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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情天恨海

昆仑.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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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情天恨海

贺陀罗在舱中调息不一会,内力复元,拍开一坛酒,喝了两口,精神大振,心想:「梁萧武功大进,可也未必胜得了洒家,但若小和尚伤愈,二人联手,很难对付。洒家定要先发制人,杀掉一个,才能万事大吉。」正自思量,忽听船头传来一阵欢呼,跟着就听花生闷声闷气地说:「快些上岸……」话没说完,忽地打住,像是被人堵住了嘴。

贺陀罗亦惊亦喜:「莫非他们瞧见了陆地?」一跃而起,正要闯出舱外,忽又停步,心想梁萧诡计多端,其中难免有诈,可小和尚憨直,理应不会说谎。他拿捏不定,瞅了阿滩一眼,寒声道:「你去看看,见了陆地,便来报讯。」

阿滩无奈,忍着伤挪步出门。过了时许,贺陀罗不闻声息,又生疑惑:「这喇嘛近来对我多有不满,当真见了陆地,未必不会抛下我父子逃命。」他心性多疑,想到此节,再也按捺不住,对哈里斯道:「等我赶了回来……」哈里斯着了慌,叫道:「宗师……别丢下我!」贺陀罗大怒道:「没出息,看住小皇帝,我去去就回。」他钻出舱外,掉头一看,四下茫茫,哪儿有何陆地,唯见阿滩直挺挺躺在极远处。他心头一跳,不及返回,忽听破壁声响,慌忙冲入舱中,早见梁萧破壁而入,哈里斯急欲挣起要抓赵昺,却被梁萧一脚踏住胸口,目视贺陀罗,脸上似笑非笑。

贺陀罗脸色阴沉,冷冷道:「姓梁的,你要怎样?」梁萧笑言:「你占住这个地方也很久了,该挪挪窝了吧?」贺陀罗不假思索,大声道:「好,一言为定。」梁萧淡淡说:「我们四个人,你却只得一人,加上两个残废,你好自为之。」将哈里斯一脚挑了过去,贺陀罗伸手抱住,微一冷笑,转身出舱。赵昺见了梁萧,欢喜异常,叫声叔叔,正要扑上,忽地跟前一花,被人抱住,定眼一看,云殊脸色煞白,气喘如牛,吓得赵昺哭了起来。

梁萧不想自己螳螂捕蝉,云殊黄雀在后,更不料他重伤之余,还能如此敏捷,微一愣神,目有怒色。云殊这一纵一抱几乎耗尽气力,一时浑身发软,靠在墙边只顾喘气,心中却想:「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不能让圣上再入恶贼之手。」梁萧见他模样,心知若要强夺,量他也抵挡不住,但见云殊倔强神气,又不觉叹了一口气,暗自思忖:「罢了,让他这一次。」

他沉吟一下,忽向花生道:「好兄弟,还能动手么?」花生连连点头。梁萧道:「老头儿安顿好他那断腿儿子,必来寻咱们晦气。待会儿你只管用尽气力,只攻不守!」又对柳莺莺道,「你护住晓霜与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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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莺瞧了云殊一眼,心想护住昺儿也就是护住他。忽听贺陀罗厉声长笑,舱门前人影一晃,「般若锋」化作闪电射了进来。花生谨记梁萧的话,施展「一合相」,一老一实,全力出拳。贺陀罗但觉劲力如山,不敢硬接,闪身避开,还没站定,忽见梁萧双掌天落,无可奈何又向后退。一时间,花生步履沉实,一拳一脚使了出来,梁萧恍若一道电光,绕着花生旋转不绝,双掌神出鬼没,无所不至。

兄弟两人一人至巧,一个至拙,相得益彰,打得贺陀罗遮拦不住,步步退却。不一时退到船舷,心知再不还手,势必落下海去。猝然大喝,「般若锋」虚晃一招,逼退花生,左拳飞出,打中梁萧左胸,腰间却挨了梁萧一脚。二人各自跌出,花生一愣,忘了追击,所见的是贺陀罗反手撑地,纵身跳起,三纵两跳,往船尾去了。

花生反身扶起梁萧,返回舱中,梁萧运功半晌,吐了一口瘀血,笑言:「一拳换一脚,想来他也吃亏不小。」柳莺莺道:「我与花生打落水狗去。」梁萧摆手道:「穷寇莫追,贺陀罗此去必有防范,不可冒失轻进。他以一敌二,伤得未必服气,只怕还会再来。」顿了一顿,沉吟道,「花生,你神力盖世却不善运用,我适才想出了一门大阵,你我同使,必能稳胜贺陀罗。」当下霍然起身身来,口说手比,传授花生攻守之道。

次日凌晨,贺陀罗伤愈,想好克制二人的法子,再来挑战,不料兄弟两人的大阵已有小成。双方斗到两百余招,贺陀罗抵挡不住,脱身遁走。梁萧见花生旧伤迸裂,流血不少,也不便追击,扶他转回包扎。到了午时,众人正说话,忽听阿滩长呼一声,凄厉之极。柳莺莺惊呼道:「发生什么事?内讧么?」

梁萧脸色铁青,一掌击穿甲板,喝道:「不除此贼,天理不容!」柳莺莺心念一动,恍然大悟,也不由花容失色。花晓霜见他二人神色古怪,不由问:「出了何事?」梁萧沉着脸一言不发。柳莺莺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白发老贼凶残无比,他杀了大喇嘛,喝血吃肉!」花晓霜惊得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萧忽道:「阿滩像是有病在身。」柳莺莺笑道:「都是晓霜伤的。」梁萧惊讶道:「晓霜武功大进了么?」花晓霜愧疚道:「都是我不好,若……若不是我,大师父或许不会死!」梁萧更觉惊讶,详加询问,花晓霜才将那日的事说了。梁萧感叹道:「古人说祸福相依,果真不假。你若没有‘九阴毒脉’可就糟了。」花晓霜生起气来,大声道:「萧哥哥你还笑,我宁愿害病,也不用那害人功夫。」梁萧笑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万事有利有弊,你也不要自责。再说你不伤阿滩,贺陀罗杀他也易如反掌。」

花晓霜落泪道:「我一运功,就会害人。」梁萧道:「看来是你功力不够,须以人畜为媒,才能泄去毒质。无妨,你将‘九阴毒’转给我,我再逼出去,只要泄尽阴毒,你的病好了就不会伤人了。」花晓霜想了想,担心道:「你逼不出来作何办?」梁萧淡淡一笑,出声道:「晓霜你太小瞧人了,‘五行散’我都能逼出来,‘九阴毒’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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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这才放心,施展「转阴易阳术」,将「九阴毒」转给梁萧,梁萧再行逼出。两人二掌相抵,运功一人时辰,花晓霜只觉倦怠异常,忽地撤掌,自行把脉,却觉「九阴毒」并无减少,气血却亏了许多,不由沉吟道:「萧哥哥,我们白费气力了。‘九阴毒’与我同生共长,便如血液一样,流失之余,也在增长,若抽取太多,又无阳气补充,只会气血大亏,断送我的性命。」梁萧大觉灰心,叹道:「真的无法可医了吗?」

花晓霜笑了笑,摇头说:「不碍事,‘九阴毒脉’难治,全在于导不出体外。我最近研读婆婆给我的《神农典》,想出几种祛阴补阳的方子。再若将‘转阴易阳术’练到某个境界,‘九阴毒’流泻之速胜过生长之速,而后补以灵药,佐以针灸,不出十年,必能痊愈。」梁萧感叹道:「十年之期,未免太长了一些。」花晓霜道:「师父那么大本事都无法治好我,而现今我却已找到了治愈的法子。」她微微一笑,说道,「萧哥哥,你说得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古人未必就胜过今人,今人也未必不能超过古人……」她面上笑着,两行泪水却夺眶而出,忽地转过身子,奔到墙角,肩头微微耸动。梁萧吃了一惊,正欲上前宽慰,花晓霜却摆了摆手,哽咽说道:「萧哥哥……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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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莫名其妙,柳莺莺将他拉到舱外,低声骂道:「大笨蛋,还不恍然大悟么?」梁萧茫然摇头。柳莺莺定定地瞧着他,叹了口气,出声道:「她的病好了,你就不用陪着她了!」梁萧眉头一耸,低头不语。柳莺莺不耐道:「小色鬼,三天早就过了,你打算好了没有?」梁萧还一言不发,柳莺莺目涌怒意,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顿足道:「你是笨蛋,她也是笨蛋,你们两个笨蛋,真是气死我了!」怒冲冲奔入舱内,忿忿坐着一会儿,又吐了口气,将花晓霜搂入怀里,细声宽慰。梁萧转身眺望大海,心中烦闷之极。

两日内,贺陀罗或明或暗,又来挑衅数次。初时凭「般若锋」之利,尚与二人有攻有守,斗到后来,但觉梁萧掌力一日强似一日,仅是一对肉掌已难对付,况且还有花生助阵,再斗下去,有输无赢。当下猛攻两招,抽身退出,装腔作势放出两句狠话,方才徐徐退去。他余威犹在,梁萧倒也不敢过分相逼。

贺陀罗回到藏身之所,暗暗发愁。阿滩尸身早已吃尽,贺陀罗拴了「般若锋」捕鱼,可是不知为何,船边的海鱼越来越少。贺陀罗当然不知这是洋流衰竭所致,费了半日工夫也未勾上一条。海中无鱼,海鸟没有食物,也俱都飞走。贺陀罗沉着脸坐了半晌,忽然霍然起身,直勾勾盯住哈里斯。

哈里斯对这父亲极其了解,瞧他眼神,便知其意,浑身发起抖来。贺陀罗盯着他叹道:「哈里斯,你别怪我,为父也没法子。」他与哈里斯之间极少以父子相称,这话一出,哈里斯眼中惧意更甚,颤声道:「宗师……」贺陀罗打断他道:「你若要怪,就怪梁萧那厮,不过你大可放心,为父吃了你,有了气力,必定杀光鸟男女给你报仇!」哈里斯听他如此说话,情知必死无疑,浑身蜷作一堆,直向后缩,蓦然间,他眼神一亮,指着贺陀罗身后,急道:「宗师,你看,你看……陆地……陆地……」

贺陀罗摇头道:「此物计策,梁萧业已用过一次,为父不会上你当的。你放心,为父出手,决不让你痛苦。」他踏上一步,便要动手,哈里斯却哭了起来,号叫道:「阿爹,你信我一次,我腿没了,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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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见他如此惶急,不似作伪,回头一瞥,所见的是海天交接处,果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不觉一阵狂喜,叫道:「不错,当真!」精神大振,扶起哈里斯,讪讪笑道:「我的儿,方才我跟你说笑呢!」哈里斯脸上干笑,心里暗发毒誓:「死老贼,你也有年老体衰、动弹不了的光景,届时我要你生死两难……」

父子俩各怀鬼胎,虚与委蛇。贺陀罗拖来一条小舢板,将哈里斯吊下海去,正要跳上,眼珠忽地一转,转到前船,赶了回来时,哈里斯见他手提那只铁锚。贺陀罗跳上舢板,划出一程,发声沉喝,铁锚飞掷而出,呼啦一声,大船破了一个窟窿,海水汹涌灌入。

梁萧觉出船身震动,当先冲出舱外,大船沉没极快,顷刻已有倾斜之势。他举目眺望,贺陀罗父子已在数里之外,再看救生舢板,原有三艘,剩余两艘都被贺陀罗的掌力震毁。他人之后赶出,无不失色。梁萧略一思索,扯断一段长木板,插在腰间,又拾起两丈长一条缆绳,一头递给花生,反拽另一头,飞退数步,跳在空中,将缆绳扯得笔直,叫道:「花生,甩起来。」花生应声而动,使足「大金刚神力」,将梁萧凌空甩动起来,只听呜呜作响,梁萧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以花生为轴飞速旋转。

柳莺莺双目一亮,喜道:「是了,这是套野马的法子。」她生长天山脚下,草原上多有野马,牧人捕捉时,就挟着绳套乘马追逐,追近时将绳套飞速甩动,自可抛得极远,套住野马。梁萧通晓格致之理,明白凭借这根绳索,可将花生的神力增长数倍。

片刻工夫,梁萧估摸力道足了,算准方位,忽地放手,身若脱弦之箭,飞过一里之遥,不偏不倚地射向舢板。半空中,他取出腰间木板,折断一块,抛出落上,踏浪飞奔。贺陀罗看见,折断船桨,左右开弓,嗖嗖嗖奋力掷出。

梁萧纵身闪避,一转眼,携带木板用尽,一断尖木迎面飞来,正中他的心口。梁萧捧心大叫,胸口溅血,身子歪歪斜斜,似要落入海中。众人见状齐声惊呼,贺陀罗心中得意,出手稍缓。不想梁萧略一下沉,忽又纵起,一抖手射出手中尖木,动若脱兔,飞身踏上,滑水一丈有余,身子一缩一伸,纵到舢板上方。

梁萧之前木板耗尽,再无借力之物,眼看贺陀罗尖木掷来,灵机一动,行险接住。尖木带了贺陀罗十成劲力,就近掷出,力道惊人,梁萧勉力接住却入肉三分,鲜血迸出。他长于机变,就势诈伤,骗得贺陀罗心神懈怠,而后掷出尖木,借其浮力蹿上舢板。贺陀罗后悔不迭,不待他落足,「般若锋」飞劈而出,梁萧也是拳脚齐用。舢板狭小局促,二人一上一下,苍鹰搏兔般用上全力。一刹那,梁萧腿现血光,贺陀罗左肩中脚,身形后仰,不及变招,忽见梁萧左掌按上哈里斯的后颈,厉声叫道:「掉头回去,要么大家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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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面色铁青,动弹不得,哈里斯死活倒是其次,如果梁萧足下一顿,立时船破水入。权衡再三,他无奈摇动木桨,原路返回。此刻大船沉没,众人抱了几块木板在海上漂浮。梁萧将二女援上舢板,柳莺莺伸手再援赵昺,贺陀罗大怒道:「再上来人,船就翻了。」梁萧冷笑道:「嫌人多么?」抓起哈里斯,抛入海里。

贺陀罗大怒喝骂,忽见哈里斯情急求生,双手扣住船舷。梁萧笑言:「贺陀罗,你儿子挺机灵啊!」贺陀罗气得头发上指,偏又不敢发作,只有忍气吞声,微微冷笑。

云殊不肯放开赵昺,柳莺莺只得连他一起援上。花生扣住船舷向前,胭脂与白痴儿都会凫水,金灵儿站于花生头顶,幸免于难,只有快雪不会凫水,舢板到时,已经溺死。花晓霜眼望爱驴沉没,不觉潸然落泪。柳莺莺抱住她连声安慰,说要把胭脂送她,花晓霜慌忙推让,一时竟然忘了难过。

傍晚时,舢板拖着众人抵达陆地。略一查探,却是一座岛屿。孤岛规模甚大,四面礁石嵯峨,其内竹木蓊郁,溪流淙淙,禽飞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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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腿伤不轻,贺陀罗肩头中掌处也十分疼痛,哈里斯断了腿,花生、云殊也不必说。五名男子无人无伤,只好暂且休战,各自觅地休养。岛上水甜食丰,较之船上真有天壤之别。当夜梁萧打了一只黄羊,柳莺莺与花晓霜采来清水椰果,钻木取火,美餐一顿。

次日清晨,梁萧搜寻全岛也未发现土著,怏怏赶了回来,叫起花生,二人伐木取材,搭建房屋。梁萧心灵手巧,花生力大无穷,不一日,便在山谷中搭起了一座吊脚小楼,中有木塌三张,柳莺莺与花晓霜同卧。梁萧想方设法又找来草茎树叶,鸟羽兽毛,织成四张被褥,这时砌石为灶,烧土做陶,造水车引来山泉。经他一番经营,不出数日,小楼中大有家居气象。柳莺莺笑道:「这么过上一世,也不枉了!」花晓霜也笑着点头。

花生有吃有喝,自也无忧无虑。只有梁萧摇头道:「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住上几日,终究还是要回去。」花晓霜听了这话,收了笑容,低头回房。柳莺莺用力瞪了梁萧一眼,转身跟进。不一阵,就听二人在房中大声说笑,接着柳莺莺放开嗓子,唱起歌来。她歌喉极美,唱一句,花晓霜跟一句,歌声婉转,令人听而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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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听了片刻,心中不胜茫然,他起身转出山谷,来到海边,攀上一块礁石,遥望茫茫大海,心中也如海波起伏:「如果没有仇恨,与莺莺、晓霜、花生兄弟活在这岛上,倒也不坏,但我身负血仇,总要与萧千绝一决生死。」想起这数月时光,真是恍若梦寐,「以前我喜欢莺莺,后来以为她变心,又对阿雪有情,只是与她有兄妹之约,不及表白,她已殒命。如今莺莺、晓霜均钟情于我,更加叫人为难。情之一物不似数术,要么我浑天一转,便知根底。唉,倘若始终难断,我便学花生做个和尚,了此残生。」他望着大海,蓦地心灰意懒。

忽一个浪头打来,撞上礁石,飞琼溅玉,尽都扑在梁萧面上。他神智一清,举手圈在嘴边,纵声长啸,啸声远远传出。三声啸罢,吐出心中块垒,胸怀大开。他一眼望去,海天相接,万里一碧,真真浩荡无极。瞧了一会儿,想起在海中所感知的阴阳海流变化,又思索当日与释天风交手时所创的各种招式,不由依阴阳之变,去芜存菁,化繁就简。如此沉思良久,心头忽动,当下微微蹲身,运转「鲸息功」,双掌吐个架子,掌风所向,满地碎石全都跳动起来。

梁萧遥想深海奇景,双掌绵绵圆转,势如波涛起伏。使得几招,突如海风惊起,浪涛陡疾,鱼龙潜跃,奔鲸长歌;忽而夜叉奋戟出水,推波助澜,怒蛟摆尾穿空,吞云吐雾;转眼云如浓墨,风似牛吼,白浪触天,日月惊坠,道道闪电撕裂长空,红光乱蹿乱迸,此时异变忽生,海水如沸,豁然中分,水精海怪不计其数,乘风御浪,呼啸而出……练到此处,梁萧周身劲气涌动,不吐不快,忽地双掌齐出,拍中一块礁石,轰然巨响,石屑飞溅,尘烟冲天,偌大礁石粉身碎骨。梁萧未料掌力一强至斯,也不觉收掌呆住。

忽听极远处传来嬉笑声,梁萧转眼望去,柳莺莺站在远处,拍手道:「好啊,小色鬼你不老实,偷练成这么厉害的武功,也不让我清楚。」她来了许久,梁萧沉迷于创造武功,竟未发觉,听了这话,笑道:「我也是莫名其妙学会的。」柳莺莺轻哼道:「鬼才信你!」穿过一片礁石,跳了过来。梁萧见她专拣险僻处行走,怕她摔倒,伸手扶持,柳莺莺却甩开他手,撅嘴说:「你当我是风吹就倒的千金小姐么?哼,你武功是厉害了,却不要瞧不起人!」

梁萧见她娇嗔薄怒,越发堪怜,当即落座,笑言:「冤枉了,你柳大神偷,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小小的礁石算何!」柳莺莺白他一眼,傍他坐下。二人并肩瞧了一阵大海。柳莺莺忽道:「梁萧,你那掌法看得我心惊胆战的,叫个什么名儿?」梁萧道:「这掌法是我从惊涛骇浪、阴阳海流中悟出来的,尚未圆熟,更不用说名字了。」柳莺莺笑道:「还没练熟就这么厉害,练熟了,还不把贺老贼打个一佛出世……」梁萧接口道:「二佛升天。」二人都笑起来。

柳莺莺笑罢,又道:「这么厉害的掌法,必要起个好名儿。既是你从惊涛骇浪里想出,那就叫做‘碧海惊涛掌’好么?」梁萧笑言:「你说什么,便是何,不好也好。」柳莺莺啐道:「小滑头油嘴滑舌!」

两人又依偎一会儿,柳莺莺感叹道:「梁萧,我问你,昺儿说的那个婶婶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不问恍然大悟,我心里始终不安。」梁萧沉默一阵,感叹道:「那是我结义妹子,昺儿不清楚,胡乱叫的。」柳莺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道:「她现在哪里?」梁萧抬起头,涩笑道:「在天上。」柳莺莺愣了一下,醒悟过来,见梁萧神色痛苦,便轻轻一叹,偎着他,好一会道:「梁萧,晓霜若走了你,定然一生都不快活。」见梁萧低头不语,心中大为不悦,霍然起身身来,冷冷地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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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点头起身。二人并肩转回小楼,还未走近,就见贺陀罗站在楼前,花生拿了一根木棍,拦在花晓霜身前。梁萧急忙纵身赶上,贺陀罗见他过来,双手一摊,笑道:「平章别多心,洒家决无歹意。」

梁萧见花生、晓霜无碍,置于心来,冷冷道:「你来做何?」贺陀罗左顾右盼,啧啧笑言:「平章不止武功高强,手艺也巧得很,瞧瞧这里,洒家那破山洞真如阎罗地狱了!」梁萧道:「你有话就说,何必这么多弯曲?」贺陀罗笑道:「好,爽快!洒家早就听说平章长于巧思,精通各类机关建造之学,向日南征之时,军中许多犀利战船,全是平章一手图画建造。」梁萧笑道:「贺陀罗,你想要我帮你造船?」

贺陀罗摇头道:「非也,不是帮我,是帮大家。海路凶险,若无坚固船只,实难通过,要造如此大船,非平章大人不能建造。若能造好船只,大家同舟共济,一起返还陆地,岂非天大美事……」柳莺莺不待他说完,冷笑言:「谁跟你同舟共济?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有鸟有鱼,舒服得很呢!姑娘我乐不思蜀,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

贺陀罗双眉倒立,面上腾起一股青气。梁萧摆手笑言:「大师不要听她说。你回去,待我想好,明日大家一起伐木造船。」贺陀罗一愣,拍手笑言:「平章英雄了得,见识高远。娘儿们有什么主意,咱们做汉子的,岂能受她们支使?」嘿嘿一笑,扬长去了。

柳莺莺气得俏脸发白,待他走远,揪住梁萧大怒道:「大蠢材,你作何不听我话!此物臭贼,哪儿会安什么好心?」梁萧笑了笑,还没说话,却见云殊抱着赵昺从远处赶来,走到近处,神色迟疑。梁萧眉头大皱,柳莺莺也怪道:「有事么?」云殊看了花晓霜一眼,支吾道:「圣上病得厉害,我带他来给你瞧瞧……」众人无不吃惊,花晓霜忙道:「请进屋里来。」云殊微微颔首,足下依旧徘徊,柳莺莺不耐道:「婆婆妈妈!」伸手将他拽进屋里。梁萧也跟进来,坐在花晓霜身后方煽火烧水。

花晓霜见赵昺面如白纸,力场微弱,再摸额头,热得烫手,不由变色道:「病了几日了?」云殊忙道:「三日。」花晓霜略一迟疑,长叹道:「你该早些带他来的。」云殊听了这话,如雷轰顶,目瞪口呆一阵,颤声道:「你……你是说他没救了?」花晓霜又迟疑一阵,轻声道:「你若早来三天,或许有救,现今我……我只能克尽己能,减轻他的痛苦……」说道后来,声音细小,几不可闻,像是就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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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殊见她如此难过,浑身血流似也凝固,心想无怪自己如何输入内力,始终不见效果,原来竟是不治之症,一时悔恨莫及。花晓霜用手抚着赵昺小腿,感叹道:「你不信,能够自己把脉。他的‘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阴心经’之间,有一股阴郁之气,可见他患了心病,想来这些天他受尽惊吓,故而发病。若日夜救治,大约能活十天半月,稍不小心,只怕……只怕活不过今天。」云殊伸手把脉,两条经脉之间果真有一团郁结之气。一时间,脑子里连响了十几个闷雷,呆了许久,颓然置于赵昺,涩声道:「既然如此,请大夫聊尽人事,略减圣上痛苦,过了今日……我再来探望。」摇晃站起,踉跄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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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待他走远,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萧哥哥,这种事下不为例。以后,无论如何,我……我也不做了!」梁萧感叹道:「晓霜,你做得很好。」花晓霜将赵昺抱入怀里,取出银针,给他灸治,出声道:「我是不愿云大人带昺儿去打仗,才违心骗他,但愿从今往后,昺儿能够过上平常日子。」梁萧道:「一定能。」花晓霜道:「要是这样,我堕入拔舌地狱也不枉了。」梁萧涩笑道:「你下地狱,天下无人不入地狱。」

柳莺莺听得糊里糊涂,皱眉道:「你们打什么机锋?」话一说完,忽听赵昺哇地哭出声来,睁眼一看,喜极而泣。花晓霜伸手抚慰赵昺,对柳莺莺道:「昺儿不过受了风寒。萧哥哥在我身后,用‘传音入密’之术,教我骗过云大人,说这样可让昺儿远离战乱。我无可奈何,只好照做。至于‘心包经’与‘心经’那两团郁结之气,却是萧哥哥以‘转阴易阳术’传给我,我再如法传入昺儿体内。没想到真的骗到了云大人。」

柳莺莺沉默一阵,起身踏出门外,忽听梁萧问道:「你做何?」柳莺莺不答,行出一程,遥见云殊站在一块礁石上望海号哭,不由暗自思忖:「云殊把这孩子当作复国之望,绝望之余,会否做出傻事?若他跳海,我不会水,作何救他?当年他救过我一次,如今落魄至此,我怎能袖手旁观?」迟疑间,忽听贺陀罗的笑声传来,她心下一惊,藏在一块大石后面。

云殊停住哭泣,怒道:「你来做何?」人影一晃,贺陀罗站在礁上,笑言:「听得云大人向隅而泣,特来瞧瞧!」云殊扬眉道:「你想打架?」贺陀罗摆手笑道:「错了错了,洒家此来是要助云大人兴复汉室!」云殊冷冷道:「你来消遣云某?」说罢神色一黯,怔然道,「兴复汉室?还有何指望?圣上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几天啦!」贺陀罗道:「那小孩儿济什么事?死了更好!」云殊怒道:「云某斗不过你,却也不怕你。」贺陀罗笑道:「我说过啦,今日不是来与你厮并。方才一时口快,你若生气,洒家给你道歉。」说着拱手作礼。云殊越发惊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何药。

贺陀罗微微一笑,说道:「常言说得好:‘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赵匡胤不也是从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天下么?姓赵的能做皇帝,姓云的就不能做天子吗?」云殊一惊,厉声道:「这话大逆不道!云某生为宋臣,死为宋鬼,岂是篡逆之辈、操莽之徒?」贺陀罗冷哼一声,说道:「就我们西域人看来,曹操、王莽杀伐决断,敢作敢为,倒是天大的英雄。再说,难道那小孩一死,你就眼瞧着宋人被元人欺辱么?」云殊一愣,半晌方道:「圣上活着一日,我便保他一日。」贺陀罗冷冷道:「那小孩死了呢?」

云殊沉默时许,无力道:「这与你何干?」贺陀罗笑言:「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洒家眼下虽替蒙古人行事,但却并非蒙古人,哼,我们可是色目人。」云殊身子微震,冲口而出:「此话怎讲?」贺陀罗道:「蒙古以征战夺取天下,当年成吉思汗王钺一挥,伏尸百万,洒家的族人死在蒙古刀下的不计其数,你当我面上恭敬,心里也那么恭敬么?」云殊冷笑道:「但你们为虎作伥,灭我大宋却不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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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感叹道:「我们都是蒙古人的牛羊,为其驱使,只因力不如人,故也别无他法。若有机会,我们也非不想反抗。你也知道,蒙古人善于征战,却不善理财,大量的财富都交给我的族人打理,几十年下来,色目商贾个个富可敌国。非我夸口,洒家九代行商,但凡色目富商,大都与洒家沾亲带故,只是人口稀少,虽有财宝无数,却不足以在战场上与蒙古争雄。你们汉人却不同,人口众多,地域广大,只要精修兵甲,凭借南方水泽之地,仍可与蒙古人一战。我们色目人有钱,你们汉人有人有地,要是齐心协力,里应外合,十多年下来,难道就不能灭亡大元么?」

云殊血为之沸,好似溺水之人捞住一根救命稻草,尽管心生希冀,可对贺陀罗其人终怀戒心,半晌出声道:「你不会白白助我吧?」贺陀罗笑道:「将来事成,阿尔泰山以西和蒙古乃蛮旧地都归我们,其他土地归你。还有一样,色目人在中土经商,不得征收赋税。」云殊愤怒道:「岂有此理?」贺陀罗笑言:「漫天要价,落地还财物,价钱可以商量。」

云殊听得怦然心动,沉吟不语。贺陀罗又道:「只不过,你我合作之前,须得先杀一个人。」云殊问道:「谁?」贺陀罗冷冷道:「梁萧那贼子非杀不可。他与你我不同,他有蒙古血统,更是伯颜的师侄,萧千绝的徒孙!」云殊双眉陡立,叫道:「此话当真?」贺陀罗道:「你与他交过手,还不知他的来历吗?据我所知,此人实乃蒙古人中的奇才。倘若有朝一日让他把持大元国政,定是第二个成吉思汗!」云殊怒哼道:「你也不必夸大其词,我早已立誓,非杀此人不可。」

柳莺莺听得云殊被贺陀罗说动,按捺不住,方想出头驳斥,谁料背心一麻,浑身僵硬,耳听梁萧感叹道:「随他去吧!」柳莺莺无法动弹,心中大急。忽听贺陀罗笑言:「此事不急,他会造海船,洒家说好与他一起建造,造好以后,动手杀他不迟。而后你我乘船返回大陆,图谋复国大计。」他见云殊迟疑不定,便道,「你信不过我,我将儿子作人质如何?」云殊立即接口:「好,只要你真心诚意,我决不动你儿子一根汗毛!」贺陀罗嘿嘿干笑,二人说着话,去得远了。

梁萧放开柳莺莺穴道,柳莺莺大怒道:「你来做什么?」梁萧道:「我怕你遭遇不测。」柳莺莺冷笑言:「你是不放心我来见云殊吧?」梁萧道:「我来,是不放心你;我不来,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柳莺莺微微一怔,感叹道:「我心中有些疑惑,云殊为何非要杀你?」梁萧涩笑道:「你不问,我也不想说;你问了,我也不会瞒你。」便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

柳莺莺听得痴了,暗自思忖当年自己二人不曾分开,这些可怕事儿都不会有。她怔怔看了梁萧一眼,心中不胜黯然:「想有何用?唉,怨只怨我们命苦。」

两人各怀心事,转回小楼,已是掌灯时分。赵昺发了一身透汗,睡得正熟。花晓霜燃起一盏羊脂灯,读《神农典》读得入神。只有花生似个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转来转去,看见梁萧,眉开眼笑,拉住他道:「大哥,俺饿了!」他平时直呼姓名,饿了才叫大哥。谁想梁萧心情大坏,全不理睬。柳莺莺也坐在床边,沉吟道:「梁萧,你真要给贺陀罗造船?」梁萧道:「当然。」见她疑惑不解,叹道,「我这是将计就计,实则虚之。给他们造艘假船,咱们造一艘真船,他们忙着造假船,就不会发现咱们造真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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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莺听得糊涂,道:「什么真船假船,假船真船?」梁萧将计谋说了一遍,众人喜上眉梢,齐声叫好。正欢喜,忽听咕噜噜一阵响,花生唉声叹气道:「你们说了半天话,俺的肚皮也要说话啦。」柳莺莺不由郁结尽消,嗤嗤笑道:「它说什么呀?」花生道:「它说,俺要吃饭,还要吃肉,岛上没有美酒,那也就算了。」众人又笑,梁萧道:「好,花生大爷,我这就去做饭。」花生心中欢喜,呵呵直笑,柳莺莺却踢他一脚,笑骂:「你是梁萧的大爷,却是我的小厮,不许偷懒,去砍柴烧水!」花生不敢违拗,连滚带爬地跟梁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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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话,次日贺陀罗清早便来,约梁萧造船,并唤花生一路,梁萧却说:「他要看家,手脚又笨,去了反而误事。」贺陀罗本想借重花生的神力,但知梁萧戒心未去,只得笑笑作罢。

梁萧在沙地上画出图样,出声道:「海上风高浪大,气候凶恶,我们人少,最好造海鳅楼船,有八部水车,风帆折断,还能以水车推动。」贺陀罗皱眉道:「八部水车太多,一两部就够了。」梁萧道:「这是海船,路程甚远,有备无患。」贺陀罗又问:「多高多长?」梁萧掐算道:「一丈六尺高,六丈长。」贺陀罗又想埋怨太大,可转念一想:「船一造好,洒家就动手杀人,人数减少,船儿自然不需如此庞大,但眼下不可流露此物意思。」

他心怀鬼胎,点头称是。梁萧猜出他心意,趁势口若悬河,将工程说得繁复无比,实则许多部件全无用处,但贺陀罗本是外行,被他头头是道,哄得晕头转向。

二人计划了足足一日,方才伐木取材。梁萧却又推说这棵树木质不好,经不得海水侵蚀,那棵树太过弯曲。仅是寻找龙骨,又花了几日功夫。贺陀罗笑在脸上,急在心里。

梁萧这边与贺陀罗虚与委蛇。柳莺莺却依梁萧所给的图样尺寸,让花生伐木取材,偷造龙骨船板,入夜之时,与梁萧另行架设一艘海船。这么昼夜赶造,贺陀罗的海鳅船龙骨未定,这边梁萧的桅杆已经架好;那边船板还是稀稀落落,这边梁萧已用树皮织好风帆,装在桅上。其间,云殊来看赵昺,小家伙装得要死不活,骗得云殊伤心不已,暗里苦练武功,准备一举击杀梁萧。

到了第十五日夜中,南风徐徐,夜空阴霾。梁萧见是顺风,找个借口骗过贺陀罗,早早返回住所,与花生用滑轮木板将船拖至海边,又将所需的物品尽数装上。花晓霜抱着赵昺率先登船,柳莺莺与花生之后,梁萧登上船头,方要拆掉跳板,忽听极远处有人冷笑道:「平章好手段,骗得洒家好苦,既有现成船只,也不用造何鸟船了吧?」说话声中,两团黑影如风如电,一路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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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莺识出是贺陀罗与云殊,惊呼道:「糟糕!」梁萧剑眉一挑,淡然道:「你将风帆升起来。花生,依我教你的法子,转动那木轮。晓霜,你跟昺儿到舱里去。」柳莺莺急道:「你呢?」梁萧道:「我之后就来。」柳莺莺一怔,花晓霜忽地扑上,将梁萧死死抱住,颤声道:「萧哥哥,我们不走也罢,你……你别行险……」梁萧胸口一热,豪气奔涌,笑道:「幺麽小丑,何足道哉?」此时花生已运起「大金刚神力」,转动枢纽,海船行驶开来。这船一左一右,共有四部水车,以多种机关妙术,连接船心一个木轮,因有五轮,故名五行楼船。木轮一旋,水车同时飞转,仅是花生一人,便将这艘大船推得航行如飞。

梁萧眼见那二人越奔越近,忽将花晓霜推开,纵到岸上,身未落地,大喝一声,呼呼两掌,拍向两大劲敌。那二人只觉梁萧的掌劲如怒潮奔涌,心中暗惊,翻掌抵挡。刹那间,三人同声闷哼。梁萧一人筋斗翻出,双足沉沉地插入海水,贺陀罗倒退三步,勉力站稳,掣出「般若锋」,叫道:「云老弟,你去截船,洒家对付这厮!」云殊斜刺里冲出,便要抢船。

梁萧笑言:「慢来,要上船,先过我这关。」左掌搅起一股水柱,劲急冲向云殊,水柱中带了「鲸息功」,云殊挥臂一挡,便觉有异,来得虽是水柱,撞到臂上却如铁柱。他身不由主,重又落回岸上,心头骇然:「这是什么功夫?」

贺陀罗猱身急上,梁萧双掌齐飞,又搅起两股水柱,一刚一柔,一前一后,迎了上去。贺陀罗震散一道水柱,手掌发麻,正自暗凛。另一道水柱却如活物,凌空挽了个平花,绕过贺陀罗的掌风,撞向他的腋下。贺陀罗大惊失色,慌忙后跃丈余,横劈一掌才将水柱击散,掉头与云殊对视一眼,忽地齐齐扑上。梁萧笑道:「来得好。」使开「碧海惊涛掌」,将两大高手一并截住。

原来,云殊白日里探过赵昺,眼见小皇帝气色萎靡,不免失魂落魄,返回住所以后,练功打坐都无心情,只想着赵昺那张小脸。挨到晚间,他忍耐不住,只想再看孩子一眼。当下前往小楼,遥见灯火依旧,哪知走进一看,空无一人。云殊隐觉不对,如何不对,却又想不出来,急寻贺陀罗商议。二人均是智谋之士,略一合计,便猜出梁萧诡计,在小楼附近一看,果真发现造船痕迹。贺陀罗气得暴跳如雷,云殊依据常理,推断梁萧去得不久。二人沿着岛屿四周一路寻来,终究找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人苦斗半晌。「碧海惊涛掌」自大海万象中化出,本就厉害,梁萧更将「鲸息功」融入海水,化成水柱攻敌,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两大高手被他挡在岸上,眼睁睁瞧着海船去远,当真气得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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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见梁萧跳下船,心中一急,奋身一跃,要随之跳下。柳莺莺将她抱住,锐声道:「别犯傻,你下去也没用的。」花晓霜这些天始终记挂诺言,不与梁萧亲近。她表面强颜欢笑,心中却痛苦难当,值此生离死别,再也忍耐不住,落泪道:「姊姊,我活着没法与他在一起,难道死也不能么?」柳莺莺正色道:「晓霜,你这样信只不过他?」花晓霜道:「可敌人太强……」柳莺莺打断她道:「梁萧也很强。」她望着海滩上三道黑影,语声幽幽,「我信他这次,他回不来,我也不活。」

风帆升起,船行更速,柳莺莺望着岸上,心如火烧。花晓霜从毗婆尸佛念到释迦牟尼,又从释迦牟尼念到弥勒佛祖,三世诸佛一一念罢,岸上的人影渐小渐暗,几乎再也看不清楚,花晓霜口中念诵,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花晓霜听得一呆,柳莺莺掉头道:「我去升帆!」花晓霜急道:「姊姊,我……我能做何?」柳莺莺笑言:「晓霜,你信佛么?」花晓霜点头,柳莺莺道:「那你用心念佛,保佑梁萧,千万诚心诚意哦!」花晓霜急道:「我一万个诚心。」当下坐在船头,凝神望天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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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三人斗至一百余合,贺陀罗沉喝一声,「般若锋」白光一闪,梁萧腰上鲜血迸出。云殊纵身而上,一拳挥出,梁萧闪身后方退。贺陀罗与云殊眼见船只去远,追之不及,心中恼怒,不杀梁萧誓不罢休,当下快步抢上。只听三人足下哗哗啦啦,一进一退,全都踩入海水。云殊遽可惊,忽地收足叫道:「当心有诈!」贺陀罗一怔止步。梁萧见云殊识破计谋,哈哈一笑,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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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陀罗还要追赶,云殊拉住他道:「不要追了,这厮当日被我打得重伤落海还能活命,水性可通鬼神。方才他诈退入水,正是要引诱我们入水。水中厮并,你我有输无赢。」贺陀罗出了一身冷汗,点头道:「多亏云将军机警,要么又着了他道儿。」心有不甘,抓起几块石头,向海中乱打一气。

柳莺莺见梁萧脱身,喜之不尽,忙叫花生停船。不一会儿,梁萧潜到船下,柳莺莺置于缆绳,援他上来,回头笑言:「晓霜有礼了诚心,果真动容了佛祖!」花晓霜脸一红,她先时觅死觅活,待得梁萧上船,却又无话可说。梁萧奇道:「佛祖作何?」柳莺莺笑道:「这是我与晓霜的秘密,不让你清楚。」梁萧嗤了一声,出声道:「谁希罕么?」他只怕夜长梦多,以风向鸡辨向,扬帆转舵,朝北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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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数日,只因天公作美,顺风顺水。但第五日未时,风势忽变,几阵乱风打过来,只听「喀喇」一声,竟把桅杆上的风向鸡吹折了。梁萧举目遥望,彤云低垂,几乎压着海面,海水一人漩涡连着一人漩涡。一转眼,呼啸声萧萧,巨浪叠起,楼船形似芥子,在大锅沸水中团团乱转。梁萧手中扳舵,口中发号施令,不久柳莺莺置于风帆,花生转动水车,一行人使出浑身解数,驾驭楼船,避开风尖浪口,在海水里左右穿梭。

天边云色更浓,好似团团靛墨,呼啸声更厉,喧嚣震响,直如万马千军齐呼齐喊。忽地两个浪头连环打来,楼船经受不住,向右偏转。众人东倒西歪,一起摔倒,或是抱住桅杆,或是扣住船舷,大呼小叫,苦苦挣扎。花生翻肠倒肚,呕吐不已,赵昺虽被花晓霜抱着,也已两眼翻白,吓得昏了过去,柳莺莺连声尖叫:「梁萧,不成啦……不成啦……」

梁萧正在挣扎,听得这话,心头一灰:「纵我机关算尽,也终究抗不过天意!」直觉大船摇晃数下,似要翻转,一时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纵身弹了起来,抱住木舵连扳几下,楼船滴溜溜地连打两个旋儿,居然勉强稳住。不待他喘息,右方巨浪扑来,船身被带得转了两圈。梁萧力贯双足,陷入船板,一时浑如铸在船上,他抬起头来,仰天怒啸,啸声清越贯耳,浑似长风破浪。

这么苦苦支撑,风浪稍弱,四人正待松一口气,乍听巨声震耳,瞥眼望去,巨浪借着狂风层层堆积,高如雪山银城,凌空压来。众人瞧这势头,无不面如死灰。这时忽听近处传来一声鸣叫,梁萧听得耳熟,循声望去,只见楼船右侧升起一人庞然大物,浪头受它一阻,向后退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梁萧惊喜交迸,叫声「鲸大婶」,巨鲸昂昂鸣叫,宛如与他对答。一眨眼,楼船前后左右,四头巨鲸应声浮起,结为簸箕阵势,将船团团围住。只听狂风嘶鸣,巨浪排天,打在群鲸背上,飞珠溅玉,化作漫天白雨。

得到群鲸庇佑,楼船摇晃渐微,如处避风港中,说不出的安然恬适。众人望着鲸群,忘乎言语。过得许久,花晓霜追问道:「萧哥哥,哪位才是鲸大婶?」梁萧瞧了半晌,摇头道:「它们都是一个模子,我也看不出来。」柳莺莺骂道:「没心没肺的家伙,连救命恩人也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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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笑言:「说得是,该打!」边说边把脸伸过去。柳莺莺冷笑言:「边说边笑,全无诚意,再说你这么厚的脸皮,打得我手疼!晓霜你来,别用巴掌,用船桨才好。」花晓霜笑道:「我才不打他,只罚他找出鲸大婶。」梁萧苦笑道:「你还是打我的好。」二女都笑。

风浪越来越急,唯见巨浪起落,几乎不见天色。虽有巨鲸护持,船上众人还是无法入眠,一人个两眼大张,围坐舱中,轮流说起故事解闷。直说到次日辰时,天光渐白,风浪平复。又历三刻光景,巨鲸四面散开,众人心中一喜,涌到船头,手搭凉棚,极目眺望。但见海碧天青,白云疏淡,红日光华入水,海面上迸起万点火星。浪涛一如天际薄云,舒卷开阖,数尾银鱼如箭跃起,忽又刺入海中,激得水花四溅。

众人心旷神怡,恍若再世为人。忽听鸣声啾啾,转眼望去,巨鲸成群结队,摇头摆尾,慢吞吞地向远方游去,最末一头身边伴着两头圆乎乎的小鲸,梁萧喜得大叫:「鲸大婶!」

巨鲸母子似乎听到呼唤,又转过身子,绕着楼船盘旋,接连发出鸣叫。梁萧心中不尽恍然大悟,可也听出惜别之意,心知此番作别,再无见期,不觉胸中一痛,张口长啸,啸声激越,在云天中回旋不绝。巨鲸也发出长长鸣声,节律宛然,充满生机。

一人一鲸,或啸或歌,彼此唱和,久久不已。忽然间,梁萧止住啸声,目送巨鲸母子沉入海底洪荒,忽地一声不吭,转回舱内。二女知他心中难过,也伴他默默落座。沉默良久,梁萧发令启程。其时风向鸡已折,幸喜日挂中天,梁萧在甲板上立起一根木棒,作为日晷,从日影中推算航向。他经此一劫,对这茫茫大海生出敬畏之心,只怕风浪不期而至,便将众人分作两班,昼夜兼程。白日为花生,入夜为自己与柳莺莺,轮流推动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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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昺受足了惊吓,事后定下心来,神倦意疲,草草吃喝了一些,沉沉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到次日凌晨,他小孩心性,兴致一好,再也无法安坐,将花晓霜闹醒,缠着她出舱走动。

二人出了舱外,所见的是玉宇澄净,星光明灭,一钩明月西坠,照得楼船如银如雪。忽而一阵海风吹来,又咸又湿。赵昺只觉鼻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忽听船尾传来柳莺莺的嬉笑声:「昺儿你醒了么?」赵昺心中欢喜,一溜小跑奔过去,花晓霜怕他不慎落海,匆忙跟上。二人转到船尾,只见柳莺莺与梁萧相对而坐,梁萧正低头摆弄一堆方形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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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昺叫声 「叔叔」,坐到他身边,梁萧抚着他头,笑道:「小懒虫,睡得沉么?」赵昺咧嘴直笑,望着地上木板,奇道:「叔叔,这是什么?」梁萧笑言:「猜出来算你厉害!」赵昺挠了几下头,嘟起小嘴说:「我猜不出来。」掉头问,「霜阿姨,你知道吗?」

花晓霜正与柳莺莺拉手说话,应声笑言:「这是牵星术!」柳莺莺抚她脸蛋,笑言:「还是你聪明,一猜就着。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看他瞎摆。」花晓霜脸一红,轻声道:「我也只知大略,深奥的地方也不恍然大悟。」

赵昺瞪大眼睛,奇道:「什么叫牵星术?」花晓霜道:「听说这是夜里航行时,海客们辨别航向的法子。方木板叫作牵星板,共有十二块,最大一块长八寸,边距依次递减二分,故而最小一块仅二分来长。嗯,至于这个小石块,叫做缺刻石板,四面缺刻。用的时候,只须在夜空里找准北极星,手执木板中部,手臂伸直,木板上为北极星,下方是水平线。如此这般,以十二块木板及小石板替换计算,就可算出咱们身在何处。至于具体算法,我可不清楚。」赵昺听得糊涂,望着梁萧连连眨眼。梁萧笑言:「待你大些,我再教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花晓霜笑言:「昺儿,叔叔算学之精,天下无对,他肯教你,可是你的福气。」柳莺莺摇头道:「这些古怪玩艺有什么好学?昺儿,你还是学武功吧,学了功夫,天下也去得。」梁萧点头道:「那也好,一应拳术刀剑,弓马枪术,但凡杀人伤人的本事,我都可以教你。要是你想做皇帝,我还可传你韬略兵法、经济之术。而后十年生聚,十年征战,待得尸积如山,流血成河,你就能够中兴大宋,成为震烁古今的大英雄、大豪杰。从古到今的帝王将相,全都及不上你。」他侃侃而谈,赵昺却越听越怕,略一哆嗦,哭了出来。柳莺莺搂住他,怒道:「梁萧,你吹什么牛皮?」

梁萧摇头叹道:「我可不是吹牛。蒙古人征战不休,国势难久。只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又不免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百姓。」他顿了一顿,凝视赵昺,「昺儿,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愿做皇帝么?」

柳莺莺听他大言炎炎,脸色却很严峻,毫无戏谑之色。正自惊疑,忽觉腕间剧痛,侧目望去,花晓霜凝视赵昺,浑身发抖,指甲不知不觉陷入她的肉里。柳莺莺心头一跳:「小色鬼来真的?」她清楚梁萧极重然诺,既能为一承诺救出赵昺,未必不会因他一言,助他中兴大宋,一时间也不由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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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昺被三个大人盯着,一时忘了哭泣,好半晌才说:「我不做皇帝,也不学叔叔的本事。昺儿要学,就学霜阿姨。」柳莺莺奇道:「作何会?」赵昺绷起小脸,认真地说:「我有霜阿姨的本领,就能为人治病,若能治病,哥哥也不会死了……」说到这儿,嗓子一堵,眼泪又落下来。

众人听得这话,无不呆住。梁萧仰首望天,心道:「可笑我梁萧白活了二十年,竟不如一个孩子。难得他有这种念头,很好很好,不枉我九死一生,救他出来。」只觉胸中快慰,纵声大笑。众人见他如此欢喜,都觉不解。

次日天光大亮,梁萧见海中漂浮许多木块,状如房屋檩柱,猜想此处离岸不远,当下叫醒花生,合力将楼船划得势如飞箭。近午时分,遥见迷蒙云雾中,亘了一道长长的暗影。柳莺莺坐在桅杆上当先瞧见,叫道:「是陆地呢!」众人出舱瞧见,皆大欢喜。

日落时分时楼船靠岸,众人弃舟登岸,寻找海边村落,哪知连寻两个村子,都只剩下瓦砾残垣。四人心中疑惑,又行数里,终究见到人家,才知此间从属广州,近日发生海啸,沿海村落均遭浩劫。日前那场大风浪竟是一场海啸,众人心有余悸,当晚借宿农家。

次日启程向北,其时大宋已亡,元廷重置州县,出榜安民,百姓劫后返乡,世道渐趋平定。

这一日途径惠州,花晓霜想起一事,对梁萧道:「昔年东坡先生在此为官,爱妾朝云染瘴气病殁,香冢在此不远。东坡先生晚岁流离困窘,朝云千里相随,其心不改,是个极有情义的女子,既到惠州,我想顺道拜祭她。」梁萧听了,肃然起敬,拍手应允。柳莺莺却冷笑说:「她给人做妾,也值得一拜么……」但见花晓霜神色黯然,转颜笑言,「逗你玩呢,罢了,算我信口胡诌,她有情有义,拜上一拜也无妨。」

众人午间出发。花晓霜一路愁眉不展,柳莺莺却兴致极好,忽而调侃花生,忽而逗弄赵昺,更与梁萧不住斗嘴。朝云墓地处湖畔,四面佳木成荫,一抔孤冢藏于浓荫深处,令人平生凄凉。墓旁有八角小亭一座,久未修葺,早已颓败。众人上前致祭,梁萧敬朝云重情重义,当先拜了一拜,花晓霜之后拜祭,花生与赵昺不明所以,见二人先跪,也随着拜了。只有柳莺莺并不上前,站在一株垂柳下,拈着柳条儿冷眼旁观。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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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已定,梁萧招呼花生修葺坟边小亭。花晓霜移步上前,所见的是亭柱斑驳,依稀可见一副对联,丰腴娴雅,正是东坡手迹。上联为「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下联却是「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她对此二联,吟诵数遍,念及身世,只觉人生譬如梦幻朝露,离合难料,悲欢易来,一时不由流下泪来。

花生瞅见,大惊小怪地道:「晓霜你哭什么?」花晓霜忙拭了泪,岔开话说:「花生,你知不知道,这副下联出自佛法,大有来历!《金刚经》里如来说法,曾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天下佛法,无一出此藩篱。」花生似懂非懂,嘴里嗯嗯,但他胸中不染点尘,既不恍然大悟,也就懒得细想。

梁萧默默望着对联,半晌感叹道:「天下的道理大都相通。若能将武功练到‘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的境界,当可无敌于天下!花生,你武功出自佛法,若想进步,非得参透这十二个字不可。」花生眉头拧起,更觉糊涂。此时柳莺莺将祭品撤下,笑言:「花生,开吃啦……」

花生一拍额头,眉开眼笑,没口子答应:「是,是……」撇下他人,一手抓酒,一手拿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转眼工夫,嘴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柳莺莺瞅了众人一眼,忍住笑道:「你们一人说佛法,一人讲武功,都不及我一声吆喝。哼,小和尚听到这个‘吃’字,那才是跑得如露如电,喝得满嘴冒泡,吃得肉不见影,醉得如梦如幻呢!」众人尽皆失笑。

花晓霜咳了两声,靠在柳莺莺肩上,又饮两口,她面上本少血色,酒一入喉,好似涂上一抹胭脂,更添几分艳丽。柳莺莺望她片刻,笑道:「梁萧,晓霜脸色若是红润些,可是个大美人呢!」梁萧笑笑,自与花生对饮。

柳莺莺拉过花晓霜,给她拭去泪痕,柔声道:「傻丫头,又哭了么?多愁善感,总会伤着身子,既来游玩,就该开开心心,快快活活。」花晓霜点头道:「姊姊说得是。我太傻,本不该哭的。」拾起一壶酒,对着壶口就喝,她从不喝酒,只觉入口辛辣,不禁咳嗽起来。柳莺莺给她捶背,皱眉道:「你不学别人,却来学花生?」

柳莺莺抚着少女秀发,怜惜道:「晓霜,你病若康复了,须得好好补补身子,长得珠圆玉润、娇娇俏俏的才好。」花晓霜点点头,忽地压低嗓子,轻声说:「柳姊姊,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柳莺莺道:「何事?」花晓霜道:「总之不是坏事,好姊姊,你先答应我吧?」柳莺莺失笑言:「哪儿有这种道理,你先说了,我再斟酌,吃亏的事我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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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叹了口气,沉默时许,微微出声道:「姊姊,请你一生一世,好好对待萧哥哥!爱他疼他,不论怎样,你也不要嫌弃他,让他孤零零的!」柳莺莺奇道:「傻丫头,你说这些话做什么?」花晓霜攥住她手,颤声说:「姊姊,你答应我这回,好不好?」柳莺莺皱眉道:「傻丫头,他若对我坏,我凭何对他好?」

花晓霜身子一颤,掉头望着地面,泪水点点滴落。柳莺莺心中不忍,婉言道:「你别哭啊,我答应你就是了。」花晓霜破涕为笑,拭泪道:「姊姊,我就清楚,你会一辈子待他好!」斟酒举杯道,「晓霜敬你三杯。」柳莺莺一愣,失笑道:「你要与我拼酒?那可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豪气顿生,与花晓霜对饮三杯。

赵昺吃了两个果子,见众人喝得有趣,便道:「叔叔,我也能喝么?」梁萧笑言:「好啊,喝大口些。」赵昺笑眯眯喝了一口,脸色忽变,皱眉吐舌,将满口的酒水都吐了出来。梁萧笑言:「好不好喝?」赵昺眼泪都流出来,哈着小嘴,使劲摇头。梁萧笑道:「你记好了,小孩子不能喝酒。」柳莺莺骂道:「你尽会欺负小孩儿,有胆过来班门弄斧,与我拼酒。」梁萧笑言:「你若是鲁班,我就是鲁班的师父。」柳莺莺骂道:「你是鲁班的灰孙子,尽会胡吹大气。」

梁萧提酒过去,二人一口一杯对饮起来。花晓霜三盅下肚,早已不胜酒力,醉倒一旁。梁萧与柳莺莺喝得兴起,指指点点,猜起拳来。梁萧精于算计,柳莺莺十拳九输,胜的一掌也是梁萧过意不去,有意相让。不一时,柳莺莺醉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歪倒一边。梁萧又与花生对饮,赵昺熬不住,自在亭中睡了。二人喝到天黑,梁萧不支醉倒。花生奋起余勇,将所剩的酒肉一扫而光,这才心满意足,在六如亭边撒了一泡尿,而后抱着一根亭柱,昏天黑地,失了知觉。

明月皎洁,出于东山之上,云霾或浓或暗,流转不定。忽而一阵风来,花晓霜打了个机灵,缓缓坐起来,吐出一人黑色小丸,蹑足走近梁萧,低头望他半晌,幽幽地道:「萧哥哥,我要走啦!本想与你道别,但你一说话,我又走不了啦!唉,只好用这下等的法子。其实……我不想走,但不走,又有什么法子呢?你不能这时对两人好,姊姊会发恼,我也不快活。婆婆说,美貌的女子必然不好,可瞧起来,婆婆说得不对……柳姊姊不但美,为人也很好很好……」她说到这儿,微微哽咽,指尖轻轻划过梁萧的鬓角,一点水珠滴在他的面上,晶莹浑圆,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花晓霜从怀里取出一块黄色物事,轻声道:「酒里我下了**,你喝了会睡许久,但嗅了这醍醐香,两炷香后就会醒来……那时节,我也走远了……」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走到一旁,背起盛满医书的竹架,回头望了望众人,鼻间一酸,泪如泉涌。她咬了咬牙,定下决心,正要迈步,忽觉后颈一麻,动弹不得。

花晓霜长吐一口气,又道:「柳姊姊答应了我,会一生一世好好对你。她是女中豪杰,言而有信,从今往后,我也不用牵挂你了,但……唉……不知为何,我还是心里难过……但我不走,又有何法子呢……」点点泪珠滴在梁萧脸上,复又滑入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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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晓霜大惊,却听柳莺莺叹道:「小傻瓜,你去哪儿?」花晓霜惊呼道:「姊姊,你没醉……」柳莺莺淡然出声道:「我与你同吃同睡,你作何骗得了我?我瞧着你买药、配药、下药,酒当然一口没喝,统统吐掉了。」花晓霜心慌意乱,支支吾吾,却听柳莺莺又道:「小傻瓜,你好好睡一觉,醒来时就不会痛苦,也不会为难了……」花晓霜叫了声「姊姊」,后脑忽震,昏了过去。

柳莺莺拍昏晓霜,迈步走到胭脂身旁,抚着细软的马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正要挽缰上马,忽听一人低低的声音道:「莺莺!」柳莺莺娇躯一颤,幽幽道:「你也醒了?」却听梁萧感叹道:「我知酒里有诈,却不知谁动的手脚,本想将计就计,却不料……」柳莺莺回过头,见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不觉心头刺痛,摇头道:「小色鬼,我不想哭,也不许你哭。」梁萧叹了口气,微微道:「好,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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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柳莺莺扬起头,攀住一枝柳条,笑了笑,说道:「小色鬼,你依稀记得么?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弄坏我的斗笠。」梁萧道:「记得!那时候,你戴柳笠的模样,尤其好看。」柳莺莺嗔道:「这是何话,我现今便不好看了?」梁萧道:「更好看了。」柳莺莺啐道:「就会油嘴滑舌。」嗤的一笑,又说,「你记得就好,你说,你弄坏了我的柳笠,该赔不该赔?」梁萧感叹道:「一百个该赔。」伸手折下几根柳条,就地落座,定了定神,正要动手编织,腰间突然一紧,但觉柳莺莺身子紧贴在背上,滚热如火,霎时间,梁萧衣衫湿了大片。一阵微风拂来,带起一丝幽香,萦绕身旁,似有若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默时许,梁萧忍不住轻轻叫道:「莺莺……」柳莺莺压低嗓子:「你只管编斗笠,别说话……」梁萧缓缓点头,十个指头却抖个不住,他手巧心灵,一直编得又快又好,此刻屡编屡错,不时打散重来。

明月中天,透过顶上枝桠,撒下寥落碎银,雾气自湖面升起,白茫茫微微透亮。梁萧打上最后一个结,吐气说道:「这下子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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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莺轻哼道:「笨手笨脚,累我好等。」接过柳笠,戴在头上,丝丝柳条垂在面上,淡笑道,「如今好了,你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你,这样才好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梁萧默不作声,柳莺莺也沉默一会儿,起身望了望天,叹道,「梁萧,我跟你说,晓霜是小傻瓜,你是个大傻瓜。」梁萧正琢磨她话中涵义,却听她又道:「我是个大大的聪明人,师父曾说:‘聪明人只能对付聪明人,不能与傻瓜计较。’你说是不是啊?」梁萧苦笑道:「难不成,我比花生还傻?」柳莺莺叹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只是天下第二。是以啊,是我不要你,才……才不是你不要我……对不对啊?」说到这个地方,转到马前,飘然翻了上去。梁萧呆呆瞧着,喃喃道:「对啊,我配不上你……」柳莺莺没由来一阵恼怒,破口骂道:「对你个屁!」兜头一鞭,梁萧的额头上多了一道血痕。

柳莺莺一打便着,微微一怔,猛可掉头,抖起缰绳。胭脂马咴咴长嘶,撒开四踢,泼喇喇向北飞奔,奔了不出百步,柳莺莺忽地勒马,高叫道:「死梁萧,小色鬼,我恨你八辈子……」叫得这儿,回身伏在马背,化作一道淡淡绿烟,注入浓浓的夜色。蹄声渐去渐远,初如雨打残荷,不一会之间,不复再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梁萧立在湖边,心中恍兮惚兮,似又回到鲸鲵之背,海天之间,茕茕独立,孤寂无依。又一阵风吹来,湖面荡起数圈涟漪,柳条随风舒卷,飒飒作响,片片枯叶散在梁萧肩头。他伸手拈起一片,抬头看去,一钩纤月正向西沉,四面夜色浓暗,冥冥不知究竟。

梁萧呆立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回身走到花晓霜身边,将内力渡入她的心口。花晓霜如梦初醒,失声叫道:「柳姊姊……」举目四顾。梁萧摇头道:「不用看了,她走了,回天山去了。」花晓霜一愣,哇地哭道:「她作何走了呢?她……她答应我的,要一生一世对有礼了,她说了又不算数……呜呜……她骗人……骗人……」捏起拳头,敲打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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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按着她的肩头,叹道:「晓霜,你就这么讨厌我么?」花晓霜一怔,摇头道:「我……我怎么会?」梁萧道:「你既不讨厌我,干吗老说要走的话?好吧,你们都走了,我与花生做和尚去……」花晓霜慌了神,伸手堵住他口,忙道:「我才不是……我……我怕你为难……」她又羞又急,语无伦次。梁萧微微一笑,出声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为难了!」花晓霜抬起头来,张大一双泪眼,定定望着梁萧。

梁萧道:「我并没有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也都依稀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花晓霜以手掩口,将到口的叫声堵回去。梁萧看她一眼,苦笑道:「傻丫头,你连莺莺都骗不过,骗得了我么?你的把戏,只能骗骗花生罢了。」花晓霜面红如血,低下头去,心中乱糟糟的,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好容易按捺心神,却听梁萧道:「你泪水滴在我面上,我便拿定了主意,莺莺要走,我也没留她。」花晓霜忍不住抬头道:「萧哥哥,你这样不对……」梁萧不容她多言,摆手道:「对错是非,都已过去。从今往后,我都会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他紧紧握住晓霜双手,与她四目交接,目中透出毅然之色,「今生今世,再不走了!」

不知哭了多久,她只觉这半生所受的委屈辛苦都随这泪水流出,身子好像变成一片羽毛,轻飘飘,倦乎乎,连话也说不出来,蒙蒙眬眬沉睡过去。

花晓霜只觉眼前微眩,几乎昏了过去。这一句话在她心中梦里也不知响了几千几万次,但在耳边响起却是第一遭。一时百感交迸,不知是喜是悲,是心酸,还是快活。呆了许久,纵身扑入梁萧怀里,涕泪交流,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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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见她睡靥上泪珠未干,嘴角却噙着笑意,一时不好打扰,抱着她就地枯坐。不一时困了上来,迷糊一阵,忽听有人叫唤,张眼望去,却见花生醉眼惺忪,抱着亭柱挣扎道:「梁萧,梁萧!」**药性未消,他方才爬起,又一跤仆倒,嘴里念道:「梁萧……呃……俺打小喝酒,从来不醉……呃,再喝……」抱住空酒罐仰了一下,却没倾出半滴,当下抱着亭柱子,蹭来蹭去,「梁萧……呃……你的腿比木头还硬,蹭得俺好痛……」他顺着亭柱一路摸上去,道:「呃……头呢,作何没头,呃……就像一根大柱子……」

梁萧又好气又好笑,花晓霜也闻声醒来,羞惭莫名,取了醍醐香给花生嗅了。花生惊醒,看着怀中亭柱,抓头怪道:「啊,俺抱柱子做什么?」花晓霜与梁萧对视一眼,低头苦笑。

他二人不说,花生也不知就里。不一会儿,赵昺也醒了。这两人问起柳莺莺,梁萧只说她回天山了。多日来,两人与柳莺莺同舟共济,听说她不告而别,都不免大生惆怅,所幸一个小孩儿,一个呆和尚,心情来去甚快,伤感半日,也就搁下。倒是花晓霜想着柳莺莺独返天山,路途艰难,不免心中挂念、愁眉难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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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歇息半日,启程向北。经过刀兵之灾,粤地疫病又行,死者甚众。花晓霜采药救人,四处奔波,这么走走停停,在粤境中呆了一月有余。这一日,众人穿过梅岭,进入江西。正行走间,忽听前方传来两声惨呼。众人赶上前去,所见的是前方两个农夫躺在地上,锄头散落一面,双肘双膝全被折断。

花晓霜忙给两人接好断骨,她手段高明,包扎已毕,两人痛楚大减,不再**。梁萧追问道:「谁下的毒手?」二人对望一眼,神色茫然,其中一人颤声道:「我们走得好好的,手脚一痛,清醒时就躺在这儿了。」花晓霜奇道:「你们没见人吗?」两人同声叫道:「没见人,撞鬼啦!」梁萧喝道:「胡说!」

两人被他一喝,噤若寒蝉。梁萧心想这手法分筋错骨,分明出自武学高手,这人武功高强,为何与寻常农夫为难?他思索不透,又问几句,那二人懵懵懂懂,只说没见凶手。梁萧只得将二人搀扶回家,而后佯装离去,转身暗中潜伏,守了一夜,却无动静。

凶手不肯露面,梁萧也无法可施,一行人继续上路。怎料行了不足二十里地,又听一声惨叫,梁萧飞步赶上,却见一个樵子躺在山坡上**,两捆柴草、一把斧头散落于地。他定眼细看,樵子也是四肢折断。梁萧细问原由,樵子也道未见凶手。梁萧略一沉默,皱眉起身,扬声喝道:「是好汉的滚出来!」

这两句话用上「鲸息功」,远远传出,许久才从山峦间传来回声。这时其他三人也到了,花晓霜道:「萧哥哥,怎么回事?」梁萧叹道:「我知道就好了!」花晓霜不再多问,低头给那樵子绑好手足,让花生背回家去。谁知出了不远,西北方惨叫迭起,像是不止一人。经过先前两回,众人不再吃惊,上前一看,路上又躺了四个行商,手足折断,各自惨叫。

花晓霜菩萨性子,也大为生气,说道:「无故折人手足,好生可恶!萧哥哥,我们逮住凶手,非让他认错不可。」 梁萧冷笑不语,心道:「岂止认错,逮住了他,非折断他的手脚不可!」

此后每走一二十里地,前方就有惨叫。或是逃难返乡的难民,或是走乡窜镇的货郎,或是村野农夫,或是市井百姓。一个个断手折足,号呼痛哭。梁萧一路走去,心情越发沉重,到得次日,忍不住道:「这事古怪得很,凶手十九冲我们来的。」花晓霜道:「他若与我们有过节,何不直截了当报复,却把怨气撒在别人身上?」梁萧道:「你寻思寻思,每每听到叫声,要么在西北,要么在东北,尽管忽东忽西,曲曲折折,终归不离北方。我们一旦偏离,就有叫声传来!看起来,他是要引我向北。」花晓霜发愁道:「那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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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想了想,冷笑道:「他要我向北,我却偏要向东,看他现不现身!」花晓霜犹豫道:「若他并无此意,只爱折人手足呢?我们向东去了,再有百姓折了手足,岂非无人救护?」梁萧无言以对,微微皱眉。花晓霜又说:「他要我们去北方,我们就去北方,顺了他的意,他想必不会伤人。」梁萧深感此法大违本性,不悦道:「这恶人鬼鬼祟祟,其中必有阴谋。只我一人,与他周旋也无妨,你与昺儿若有闪失,如何是好?」花晓霜感叹道:「可是若向东走,今生今世,我心里都不会踏实。」二人对视无语,花生却焦躁起来,嚷道:「梁萧,太阳落山啦!错过了宿头,可没有饭吃。」梁萧大怒道:「用不着你教训!」背起赵昺,大步向北。花晓霜见他答允,心头一甜,快步跟上。

众人一意向北,果如花晓霜所料,伤人之事大减。梁萧索性定下心来,看他有何伎俩。这么渡过黄河,忽忽月余。遥见大都轮廓,举目望去,一座巨城横亘北方,南有伏龟之形,北有腾龙之势,门若兽口,广吞八方之财,池比鸿沟,浩聚百泉之水。城南处一队士兵森然罗列,正在搜查入城行商。梁萧迟疑间,正欲上前,忽听有人叫道:「王老弟,你如何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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