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是易碎品不是艺术品（十三）

「姬君, 是这里吗？」歌仙兼定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静默片刻后，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响了两下，审查室的门上便显现出两道溢着灵力的裂纹。

铺天盖地的灵力裹挟着浓郁的怒气, 撞破了半面墙壁直冲入内, 形成了浓重的烟尘, 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时之政府大楼内部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来来往往的高层人员被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吸引了注意, 在看清站在那里的是s级审神者玛利亚之后, 他们震惊得关上了警报，顺便闭上了嘴。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玛利亚大人吗！？

鞋底叩地板清脆的声音只持续了几秒, 直到那纤细的身影迈入碎了一面墙的审讯室，众人这才将目光收回, 面面相觑。

究竟是发生了何……才惹得那位大人发怒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 审查室内。

「玛利亚大人！」部下惊喊。

「啊哈, 玛利亚大人, 你这是干何？」

被狠揍了一拳男人神色未变，笑眯眯抹去唇角的鲜血, 「方才那样冲进来, 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

他抬步向玛利亚走去，却被歌仙兼定拔刀挡在身前，「赤鬼大人，请不要再靠近了。」

此时此刻，审神者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的眼中只有三日月的身影——长久以来一直被她担忧着的付丧神, 如今灵力微弱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旋即就要消失。

她近乎失声，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扶起对方, 却又怕让他又一次受伤。

「姬君。」三日月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然而苍白的脸色太没有说服力，不如说反而起了反作用，让审神者的愈发沉默。

「你来晚了，」男人想要笑，却牵动了面上的伤口，嘶声吸了一口凉气，「下手真是重啊~」

濒临暴涌点，审神者的目光反而蒙上了一层极致的平静，冰蓝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赤鬼，你有什么权力带走三日月！还是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对他做了何！？」

「特殊情况下，情报部有权拘捕有嫌疑的刀剑付丧神，再说，我定要要核查一些重要的事情，」男人随意道，「至于做了何……无非是些必要的手段，业已向上面汇报过了。」

「必要的手段……？」

审神者的目光扫过审讯室内的每一件器物，最终停留在打开内部机关的桌子上。

「你用了那——」审神者变了脸色，莫大的恐慌业已侵袭了她的所有思想，「第三条【铭印】……他作何可能承受得住！」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三日月咳了几声，自浅色的唇瓣间溢出鲜红的血，很快浸透了手套与衣襟，比之前更快更多，越发慑人，似是无休无止。

「三日月……」

审神者失了所有力气，怔然望着面前的付丧神，有心却无力。她从未有过的意识到自己也会有如此绝望的时候，从前自诩能够救治不属于自己的刀——即使没有她的【铭印】。

唯有这振三日月宗近……

男人觑了一眼三日月，又轻笑了一声，眸色越发深沉，「时之政府的‘锥神’来自本灵，对他们不会造成伤害。」

「是以……」

「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难道不是你吗？」

——赤鬼说的都是假话。

审神者深刻地恍然大悟，时之政府研究出的「锥神」之法，本就是为了操纵付丧神、获得想要的信息，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精粹，对付丧神来说会造成如同雕刻灵体的痛楚。

这是她多年前立足于s级审神者一列时，早已知晓的信息。

可赤鬼说的后一句话，她全然无法反驳。

如果不是她当初自以为是，赋予三日月【铭印】的话……

审神者紧紧握起双手，冰冷的地面映着她的表情。

……太难看了啊。

第三条【铭印】的嵌入，一时间推助了玛利亚的【铭印】，这理应是同为一个世界的力气的原因。而他自身原本的灵力瞬间被压制，却不会就此消减，保持着一丝血皮。

这一边，三日月头原野忙着调动灵力止血，完全没空说话。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的灵力缓和过来，正一步步重新攀回到曾经的程度，以一敌二。

这也意味着，异世【铭印】对本体造成的伤害也乘以双倍，呈现出来的状态更加危急，三日月比原先更需要集中注意力修复。

「三日月殿……」饶是知晓实情的歌仙兼定也看不下去了，这显然比之前还要严重，他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三日月，下一秒就打了个透湿。

歌仙兼定骇然，看向审神者，「姬君！」

「放心吧，一时半会死不了，让你的近侍刀在这里看着他，」男人回身向门外走去，示意审神者跟上，「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事关三日月宗近弑主。」

……

来到办公间后，男人照常端了两杯咖啡过来，顺便对部下道：「去把三日月宗近的本体包好，等下给玛利亚大人带过来。」

「是！」

审神者焦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到底有何内情？」

「当年如果你也与我一起退出前线战场，回到情报部门，也许能比我清楚更多东西。」男人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么多年的感情换来了这个，可真是让我难过啊~」

审神者的眸光像是寒冰，「别忘了，你的实力在我之下。」

「那只是灵力而已，」男人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匕首，扔到玛利亚面前，「谁能想到，在前线战场驻守多年的玛利亚大人，不擅长使用任何武器呢？」

审神者：「赤鬼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拿着此物。防身。」他道，「这次的行动相比之前危险得多，即使在大本营后方，也有可能遭到袭击。」

「依靠你的刀，远不如依靠你自己。」男人的目光别有深意。

「还有……」他扫了一眼审神者的衣服，上面沾染着大片灰尘与氧化变色的血污，「被暴露坐标的本丸还未全然肃清完毕，时之政府的规定——任务进行中，不允许审神者中途返回，这一点你不依稀记得了吗？」

审神者冷然道：「c级本丸已经清理完毕，只剩为数不多的b级本丸，各个队伍还在继续执行任务，没有耽误任何工作。」

「别这么大火气嘛~袭击时之政府的工作人员，这可是违规的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眼见审神者眼底又涌现出怒火，他终于慢悠悠地打开一份文件，「‘关于如何停止时间溯行军的产生于与抑制它们的数量，以及消除’，这是我之前派人研究的题目。三日月的前主，‘井上’也是进行研究的一员。」

男人将文件推到审神者面前，「要是目前为止调查到的证据都是真的，就意味着……井上做了违规的实验。」

审神者一目十行地望着文件内容，「证据是什么？」

「他是个实验疯子，一心只在工作上。这是与他一同工作的人的评价。」

「他带着三日月去那些坐标，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采取数据，是工作，是以不会引人怀疑。」

「我们在他的本丸检测到了与时间溯行军一模一样的力场，是一种‘辐射’，足以穿透时空吸引时间溯行军。」

「目前的推测是……他拿自己本丸的刀做了实验，可是实验失败了。为了销毁证据，他选择了这样的手段。」

「只不过，这些只是推测罢了……」

男人沉吟，尽管在‘井上’的本丸检测到了溯行军的力场，可那些碎刀上并没有，可本丸不可能不影响刀剑本身，也就是说，这些「辐射」很可能被谁处理了……

难道是……这振三日月吗？他早已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一切了？

男人赫然睁大双眼。

「‘井上’死后，本丸变异并没有停止——还有其他人。」审神者道。

「的确如此。」男人回过神来，「本丸坐标被溯行军发现的速度蓦然减缓，说明这次的行动业已惊动了对方。如果‘他’或者‘他们’足够警惕，这次的抓捕会变得格外困难。」

他喝了一口咖啡，「是以，你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结束任务。」

「已经被溯行军破坏过的本丸，现在都已经重新排序，隐藏了新的坐标，因此他们是安全的。」

「现在陷入危险的，反而是没有被溯行军发现过的本丸。」

「我清楚了。」审神者合上文件。

「对了，还有一件事。」男人倾身，「‘井上’身死，本丸坐标继续暴露，上面怀疑这事与这振三日月宗近有关——」

审神者闭了闭眼，「接受【铭印】的刀不准许回收，这是时之政府的规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的确如此，可现在的情况太过特殊，要是不能证明这振三日月是‘正常的’，他必然会被上面带走，甚至——销毁。」

审神者沉默下来。

「证明的方法也很简单，将他带到前线战场去，监测时间溯行军对他的反应。」

「这不可能！」审神者猛地站起，「三日月这样的情况，作何可能去得了前线！？」

男人耸了耸肩，「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你要清楚，上面想要让一振刀不复存在，是再简单只不过的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或许，这样对他也好。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甚是痛苦，不是吗？」

审神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伸手示意，「决定权在你手上。」

「我要去交今天的报告，先不奉陪了。」男人霍然起身身向外走去。

到大门处时，他蓦然停下，回头道：「这次破例，你擅自中途脱离战场的事，我就不向上汇报了。还有，防身的武器记得拿。」

男人并不打算把三日月记忆的问题说出来，这种事情，还是完全查清楚之后再说比较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关门声响起，独自留在办公间的审神者脱力一般坐了下来。她又想起一期一振告诉她的话，三日月在被他们带走时，是那么的从容镇静。他全然不在意自己将要面对何，只想让他们安心。

只是想想三日月会遭受怎样的痛苦，心中的自责与痛楚便再也压制不住。

随着敲门声响起，男人的部下推门进来。

「玛利亚大人，这是您的三日月宗近的本体刀。」

审神者抬头，看到了对方手中托着的太刀，依旧是那副白鞘，外面被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布料，可她却清楚，刀刃上已然布满伤痕。

她伸手接过，被那异样的重量惹得跟前酸涩。

「告诉赤鬼……就说，我知道了。」

……

审讯室内，三日月倚着墙阖眸休憩。

注意到审神者回来，歌仙兼定迎上前去询问，「姬君，需要我把三日月殿先送回本丸吗？」

「不……」

审神者深吸了一口气，作出了将令她后悔一生打定主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带上三日月，前往前线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