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意外

「主人，是否要回去？」宫无命询追问道。

此处湖心馆位于西市，距离她的陆宅有一段脚程。

「派人好生照顾孙嬷嬷。」她毫不迟疑地出了去，宫无命无声跟上。

上了马车后，她手扶额闭目休息。

车中炉香缭绕，处在朦胧中，她好似画中仙一般，可观，不可接近也。

「嘭」

刀剑碰撞的声线。

宫无命一边赶车一边与歹人过招。

为何宫无命武功天下无双，却只是与歹人过招，而不取他性命呢？

原因是前些天陆羲禾特地给他下了命令，以陆宅家丁身份露面的时候，不可滥杀无辜。

现在与他交手的那蠢货，不过三脚猫功夫。

应该是劫匪。

「让开！我要见她！」

他眸中寒光一闪，正想一掌劈过去。

陆羲禾的声音慵懒地响起：「把她带进来。」

宫无命掐住那人的脖子，几下业已把人捆了个严严实实，塞进了马车里。

那人用力跌在毯子上。

视线相交的电光火石间，一人恨意更甚，一人颇为惊讶。

「是你。」陆羲禾的语气平静，听者却好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都是你！是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要杀了你！」

那人样貌陌生，可是眼神却似曾相识。

她是安康郡主宁岚。

被废的庆王之女，曾经目空一切的高贵郡主，如今改头换面，沦为一无所有的平民。

「该如何称呼你呢？郡主，还是什么？」

「住口！」

陆羲禾没想到，庆王犯了谋逆之罪，他的嫡女竟然换了样貌活了下来。

「你恨我吗？」她问道。

「当然！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喝你的血！」

陆羲禾不知该作何评价宁岚，既然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还敢只身前来。是嫌自己太走运了吗？

「你有恨我的权利。可是宁岚，你清楚你的父亲做了何吗？他暗造军制武器，与来历不明的人勾结在一起，企图挑起摇光的内乱。这是谋逆，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她徐徐蹲下身，一手挑起宁岚的下巴，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清楚谁那么有本事为你换脸，只不过我告诉你，既然你侥幸逃了，就不要出现在京城。我能认出你，别人照样能。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耐心，把你送进官府，可是一件大功劳呢。」

宁岚别开脸，心里恍然大悟陆羲禾说的对。

她贸然前来，是在用自己的命冒险。

全家只剩了她一个人，她要好好活下去。可是她好不甘心，怎么会此物人能够无动于衷？

「你为何不把我送官府？」

陆羲禾松开她，坐到位子上，用帕子擦了擦手。

「千金难买我乐意。不过你要是想的话，我现在就能够把你送进去。」她的话引得宁岚直咬牙。

「你此物狠毒的女人，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陆羲禾反笑言：「我还没说何，郡主就受不了了？这样的性子，不若把你送进官府吧，许能活得久些。」

「不要！不要…」宁岚的声线越来越小。

「也可。不过你要回答我好几个问题。」

「问。」

陆羲禾满意地点头，「庆王的身边，都有什么人给他出谋划策？」

宁岚不耐烦地出声道：「我知道的已经死光了。」

「那么，是否有一位样貌出众，喜爱紫色衣裳的男人？」

宁岚回忆许久，迟疑道：「以前听爹爹提起过，像是叫什么紫阳君。爹爹曾夸他满腹经纶聪明绝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羲禾嗤之以鼻，紫阳君言行出乎常礼，并非良才。庆王会做出谋逆之事，恐怕和紫阳君的蛊惑脱不了干系。

「还有呢？」

宁岚迟疑道：「他好像是个孤儿，也没有何朋友。我对他的印象很差，有一次我曾见到，他喂鱼时只因眼前飞过一只啼叫的鸟，他的眼神很可怕，那鸟也是可怜，被打落后还要被割下头。」

「他可有固定居所？」

宁岚摇头，紫阳君行踪诡异莫测，「我猜，也许他连脸都不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下就难办了，天下之大，如何找一人连样貌都是假的的人？

宁岚见她沉默，狠声道：「别以为我会放过你，等找出紫阳君，我再和你渐渐地算账！」

陆羲禾不屑地笑道：「好啊，我等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唤宫无命进来。

宫无命弯着腰进了马车，立刻明白了陆羲禾的意思，从怀中掏出一人金色的小瓶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你的样貌已改，可是你的声线，还有你给人的感觉，是一时变不了的。我能看出你，他们一样也能。这是特制药丸，每三天吃一粒，能够帮助你维持假音。至于其他的，你自求多福吧。」陆羲禾阖上双眼，她很疲倦，需要好好休息一晚。

宁岚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眼看宫无命走了了，「你会这么好心？」

「信不信随你。」她看都没看宁岚一眼。

宁岚半信半疑地收了药瓶，神情复杂，「哼，信你一次。有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等来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宁岚飞快地溜下马车，融入茫茫的夜色中。

宫无命渐渐地悠悠地赶着车，只听得马车内女子轻缓有节奏的呼吸声。

他集中注意力，向着陆宅的方向而去。

趁着休养的这段时间，陆羲禾打算好好在自己的宅子里休息。

恰逢冬至，京城飘起了小雪。

「好冷好冷。」绿萝一边搓手一面掀开门帘，脸蛋冻得通红，「小姐，外面下雪了。一早晨就开始下，也不知何时候能停。」

习惯了绿萝的絮絮叨叨，陆羲禾合上书卷，从榻上下来。

绿萝见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忙去取了鹅白大氅来，围在她身上，「小姐作何穿得如此单薄，定是那群下人又偷懒了！」

实际与下人无关。

她早早起来，本想清清思绪，却被下人打扫收拾的声线吵到头疼，便便把他们统统遣了出去。

绿萝清楚她喜静，因此也猜到了几分，便道：「小姐要是觉得他们烦，赶出屋子倒也罢了。小姐的身子还未大好，可万万不能着凉。」

「今日是冬至。」她虚倚靠在门框旁，略施粉黛的小脸，没了那种拒人千里的疏远。

「对呀，小姐，厨房今天准备了好些好吃的呢！」绿萝兴奋地说道。

「就知道吃。」陆羲禾的语气淡淡的，可却比平日多了几丝亲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嘻嘻嘻，小姐，今儿个可是冬至，按照习俗理应和家人一起吃饺子的。奴婢没有家人只有小姐，可不得想着饺子嘛。」绿萝憨笑言。

茫茫的白雪中，一人青色身影逐渐向他们走来。

「小姐，人回来了。」宫无命的头上和衣服上落了雪，他仿佛没看见似的。

绿萝正欲上前，想到陆羲禾还在身旁，迈出去的脚生生收了赶了回来。

「让他来见我。」陆羲禾转头又对绿萝说道，「去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绿萝得命，欢喜地走到宫无命的面前，踮起脚为他拍掉身上的雪花。

宫无命绷直了身体，见绿萝费力的模样，微微俯身。

院门处传来一阵喧闹，「我可是大名鼎鼎辣手摧花的…」

瞥见这些情况的陆羲禾嘴角微扬，这是万年铁树开了花？

宫无忧声先于人，迈着大步走进院子，见院中的自家哥哥与一个小丫鬟凑在一起，顿时乐了。

目光一转注意到陆羲禾，心中感慨一句主人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笑得春风满面，「见过主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陆羲禾目光微沉，「进来吧。」

宫无忧收敛玩世不恭的神情，随她走了进去。

「主人，青国的事情业已收尾。只是…」他不知该不该说那件事情。

「只是何？」

「属下得到消息，扶桑有示好的意思，来摇光使团过不久就会出发。主人，他们很可能要与摇光和亲。」宫无忧身为陆羲禾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自然清楚她和楚王之间的事情。

本来板上钉钉的事，这下可好，扶桑的公主要是非要嫁给楚王，皇帝为了和气指不定就同意了。那主人作何办？

希望那楚王有点自知之明，主人这样的人，原本他就配不上，要是他敢始乱终弃…

以主人的性子，万万不会与其他人共享一人男人。

陆羲禾不知宫无忧内心的想法，「清楚是何人来吗？」

「具体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皇子和一人公主。」

陆羲禾沉默不一会，「不必理会他们，我们只要做好份内的事即可。你旅途劳累，下去歇息吧。」

「是。」他退了出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宫无忧出去后，她的眉微微蹙起，又是扶桑，真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小姐？」绿萝试探问道，「陆家的四小姐来了，小姐要见吗？」

陆羲禾叹了一口气，这种日子也不好赶她回去，「请进来罢。」

鞋子踩在雪地上「吱」「吱」的声响，无时不刻不在搅动陆羲禾的心。

陆容婉从容迈入屋子，见陆羲禾背对着她，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当女官的这些日子，想必很苦吧。

陆容婉想着，开口唤道：「五妹，有礼了些了吗？」

陆羲禾闻声起身，「本就不碍事，外面人夸大而已。」

两人在圆桌旁坐下，陆容婉示意丫鬟打开盒子，「今日是冬至，你不回家，我就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