄寅笑着颔首。
目送杨承君快步出了正殿,庄寅又转头看向其余两人:「先将殿里的东西收拾好罢,腾出空地出来。」
不多时,杨承君笑眯眯地回来了,身后方还跟了几名摆着竹条等物的宫人。
岑黛和荀钰二人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各自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进了一旁的大架子上。
杨承君自幼无母,自个儿的亲爹璟帝又是个极其正经严肃的,是以他在宫中几乎不曾游戏撒欢过。今日难得听说要亲手做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难得见到自家殿下如此表情,小德子一头雾水地领了一众小黄门进了文华殿,庄寅一并将他们留下,允了他们一道做花灯。
「第一步,得拿着竹条编出稳固的竹篾子……」
庄寅坐在靠背雕花一上,手里示范着动作。
身前一溜儿围坐了三个弟子,都坐在小杌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庄寅的动作。
个子娇小的岑黛坐得舒坦,身旁另两个身量修长高大的青年却是很不习惯。腿脚伸展不开也就罢了,勉强维持姿势坐了一段时间之后,还觉得腰酸背疼。
庄寅瞥了二人一眼,忍着笑,吩咐不极远处一众宫人:「去取软垫来罢,都席地落座。」
杨承君和荀钰这才松了口气。
庄寅浅笑吟吟地编好了手里的竹条:「可得好生注意了手,待竹篾子的形状出来了,再用浆糊固定住关节,安上盛放烛火的托底。」
岑黛眨眨眼,小心地捣鼓着手里的小竹条,不一会也成就了一只类似的小玩意儿。
话毕,他手里业已做好了一人方方正正的竹篾架子。
杨承君够着脑袋学她的动作,瞪大了眼啧啧称奇:「宓阳好生厉害。」
岑黛扬起下巴,笑吟吟道:「姑娘家总是心灵手巧些许的。」
听得这话,杨承君一顿,眼里带了几分揶揄:「心灵手巧?比如今年年前时,宓阳送给父皇的那只兰花荷包?」
岑黛笑脸一垮,嘀咕:「都说了那是荷花……」
身后方的几名宫人都是晓得那夜的事的,俱都垂首低低的笑出声。
旁边荀钰不动声色抬眼,眼里神色晦暗不明。
两人说话间,其他人的竹篾子也都已经成了。虽然歪歪扭扭的,只不过到底还算稳固。
庄寅点点头,继续道:「而后再取拿七彩的灯笼纸糊上去,依稀记得留个口子。等到纸张干了,便可在上头作画题字。」
糊纸较之编竹篾更加考验技术,岑黛糊皱了几张纸才算是将竹篾糊得圆满了。
等花灯晾干的这一阵子,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开始编下一只竹篾子。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从未有过的的尝试,往后一群人的动作都更加熟练。
庄寅早已停了动作,边锤着手臂边盯着几人此刻正晾的灯架,眼见着已经干透了,笑眯眯备受朝着众人:「成了,花灯业已干了,该怎么鼓弄着上头的花样,你们自己打算。」
那厢众人闻声,忙将花灯抱至跟前来,捏了毫笔寻思着如何下手。
几人一琢磨,都打定主意让荀钰作画,岑黛题字。
岑黛笑得阴森森的:「表哥闲来无事,不如给宓阳磨墨?」
杨承君笑脸一滞,摸了摸鼻子:「你倒是会使唤。」
却仍是极其听话地端了墨石和砚台过来了。
好几个宫人还在制作花灯雏形,嘀嘀咕咕地一合计,轻声道:「太子殿下磨墨,宓阳郡主题字,荀家大公子作画……这灯若是流到外头,岂不是赚翻了?!」
小德子一拍那人脑勺,轻声斥道:「瞧你这出息!若是真的得了那么一盏,供起来都是蓬荜生辉的,整那些银子作甚?」
几人懵懂点头,愈发觉得小德子说得有理,低声称赞:「还是小德公公精明!」
庄寅笑眯眯地靠坐在金丝楠木雕花椅子上,看着那头一群青年少女有说有笑,恍惚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满眼都是暖色。
因着文华殿里并未备彩墨,加之花灯上的糊面并不大,荀钰只随意提了狼毫勾了梅兰竹菊。
杨承君双眸里流光溢彩,温声同岑黛道:「宓阳瞧瞧人家的兰花,再看看你在荷包上绣着的花样。」
岑黛白他一眼。
杨承君忍着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而又问荀钰,有些好奇:「说起这画作,我在京中似乎所见的是过荀大公子画景画物,从不见荀大公子画过人。」
荀钰一手提着广袖,目不斜视地盯着笔下晕染开的墨迹,平静道:「心下不喜画人。」
杨承君稍稍讶异:「如此。」
岑黛并未注意二人谈话的内容,只一心一意地提笔蘸了墨汁题字,行云流水,如锥画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承君缓缓淡了面上的笑,温声道:「‘花市灯如昼’,宓阳莫要忘了这一句。」
岑黛眉眼弯弯:「成。」
荀钰瞥过来一眼,好生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纸面上的几列字。
果真是很好的。
荀钰微愣。他从未看见过岑黛的字,虽曾经听学子圈几位良师夸赞过,但也不慎放在心上。毕竟是一人尚未及笄的女孩儿,能写出来多好的字?如今见了,才发觉岑黛的字竟是比家中几个已经出嫁的妹妹还要写得好。
荀阁老曾说,字如其人。
荀钰的目光从纸面移至小姑娘言笑晏晏的白净面庞上。岑黛的为人,是否也同她这银钩铁画如锥画沙的字一般,看似无害实则暗藏锋芒呢?
正这般想着,目光所及之处,岑黛抿了抿唇,攸地转头望过来:「荀师兄看我做何?」
荀钰立刻转回头,垂眼绘着笔下墨竹:「并无什么。」
他目光向来通透,能看清他人的目光。就在方才的这一眼,他发觉岑黛的眼神里蓦然没了对他的惧怕,可疏离和打量尚存。
当真是奇怪。
文华殿内嬉笑了一整个上午。
三人挑出形状最精致的一只,准备送予庄寅,却被他摆手推辞:「家中无人,要来花灯也是无用。」
几人齐齐一顿,面上立时多了几分沉寂。
庄寅现在住的是璟帝分下的官邸,府上并无亲属,可谓是孤家寡人一个。
「怎么都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庄寅撑着脑袋笑了笑,起身抿了一口茶水:「这只最好的花灯,便送予陛下罢。毕竟你们三人今日能够统统入我门下,都是得了陛下准允的。」
说罢便负手往外走:「今日就到这罢。」
杨承君震袖站直了,拱手行礼,肃声道:「是。」
而后殿中众人各自将花灯分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承君与岑黛各自拿了两盏,今日过来帮衬的小黄门们也各自分得了一盏。
荀钰本不欲拿灯,奈何架不住众人的调侃,只随意挑了一盏写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的花灯。
剩下的些许「歪瓜裂枣」,都被众人嬉笑着挂在了文华殿的长廊檐下。
——
晚间时分,高盛公公提了一盏明灯进了御书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璟帝从书册里抬起头来,好奇挑眉:「哪来的灯?真丑。」
高盛早就习以为常,笑眯眯道:「是东宫那边送过来的。」
璟帝「嗬」了一声,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往年从不见承君捣鼓过这些东西,今年倒是从未有过的。」
他接过灯来,细细打量了:「这画挺不错,虽说图案不多,但胜在笔锋圆滑栩栩如生。」
说着又转头转头看向一旁留白处的题字,顿了顿,奇道:「这字……是宓阳写的?」
他认得岑黛的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高盛笑而不语。
璟帝却是会过意了,失笑,眼中了然:「东宫送过来的……怕是从文华殿出来的罢?想来这画,应当是荀家长孙所作。」
他将灯盏递回高盛手里,难得得缓下音色,吩咐:「明日上元之夜,依稀记得点灯,小心些。」
高盛躬身应下,准备退出大殿去安放花灯。
「对了,」璟帝忽然出声,皱眉问了一句:「说起文华殿,那三个孩子如何了?」
高盛想了想:「陛下放心,殿中三人相处不错,庄大人的教学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璟帝唇角勾起:「那便好。」
他转过眼,看向桌案前摆放的一卷明黄旨意,忽然想起了昨日庄寅递上来的初次考教的成果,低低沉吟:「荀家长孙,行事果决凌厉……承君优柔寡断,身旁正缺这么一人人。」
高盛躬身阖上门扉时,听见里头璟帝轻轻叹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