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试探

「慢慢查罢，如今局势不明，暂且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了，你我只当做没发觉今日的不妥就是。」

高盛颔首：「奴才省的。」

交代完这些，璟帝阖上眼，隐晦地叹了口气。

他总是觉着自己抱歉豫安此物妹妹。那份愧疚在心底存在了许多年，在如今见到岑家女眷对豫安的疏离态度后，更是愈演愈烈。

他心知心疼豫安与相信岑家，一直都是两码子的事，只是……自家妹妹对她那驸马到底是何意思，他大致是猜得到一些的。

她当真只是为了照顾膝下独女的想法，而不愿和离的么？

璟帝怅然地想着，若是岑家当真出了何问题，只怕夹在中间的豫安才是最难受的那一人罢。

——

开课第一日，岑黛裹了厚实的披风，乘车入宫。

今年的天气较之去年，倒是正常了许多，城中又是刮风又是大雪的，直到文华殿开课那日都还未曾停歇。

她冒着风雪进了院子，又穿过长长的廊道，将脑袋伸进室内，只看见了杨承君一人。

岑黛眨了眨眼睛，笑唤了一句：「表兄早。」

杨承君闻声抬头，瞧见了鼻子冻得通红的小姑娘，笑言：「宓阳也早。」

他起身帮着小姑娘将书箱提进来，问：「今日外头的风大的很，冻到宓阳没有？」

岑黛笑着抬手，示意他去看自己手上捧着的手炉：「抱着汤婆子呢，倒不是太冷。」

她笑吟吟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解了身上厚重的披风：「说起来，今年年关时出了件喜事，宓阳还未同表兄道一声贺呢。」

她眉眼弯弯，揶揄道：「表兄何时将李家姐姐娶进门呀？」

杨承君耳尖微红，只笑斥了一句：「小促狭鬼，越长大越不懂规矩。今年长了一岁，反倒愈发像个胡说八道的小孩子了。」

岑黛睁圆了眼，故作不解：「作何就又是宓阳不懂规矩了？宓阳可没说什么呢。」

她笑睨了杨承君一眼：「我看呀，分明是表兄自己心里羞，于是就怪宓阳说错了话？」

杨承君佯装瞪了她一眼，这回却是没有出言反驳了。

岑黛抿着嘴笑，过了一阵子，又问：「说起来，这都好一会儿了，怎么不见老师和荀师兄？」

听她提及荀钰，杨承君顿时就收了笑，温声道：「年前父皇下令改革新律法，三法司忙赶在休沐前递交了修改过的法令，需要递交给内阁审核。因着正好中间卡了个年节，内阁那一堆审核的任务只能等着休沐后进行，是以这段时间内阁大臣忙得很。」

「早前下朝后，荀钰需要安排底下人办事，老师遂留在那处指点些许，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过来了。」

岑黛瞧着杨承君面上的疏离表情，心中暗叹一声。

过了一人喜庆的年关，这师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仅没见好，反而像是还更严重了些。

只是这两人之间的矛盾源于待人接物的性格差异，璟帝和庄老先生都没法子疏解，她也只能在旁边干望着。

岑黛抿唇，转了话题道：「咦，舅舅作何蓦然想着改革律法了？」

杨承君表情松缓了些，并不避讳：「一是因着大越律本就有多处疏漏，且近来三法司出了不少优秀的青年才俊，父皇有意培养这群年轻人；而是因为如今我手上的权力渐大，父皇准备为我培养亲信。」

他揉了揉自家小表妹的头，笑道：「宓阳家中的那位大哥哥，便在这些青年才俊之列。」

岑黛若有所思。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岑骆舟能够在众多青年中脱颖而出、受到璟帝赏识，除却表面他展示出来的才能，背后应当还有许多人的推动。

豫安、荣国公……说不定还有荀家。

杨承君眼角余光瞧着小姑娘兀自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小丫头在想何呢？莫不是在忧心国家大事？」

岑黛缩了脑袋，抱头道：「忧心国家大事作何了？宓阳还不是在增长见识嘛，免得老师日后忽然提起，我又是一问三不知。」

杨承君道：「倒也不是说你不对，只是今年宫中举办家宴的时候，父皇曾同我提起表妹，说宓阳今年都快及笄了，怕是要开始忧虑婚事了。」

他掩唇微咳一声，眼中盛满了暖色，调笑言：「如今一看，小丫头所忧虑的，压根就不是婚事，父皇白操心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响起了庄老先生的嬉笑声：「婚事？」

门外探头进来一个花白了头发的中年人，瞧上去精神头儿足得很，多看了岑黛一眼，啧声：「咦，为师都快忘了，宓阳今年都要及笄了，着实是该讨论嫁娶的大事儿咯。」

裹了鸦青色大麾的青年跟在他身后，闻言朝着岑黛的方向投过来一眼。

岑黛并未注意到荀钰的目光，只跟着杨承君起身行礼。

庄寅解了身上的大麾，笑眯眯转头看向岑黛：「为师还记得当初宓阳刚拜师的时候，小丫头缩在长公主后头，裹着一张披风，活像个圆圆小小的球儿。这一转眼，才发现小肉墩子业已长大了哩。」

庄寅瞧着她娇俏懂事的模样，心里也欢喜，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起婚事，为师倒是有几句要说的。」

岑黛摸了摸鼻子，颇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

他笑言：「不论相看哪家的公子，都别相看庄家的。」他老顽童似的眨眨双眸：「那群混小子都不好，咱宓阳可万万不能相看他们。」

岑黛抿着嘴笑，偏头看向杨承君：「表哥，你前不久还说宓阳不懂规矩来着，你听听老师说的这番话，分明比宓阳还不懂规矩，越长大越像个小孩儿了。」

杨承君笑瞥她一眼：「鬼灵精。」

庄寅反倒是笑得更开怀了。

岑黛说的是越「长大」越像个「小孩」，叫他这个老人家听了，心里想不舒服都不行。

谁不想听别人说自己年少呀？

荀钰在旁边却是沉默得很。

若是换做了平时，他听着岑黛同庄寅这两个一老一少调皮蛋说玩笑话，也会觉着有意思、高兴，可今日么……

他忍不住又瞥了身旁巧笑倩兮的小姑娘，心里想着的却是方才的岑黛及笄一事。

岑黛今年入夏就要及笄，豫安疼爱她，到时候怕是要给她满城地相看优秀的公子。

他在内阁中的根基尚还不稳，且岑黛背后站了一个杨氏皇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荀家长辈愿意做大越的忠臣，却不大愿意与皇族攀上姻亲关系。君臣和亲家，如若混作一谈，未来怕是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

在荀家长辈不愿让荀钏儿荀铃儿掺和太子选妃一事上，就能看得出来几分荀家的态度。

这趟浑水实在太深，荀阁老不会允许他喜欢上这样一个小姑娘。

荀钰垂下了眼。

庄寅本是笑着的，只是眸光一转，却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下首三位弟子各自不同的神情。

他渐渐的收了笑，心里轻叹一声，攥住了腰间一只很破旧的小荷包。

年少人啊……

——

午后，荣国公府后院书房。

岑骆舟如今终究可以踏入大胆地踏入荣国公的书房了——前提是在荣国公的眼皮子底下。

如今因着璟帝意欲改革律法，都察院近来忙得很，递上去的第一份草稿方案，在经过内阁审核后又被打下来，只能重改而后又一次上递。

荣国公体恤侄儿辛苦，加之发觉了璟帝想要为太子收罗人才的小心思，遂铆足了力气想要将岑骆舟往璟帝跟前推，这几日在书房中多次提点岑骆舟处事的经验，想要让他借机得到璟帝青眼。

今日也是如此。

岑骆舟听着荣国公讲完了些许疑难重点，心中有所感悟，板着脸道了谢。

荣国公早已习惯了他生冷的本性，笑了笑，摆手：「骆舟将那柜子上第四层的书册抱过来，有几本是叔父特特为你准备的，于你有益，你拿回去看看。」

岑骆舟称是，抬步抱了书册过来，垂头看了眼书名，问道：「叔父，可是这几本？」

「哦，正是。」荣国公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他将目光放在那品相极好的玉坠上时……岑骆舟的目光霎时间就凝住了。

岑骆舟皱眉抬眼，发现荣国公正直直地盯着手中的一枚玉坠上下打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是岑黛的玉坠！他这一年内可见过岑黛佩戴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可……岑黛常常佩戴的玉坠，作何会在荣国公手里？

心中惊涛骇浪，岑骆舟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荣国公笑眯眯地抬眼，把玩着那玉佩，往岑骆舟跟前一递，和煦问道：「骆舟可认得这玉佩？」

岑骆舟心下一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几乎是瞬间，他就恍然大悟了：荣国公在试探他。加之前段时间荀钰命人递过来的信笺……

众多思绪电光火石间闪过，岑骆舟表情不变，冷声：「有些眼熟。」

他对上荣国公盛满了笑意的双眼，继续道：「且瞧着，似乎在五妹妹身上见到过几次。」

岑骆舟稍稍皱眉，问：「是五妹妹的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