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相遇

面店不是他以为的店铺，而是开在店铺前的摊子。又摆了几张塑料桌椅，灯光来源主要靠下面摊子上悬着的电灯泡。

在寒风中晃荡，透着点不堪重负的辛酸。

有那么一瞬，盛任星以为邢野是在报复自己，要把他卖来做成包子。

「老雀！面赖？搞快毫子！」一人中年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一口干掉面前的啤酒，朝老板大声喊。

这个地方就他们一桌。三个男人坐那聊天喝酒，嗓门大得震天。台面上摆了五瓶啤酒，一碗花生米，地面一个空瓶。

「在下唠！败催！」老板以更大的声音喊了回去。

他手指在锅上面翻飞，一团白色水蒸气间若隐若现，衬的他手背上纹身仿佛都要飘了起来。

男人拍桌：「老子要饿屁的了！」

「歇歇吧，去，拿一盘花生米去。」

两人笑骂了几句。男人起身又拿了盘花生米。

他们的对话盛任星听到耳朵里，半懂不懂，像是一串夹着人话的鸟语飞过。

视线扫过，还有两个女生在等着外带。

这么冷的天气里画着烟熏妆、穿着小短裙，边等边抽烟。

他明显注意到这俩姑娘手冷得直抖，烟灰都不用弹，洋洋洒洒就抖落了一地。

都不太像正经人。

面摊也不太像正经面摊。

简陋中透着点对卫生的不拘小节。

他咬了咬颊边肉，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

突然就不太饿了。

刚要跟邢野说换一家时，

老板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挑高着眉看了邢野一眼，震惊又热情：「唉？来切面啊。」

顺手就丢了两坨面下去。

盛任星：「……」

邢野「嗯」了声，看得出两人是相识的。

带着他坐到其中一台面上，对着老板说：「两碗辣椒肉丝面。」

说完才想起来，问盛任星：「吃辣吗？」

「……」

盛任星落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桌子上。

桌子上一层油，诱人而油光发亮。几只苍蝇被吸引过来，对着桌子就开始嗡。

他绷着脸，抿着唇：「……吃，不要葱。」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行。」老板应得干脆，「可要啤酒啊？」

「一瓶。」邢野十分自然地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盛任星，「他们家面很有名。」

盛任星愣了愣，接过来擦了擦桌子。

面不多时好了。用瓷碗装着，分量不少。

上面盖了一层红色的辣椒炒肉，色相还挺好。

邢野开了瓶啤酒，他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上面，瞬间从好学生的模子里挣了出来。

拿来两个一次性塑料杯子，他问盛任星：「要吗？」

盛任星点头，接过一口喝了半杯。

冰凉刺激的啤酒滑过喉间，缓解了嗓子的干渴。

老板把面送过来之后也不走了，撑着桌子跟邢野搭话：「跟到作何有空过来？」

又上下打量他的衣服：「刚刚放学？被你们老师留堂了啊。作何哈搞的一身的泥巴唉，打架啦？」

他的话又急又快，夹着口音。盛任星探身拿筷子，悄悄打开了脑内翻译器。

对面，邢野「嗯」了声，低头拌面，声线寡淡：「放学被人围了。」

「嗯？」老板尾音直往上扬，半晌「嘶」了声，「场子里的还是？」他瞪大了眼，眼中满是求知欲。

「？」盛任星忍不住抬眼望向他们。

正好看到邢野点头。

他垂着眼，态度稀松平常，仿佛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面被翻开时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盛任星莫名想到之前巷子里他对那些人说话时的样子，当时看不清，但理应跟现在差不离。

盛任星低头，也拌了拌面，一股子香味窜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面香裹着辣椒炒肉味。

他觉得自己又饿了。

「啧啧啧太倒板子了，什么路子？」老板感叹地「吁」了声，摇头晃脑。

邢野摇头叹息。

他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着就十分自动地拿了个杯子，又用他们桌上的啤酒给自己倒了杯。

见盛任星看他，还自来熟地笑着跟他举杯示意了下，又举向邢野。

邢野跟他碰了下：「照规矩办。」

仰头喉结滑动，将杯子里小半杯喝了下去。

两人都渴了。

老板也一口把整杯酒都闷了，又从旁边的桌子那拖了把椅子过来。

没有新客，他看上去暂时不准备走了。

他见邢野不太想谈这个，便改了个话头：「这小老板是？」

「盛任星。」盛任星见他问自己，礼貌地点点头。

「哦。」老板跟着笑笑，听出了他不是本地人，不再说宣城话，「同学啊？新朋友哦，以前没见过你。」

前一句是对着邢野，后一句对着盛任星，

「来，喝一杯。」

盛任星也不拘束，举杯跟他碰了下，大方承认：「今天才来宣城。」

「哦？那有缘分啊！」

「从未有过的来吗？来旅游的？」老板态度热情，大嗓门配着他夸张的表情，「欢迎来到宣城。」

「来，再碰一杯。」

盛任星笑了笑，摇头，「不是，来上学的。谢谢。」

举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经过方才那场械斗，现在又在吃着热腾腾的面。他不再紧绷着自己，神情带点懒散地放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哦～」老板也没问他作何会学期中的时候才来上学，转而问，「那你才来第一天，你俩怎么认识的？」

盛任星想了想，理直气壮：「见义勇为认识的。」

邢野吃着面，蓦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盛任星迎着目光朝他挑眉：作何，你敢说不是吗？

邢野没说话，又低了头继续吃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知是不是盛任星错觉，觉着他低头的时候笑了下。

「豁！他今晚被人围，你见义勇为……所以你帮的小邢？难怪你们身上都这么脏！……」

那边，老板业已开始夸了，夸着夸着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之后一定让小邢给你送张锦旗，送学校去！我再找好几个人来给你们打鼓，齐的隆咚呛咚呛，气势要造起来……」

盛任星：「？」

他想了想那画面，代入进去，只觉得不好意思的头皮发麻。

又看了眼对面的邢野，他皱着眉表情一言难尽中透着嫌弃。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盛任星再把他也代入画面，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像被踩到了哪个不知名的笑点，他越想越好笑。手撑着桌子半捂住脸，笑的就跟踩了电门似的。

对面邢野本来不想笑，看盛任星笑着笑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老板有这么好的俩听众，更加卖力。

直到又有客人过来，他才结束表演。

老板走了之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盛任星太久没吃东西，现在反而吃不了太多。他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何规矩啊？」

问起来有点突兀，但邢野听懂了。

他视线移到到酒瓶上一颗正滚落到水珠，右手食指敲着筷子，迟疑着沉默。

「你们是帮派吗？坏了规矩的人，要被剁下手指？」他没回答，盛任星又问。他若有所思的昂着下巴：「就像古惑仔那样？」

会拿着开山/刀聚众斗殴。

他来宣城的第一天就不小心卷入帮派斗争中了？这么可怕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任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年头的男生没人没看过古惑仔。

不少男生会下意识崇拜、模仿。

盛任星显然也没有接触过帮派，此时下意识按着电影幻想。

邢野：「……？」

他抬眼像是想笑，又忍了下来，压着嗓音：「不是。」

想了想，又忍不住辩了句：「没那么夸张。」

不会有事没事拿着开山/刀在街上跑。

盛任星点点头，带着点疑惑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一说，那个「规矩」都变得难以启齿了起来，中二的热血像是倒灌的一盆狗血，尽数泼在了他头上。

「约架。」

邢野脑子里过了遍他为数不多的修辞，简单明了地阐述。

盛任星秒懂，不由得想到自己刚刚的横插一脚，略带忐忑地问：「我也要吗？」

邢野望着他像是含着雀跃的眼神，沉默着摇头：「不用。」

盛任星「哦」了声，仿佛庆幸，又不由得带出一丝灰心。

邢野：「……」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面前的人垂着眼一手拿着移动电话在回消息。一手将耷拉到跟前的红发扒拉到额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像是注意到了何好笑的，他勾着嘴角，唇动了动，低低骂了声。

眉目飞扬之间透着点理所自然的嚣张气。

也的确嚣张。

第一天来这，半夜里看人打架就敢插一脚，事后还想着续摊。

好像不知道何叫怕。

盛任星回完邱大头，将移动电话收起来。

「那，」他瞥了眼自己的杯子，还剩下一个杯底。他把啤酒瓶里为数不多的酒统统倒进去，随后举杯朝向邢野。

「祝你顺利。」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邢野举杯：「谢谢。」顿了顿，「欢迎来到宣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恰在这时，下雨了。

一滴雨落进盛任星的杯中，旋出一圈圈涟漪。

他抬眼，宣城的天空黑漆漆的压着月亮，风雨欲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像为他接风洗尘。

邢野抬手，跟他碰了下杯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盛任星眼睫颤了颤，他微微仰头，喝下了这杯洗尘酒。

离开时，邢野把自己的伞给了他，黑色的。

盛任星撑着伞，走回了宾馆。

前台依旧在低头玩着移动电话，电梯还挂着「停用」。

他在门口跺跺脚抖落雨水，才迈入去。

这时，雨已经大了许多，噼里啪啦的声线透过不太隔音的墙传到他耳朵里。

回到室内，

盛任星扫视了一圈空空如也的室内和自己身上的那半个掌印。终究开始思索：

明天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