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顾恒和柳飘飘惺惺相惜,相拥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刻凝固,他们彼此之间拥抱了很久,然后两人抬头面面相觑,觉着很是奇怪,作何会鬼差那么久都没有上来抓人呢?
此时,院子里业已开始乱成一团。
崔判官站在院子中间的台桌边上,鬼差们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圈,他一改往日温文儒雅,面目狰狞朝毫无秩序的鬼差们嚷道:「安静,寂静,谁下的注都有记录,别想着混水摸鱼,老白,你找死……」
白无常手舞足蹈,像疯了似的不停绕圈圈:「崔判,崔判,我中头奖了,我中头奖了,哈哈哈哈哈哈!」
黑无常咬牙切齿:「卧槽,狗屎运。」
马面叹气道:「早清楚跟他买。」
牛头:「唉,我就中了个安慰奖。」
许多鬼差垂头丧气,骂骂咧咧。
……
一分钟后。
崔判官跳到台面上,公布中奖名单。
「白无常,头奖,阳间七日游,所有费用报销。」
「钟馗判官,二等奖,按摩椅一张。」
「五方鬼帝、牛头,安慰奖,硫磺皂一块。」
「现在有请白无常上台发表获奖感言。」
除了崔判官和转轮王拍掌外。
其余鬼差鄙夷的只发出一阵唏嘘声。
白无常高兴得像个三百斤的胖子,蹦蹦跳跳走上院子前方,咳嗽清嗓道:「首先感谢崔判有力的分析数据,让我中头奖的几率大大增加,也谢谢转轮王大人,沾了您的福气才百分百中头奖,这阳间七日游,我一定会不负大家众望,好好享受阳间美味与美女,感谢!」
崔判官望着他,重重咳嗽三声。
白无常刚走一步,心神领会,往后倒退一步重新发话道:「我差点忘了,没有他们,我更不会中头奖,有请今晚主角隆重登场,大家欢迎顾恒和柳飘飘。」
院子里响起轰鸣般的掌声。
……
崔判官上前把两人分开,拉着他们到院子前面,笑道:「好了,好了,你们抱得太久了,今晚可是你们的大喜日子。」
柳飘飘挂着两条鼻涕。
妆容被泪水糊得面目全非。
她浑身颤抖的问:「你们,你们到底在干何?」
崔判官拍拍柳飘飘的肩头安慰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我们为了庆祝你们新婚,集体特地演了一场刻苦铭心、印象深刻、意义深重的戏给你们做礼物,希望你们婚后能和和睦睦,白头偕老。」
「可,可是我的死劫,顾恒他又逆天改命……」
「这事是转轮王做主,他念在你们柳氏一族曾经替地府尽忠尽职办事,用几代的功德福缘给你续命。还有包租婆早业已还阳了,往后可不要再行差踏错,好好替地府办事,否则我们依然秉公办理。」
「真的?」
转轮王:「你敢质疑我?」
柳飘飘把头摇得拨浪鼓般,「不敢,不敢!」
呜呜呜,呜呜呜。
这次,柳飘飘是喜极而泣。
……
其实。
事实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柳氏一族的几代功德福缘能抵消死劫,只不过是安慰柳飘飘的幌子,如果没有顾恒参与其中,哪怕柳飘飘能上天遁地,也终究逃不了生死簿上笔墨早业已干涸的定数。
顾恒的面子。
大到连他都不清楚有多大。
……
那晚花烛洞房夜。
两人并没有心思忙于洞房,只因这份惊喜的礼物让他们久久难以平静,原来人能自由呼吸空气,能思考问题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直到天快亮了。
他们才沉沉睡去。
中间顾恒被噩梦惊醒。
醒来发现柳飘飘蜷缩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两人睡到日落时分才醒来。
柳飘飘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拆红包,这事顾恒没有发言权,毕竟他没有亲戚朋友,就连酒席财物也是她家付的。剩下一堆阴司鬼差送的大红包,堆积在桌面的角落里没有动的意思。
她看顾恒两眼盯得出神。
大方说那些大红包全送给他。
顾恒有点飘飘然,这是笔巨款。
拆开一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妈的,全是冥币。
柳飘飘看到顾恒那一副站在原地的傻逼样,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翻,笑到一半,忽然脸色一沉,说地府有差事要办了,刚说完,一头栽到沙发上。
接着一人半透明的魂魄从柳飘飘身体里飘出来。
和本体长得一模一样。
顾恒清楚这里是柳飘飘的地头,身为管辖人,又加上重获新生,自然对地府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不过和自己做梦引路不一样,觉得很新奇。
柳飘飘走到哪里,就注意到哪里。
她有些不爽,瞪他一眼:「看毛啊看?」
顾恒回身出门。
柳父清楚转轮王只因柳氏一族的功德福缘给了柳飘飘免死金牌,雨过天晴,自然心情愉悦,注意到柳飘飘的魂魄出门,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又死一个。」
对生老病死之事,感到无可奈何。
柳飘飘灵魂出窍去办事,柳父要求让她带顾恒跟着去见见世面,学学本事,徒弟加老公的身份,无法拒绝。
只不过柳飘飘有个条件。
只能看,不能打扰她工作办事。
顾恒跟在柳飘飘的魂魄后面,她两只脚不停的转换着,走得很快,他有时候不得不小跑一段路才赶上来。
大概半个小时。
柳飘飘驻足在一栋自建房的不极远处。
当时天已经黑了。
大门处亮着灯,有两个男人在坐在那聊天抽烟。
看上去像一对父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从表面上看,他们都没有一点病痛征兆。
要是不是病死。
那会是哪种死法?
顾恒想问柳飘飘的,但不敢打扰。
看着她的魂魄,觉得很像外国电影里的死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要哪里出现死神,哪里就会死人。
很酷,但也很无情。
可能时间还没到吧。
柳飘飘突然来了兴致,追问道:「你猜哪个寿命到了?」
「猜中和猜不中又作何样?」
「不怎么样,别想和我打赌,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便宜的。」柳飘飘不以为然,「有时候,人要学会知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意思是,他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是三生有幸。
他承认柳飘飘的确很漂亮。
但顾恒有自知之明。
不会像癞皮狗一样跪舔。
在他们闲聊的途中,有一人妇女经过,估计看到一个男人在路边自言自语,把顾恒当做小偷一样戒备着。
柳飘飘说:「你看,吓到人家了。」
顾恒条件反射的回头看一眼。
那妇女一脸惊恐,情不自禁的啊了一声,「柳家女婿?」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全拜那场高调的喜宴所赐。
恐怕这方圆几里。
都听过柳家来了个倒插门的故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妇女确定是他之后,不害怕了。
反而变八卦起来。
像自来熟一样不断说些许好话。
说得露骨一点,就是拍马屁。
听了几句之后,终究恍然大悟妇女究竟想干什么。
原来她希望顾恒能开口请柳父给自己看相算命。
那怎么会不找当家做主的柳飘飘呢?
中年妇女信只不过。
只因柳飘飘替人看相算命一直都是一分真,九分假,话又说得深奥,久而久之,许多人就只较真那假的部分,忽略真的部分。
柳父就不同了,尽管业已金盆洗手,但经验丰富,算命一直都是精确到今人发指的地步,找柳飘飘,不如找柳父。
在他们眼里,老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中年妇女能说会道,简直是女郭德纲。
那马屁拍得柳飘飘无比难受。
她在一旁阴沉着脸,说:「顾恒,你替我转告她,让她明天下午三点来家里,一定给她好好算算命,只不过让她记得带够财物。」
顾恒如实把这番话告诉对方。
中年妇女听了,万分惊喜。
然后一蹦一跳的回家了。
顾恒问:「你还会算命?」
「不会!」柳飘飘无所谓的耸耸肩,「骗财物而已。」
第一次见到把骗人说得那么正气凛然。
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柳飘飘慢悠悠的转过头,说时间到了。
一步一步的朝那两父子走去。
顾恒不敢太靠近。
走到他们家对面的马路,假装蹲下系鞋带。
其实他有种直觉,死的会是那年少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顾恒竖着耳朵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少人说:「爸,我到时间要走了,有一人漂亮的女孩子来接我。依稀记得别打太多麻将,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爸爸打着哈欠,「啊…交女朋友了,在哪呢?」
柳飘飘站在年轻人的旁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腥画面随之而来。
他们家大门处的旁边,有一辆电动三轮车正在充电,年轻人的话说完还没过半分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嘭的一声大响。
电动三轮车莫名原地爆炸。
紧接着冒出滚滚浓烟,电瓶喷出一团大火。
把靠得最近的年少人烧成一个火人。
一面痛苦的嚎叫。
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
相反他爸爸一点事没有。
不过吓得魂都没了。
愣了几秒才想起救人。
等众人纷纷取水赶来,人也早烧熟了。
那家人跪在烧焦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
年轻人的魂魄,眼睁睁的望着他们难过难过。
这种近在咫尺的别离,很残酷。
柳飘飘对他说:「张必成,跟我走吧。」
年轻人一步三回头。
很舍不得。
他们走的方向,是郊区外一个很大的水库。
月光把周遭照得阴沉沉地的。
水库旁有处荆棘杂草。
再往前走几步,就看到一口废井。
黑布隆冬的。
顾恒往里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她让那年轻人靠近一点。
脚步刚停,柳飘飘就一脚踹张必成的魂魄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