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雪落新章 第五章 东线诡驿，鬼市初现
青州边界，黄昏。
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枯黄的草甸。路两旁是成片的桦树林，叶子业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萧瑟和雷无桀骑马走在路上。
两匹马都是驿站换的普通驿马，毛色杂乱，脚力平平，但耐力尚可。从早晨走了乱葬岗到现在，他们业已赶了八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
雷无桀已经打了第七个哈欠。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脑袋随着马背的起伏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栽下去。每次快睡着时，他就会猛地惊醒，用力晃晃脑袋，努力睁大双眸看路。
但路总是一样的。枯草，树林，极远处模糊的山影，还有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官道。
「萧瑟……」他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还有多远到下一个驿站？」
「三十里。」萧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疲倦，「以现在的迅捷，再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雷无桀哀叹，「我觉着我撑不住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你看那边有个茶棚……」
他指向路边。
确实有个茶棚。很简陋，就几根木头柱子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棚子下摆着三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此刻正炉子前烧水，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茶壶，壶嘴冒着白气。
茶棚里坐着两个人。
一人看起来像是行商，戴着瓜皮帽，穿着绸缎褂子，面前摆着个算盘，正埋头算账。另一人是个樵夫，脚边放着一捆柴，捧着个粗陶碗在喝茶。
很平常的景象。
但萧瑟勒住了马。
「作何了？」雷无桀也跟着停住脚步，揉了揉双眸。
萧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茶棚周围缓缓扫过，从老妇到行商到樵夫，从茶棚到炉子到那三张桌子，最后落在茶棚后面那片桦树林里。
树林很密，枝叶交错，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走。」萧瑟忽然说，一抖缰绳，「不停。」
「啊？可是……」雷无桀还想说什么，但见萧瑟业已策马向前，只好连忙跟上。
两匹马小跑着，很快将茶棚甩在身后方。
出了约莫半里地，雷无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业已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隐约还能看到炉子的火光，和那缕细细的白烟。
「为何不歇歇？」他转回头，不解地问，「就算茶棚有问题，我们小心点不就行了？」
「那个茶棚，」萧瑟缓缓道，「有问题的地方，不止一处。」
「作何说？」
「第一，那个老妇。」萧瑟目视前方，声线很轻，但清晰入耳，「她的衣服太干净了。粗布衣服，在茶棚这种烟熏火燎的地方，一天下来就该沾满油污和灰尘。可她的衣服，干净得像刚换上的。」
雷无桀一怔。
「第二，那个行商。」萧瑟继续说，「他在算账，用的算盘是紫檀木的，珠子是象牙的。一个用得起这种算盘的行商，会独自一人走官道，还在这种荒野茶棚歇脚？」
「也许是低调……」
「第三，那个樵夫。」萧瑟打断他，「他脚边那捆柴，都是新砍的桦树枝。但青州一带的规矩，桦树是‘守墓树’，砍了会招晦气，本地人一直不砍桦树当柴烧。」
雷无桀背后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还有，」萧瑟最后说，「茶棚后面那片树林里，至少有七个人。他们的呼吸很轻，但马跑过时，我听到了兵器微微碰撞的声音——七个人，七种不同的兵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他们藏身的位置，正好封死了茶棚周围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一旦我们进去，就会被包围。」
雷无桀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手心有些出汗。
「幽冥府？」他低声问。
「十有八九。」萧瑟点头，「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走官道，算准了我们会在此物时间经过这个地方，是以提前布好了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发现我们没中计，会不会追上来？」
「暂时不会。」萧瑟摇头，「他们的任务是‘在茶棚里解决我们’，而不是‘在官道上追杀我们’。如果我们不进茶棚，他们不会轻易暴露。」
他转头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下一人驿站，一定也有埋伏。或者，根本就没有下一个驿站。」
雷无桀心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瑟勒住马，转头看向路旁的一块界碑，「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界碑是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青州界。
碑旁有一条岔路，很窄，几乎被荒草淹没，蜿蜒着通向东南方向的群山。
「官道理应一贯往北。」萧瑟说，「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路就开始偏向东北。我当时以为只是官道正常的弯曲，但现在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界碑旁，蹲下身，用手拨开碑底的杂草。
杂草下面，土是松的。
萧瑟刨开一层土，露出下面一块被压断的木牌。木牌上隐约还能注意到字迹:此路不通，官道请直行。
牌子被人刻意埋了起来。
「有人改了路标。」萧瑟站起身，轻拍手上的土，「让我们不知不觉走上了岔路。」
他看向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眼神深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条路通向哪里？」
雷无桀也下马，走到他身旁，眯着眼转头看向小路深处。暮色渐浓，小路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尽头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清楚。」他老实说，「但肯定不是去驿站的路。」
「那就对了。」萧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不想让我们去驿站，因为驿站可能有朝廷的人，不好动手。所以把我们引到这条荒路上，方便下手。」
他翻身上马:
「既然他们这么费心安排，我们不顺着走，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啊？」雷无桀愣住了，「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有时候，」萧瑟说，「最直接的破局方法，就是跳进陷阱里，然后从里面把陷阱拆了。」
他策马走上那条荒路:
「跟紧我。记住，从现在开始，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相信。」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荒路深处的暮色中。
荒路比想象中难走。
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树根。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迅速暗下来，很快，周围就只剩下深沉的黑暗。
雷无桀不得不点起火折子。
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围，勉强能看清路。但火光也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萧瑟，」他忍不住开口，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不知道。」萧瑟的声线从前面传来，很平静，「但应该不远了。」
「怎么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大片。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是灯火的光。
光是从一片空地传来的。
两人策马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坐落着一人……驿站。
是的，驿站。
青砖灰瓦，大门处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驿」字。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人声。
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马槽里堆着草料。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抱着鞭子打盹。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只不过。
甚至比正常的驿站还要热闹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雷无桀愣住了，「这个地方作何会有驿站？」
青州边界，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一人这么完整的驿站，本身就极不正常。
萧瑟勒住马，静静地望着那座驿站。
他看了很久，久到雷无桀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徐徐开口:
「下马。」
「啊？」
「下马，把马拴在树林里。」萧瑟已经翻身下马，「我们走过去。」
雷无桀尽管不解，但还是照做。两人将马拴在树林边缘的树干上，随后徒步走向驿站。
走近了，才发现驿站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真实。
砖瓦是旧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灯笼的纸有些发黄，边缘已经破损。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槛被磨得凹陷下去。
甚至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是炖肉的香味，混着酒气和柴火烟的味道。
太真实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走到大门处。
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柜台后站着个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旁边有个伙计在擦桌子。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行商，有镖师，有旅客，甚至还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吃饭，喝酒，聊天，算账。
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萧瑟的脚步停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抬起头，面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天都黑了，赶路辛苦，进来歇歇吧。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室内，热乎的饭菜，还有刚烫好的酒。」
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真诚。
但萧瑟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徐徐扫过，从每一人人面上掠过，最后停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只坐着一人人。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背驼得厉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正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在所有热闹的客人中，他是唯一安静的一个。
也是唯一没有看大门处的人。
萧瑟看了他三息时间。
随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雷无桀连忙跟上。
两人一进大堂，所有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些吃饭的，喝酒的，聊天的，算账的，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眼神很古怪。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两件货物，或者两头待宰的牲口。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依旧在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间房，一桌饭菜。」萧瑟走到柜台前，置于一锭银子，「再烫一壶酒。」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笑容更加灿烂，「客官这边请，先坐，饭菜马上就来。」
他亲自引着两人走到一张空桌前，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和凳子——尽管桌面已经很干净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萧瑟落座，雷无桀坐在他对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的目光逐渐移开，那些客人重新开始吃饭喝酒聊天，大堂里恢复了热闹。
但雷无桀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那些声音，都太刻意了。像是戏台上的演员，在演一场名为「驿站夜宿」的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看向萧瑟，用眼神询问。
萧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三菜一汤，一壶烫好的酒。菜色很普通——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一碗蛋花汤。但卖相不错，香气扑鼻。
掌柜亲自给两人倒酒:「客官尝尝，这是咱们青州特产的‘竹叶青’，香得很。」
酒是碧绿色的，倒在白瓷杯里，像一块流动的翡翠。
萧瑟端起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随后他放下酒杯，看向掌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只是不清楚，这顿饭，要拿什么来换？」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不多时恢复:
「客官说笑了，吃饭住店，付钱就行。您刚才给的银子，足够住三晚了。」
「是吗？」萧瑟淡淡道，「可我给的银子，是北离官银，上面有永安王府的印记。寻常驿站掌柜注意到这种银子，第一反应理应是询问客官身份，而不是直接收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除非，他早就清楚来的是谁。除非，这顿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大堂里的声音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很彻底。
连角落那个老人，都放下了酒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萧瑟和雷无桀，但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有伪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后退一步，胖胖的身体忽然挺直，整个人气质大变——从一个市侩的商人，变成了一人冷血的杀手。
「永安王果真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不再热情，而是沙哑刺耳，「既然看破了，那就不演了。」
他轻拍手。
「哗啦——」
所有「客人」这时站起。
行商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软剑。镖师从桌下抽出钢刀。那对夫妇，男人从孩子襁褓里抽出一对分水刺，女人从发髻中拔出一根银簪。
就连那擦桌子的伙计，也扔掉了抹布，手中多了一对铁尺。
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杀手。
将萧瑟和雷无桀团团围住。
只有角落那个老人，还坐在彼处，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介绍一下。」掌柜——现在理应叫杀手头领——指向那老人，「这位是我们幽冥府的‘鬼老’，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客人。」
鬼老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树皮般的脸。
他的双眸很小，但很亮，像两点鬼火，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闪烁。
「年少人，」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把那张图交出来，随后自断经脉，老夫能够留你们一个全尸。」
萧瑟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竹叶青，一饮而尽。
然后他置于酒杯，转头看向鬼老:
「酒里有‘千机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三个时辰内功力尽失。你们以为我闻不出来？」
鬼老的眼神变了变。
「但你喝了。」他说。
「是啊，我喝了。」萧瑟笑了笑，「只因我根本不怕。」
他霍然起身身，拍了拍衣服: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走进你们的陷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桌子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赤红的身影如箭般射出——
是雷无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杀怖剑出鞘，剑光如血，直取离他最近的那个「镖师」。
「找死！」镖师怒喝，钢刀迎上。
但刀剑相交的瞬间，他脸色大变。
只因雷无桀的剑气，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强到根本不像中了毒的样子。
「嗤——」
剑刃切开咽喉的声音。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镖师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一击毙命。
其他杀手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但业已晚了。
萧瑟和雷无桀背靠背站立，一人用掌，一人用剑，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瑟的掌法很怪，看似轻飘飘的，但每一掌拍出，都有一名杀手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翻桌椅，口喷鲜血。
他们就像两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有人倒下。
雷无桀的剑法则大开大合，赤红的剑气纵横交错，所过之处，兵器断裂，血肉横飞。
鬼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根本就没有中毒。千机散对他们无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是为什么？
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服了解药。
或者，他们身上有辟毒之物。
但没时间细想了。
只因萧瑟已经朝他走来。
鬼老缓缓霍然起身。
他霍然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当全然站直时，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那是逍遥天境的气息。
况且是逍遥天境中期的力场。
「小辈，」他嘶哑地说，「能逼老夫亲自出手，你们可以骄傲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
然后他微微一抓。
空气忽然凝固了。
萧瑟和雷无桀这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们的身体，挤压他们的内脏。
雷无桀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连忙用剑撑地，才勉强站稳。
萧瑟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依旧挺直脊背。
「幽冥鬼爪……」他低声说，「你是五十年前幽冥府的‘勾魂使’，鬼见愁。」
鬼老——鬼见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你认得老夫？」
「当然认得。」萧瑟强忍着压力，一字一顿，「五十年前，你刺杀六皇子，被他身边的护卫‘铁剑’方岩一刀刺穿右肩，留下永久剑伤。从那以后，你的右手就再也抬只不过肩。」
他的目光落在鬼见愁的右肩上:
「是以你现在只能用左手。但左手终究不是惯用手，威力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何，五十年前你能排进幽冥府前五，现在却只能在这个地方装神弄鬼。」
鬼见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右肩的旧伤，是他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大的秘密。除了幽冥府主，没人清楚。
此物年轻人作何会清楚？
「你是谁？」他死死盯着萧瑟，「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萧瑟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重要的是，我清楚你的弱点，也清楚怎么破你的幽冥鬼爪。」
他的掌心，忽然亮起一点光。
金色的光。
起初只是一点，但迅速蔓延，化作一人复杂的光纹图案。图案旋转着，散发着灼热的力场，将周围的阴寒之气一点点驱散。
「这是……」鬼见愁瞳孔骤缩，「明光印？！你怎么会皇室秘传的明光印？！」
「你说呢？」萧瑟反问。
鬼见愁忽然恍然大悟了。
他死死盯着萧瑟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一点一点地看。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隐藏在平凡面容下的轮廓——那个与某人极为相似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是……」他声音发颤，「你是他的儿子？！」
「猜对了。」萧瑟微笑，「可惜，没有奖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明光印猛然爆发。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个大堂。那些还在围攻的杀手被金光一照，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缕缕黑烟，像是被阳光灼烧的鬼魂。
幽冥府的功诀，至阴至邪，最怕的就是至阳至正的功诀。
而明光印，是皇室秘传的纯阳印法，专克一切阴邪。
鬼见愁怒吼一声，左手全力拍出。
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凭空出现，抓向萧瑟。
但鬼爪一碰到金光，就像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
鬼见愁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后倒飞，撞破墙壁，摔进后院。
萧瑟没有追。
他收起明光印，脸色有些苍白——施展这种级别的印法，消耗极大。
「走。」他对雷无桀说。
两人冲出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空荡荡的，鬼见愁业已不见了，只留下一滩黑血，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脚印通向驿站后门。
雷无桀想去追，但被萧瑟拉住。
「别追了。」萧瑟摇头，「他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走了这里。」
两人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就拴在后院的马厩里，显然是杀手们「贴心」地帮他们牵过来的。
策马冲出驿站，重新回到荒路上。
夜业已深了，月黑风高。
两人在黑暗中疾驰，谁也没有说话。
跑出约莫十里地，雷无桀才忍不住开口:
「萧瑟，那个明光印……」
「我父皇教的。」萧瑟简单地说，「皇室子弟，都要学些许保命的功夫。」
「可是……」雷无桀迟疑道，「你刚才怎么会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会惊动更多的人。」萧瑟说，「幽冥府的人，体内都有‘同命蛊’。一人死，其他人随即就能感应到死者的位置。我重伤他，但不杀他，反而能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我需要他回去报信。」
「报信？报何信？」
「报‘永安王会明光印’这个信。」萧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幽冥府主是我皇叔，他一定清楚明光印的弱点。他收到消息后，会调整策略，会派出更针对我的人。」
「那不是更危险吗？」
「是危险，但也是机会。」萧瑟说，「他派的人越多，越强，就越会暴露他自己的位置和计划。而我们，只需要在夹缝中活下去，随后……」
他没有说完。
但雷无桀恍然大悟了。
然后，找到他，打败他，结束这一切。
两人继续赶路。
荒路似乎没有尽头，一贯在群山间蜿蜒。夜风越来越冷，吹在面上像刀割。
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又出现了光。
这次不是驿站的光，而是……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像是不少人举着火把，聚在一起。
还有隐约的喧哗声，叫卖声，音乐声。
像是一个……集市？
但这种荒山野岭，深更半夜，怎么会有集市？
萧瑟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片光。
雷无桀也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何:
「萧瑟，我听我师父说过……青州一带，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每月的朔日之夜，在青州边界某个地方，会有一个‘鬼市’出现。」雷无桀压低声音，「那是一人只在深夜开市的集市，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得来的明器，杀人越货的赃物，甚至还有……江湖秘闻，和买凶杀人的生意。」
他咽了口唾沫:
「更邪门的是，去鬼市的人，都要戴上面具，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天亮之前定要走了，否则……就永远离不开。」
萧瑟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极远处那片光，眼神深邃。
随后他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雷无桀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今日……是十月初一。」
朔日。
鬼市开市的日子。
两人没有随即靠近。
萧瑟下马，将马拴在树林里，随后从包袱中取出两样东西——两张面具。
面具是木质的，很粗糙，只遮住上半张脸，画着简单的鬼脸图案。这是之前在驿站，他从一个杀手的身上顺手摸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显然，那些杀手原本打算处理完他们后，去鬼市做些何。
「戴上。」萧瑟递给雷无桀一张面具。
雷无桀接过，有些迟疑:「我们真的要去？」
「既然碰到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萧瑟戴上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有些沉闷，「而且，鬼市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幽冥府，或者关于天下第一楼的消息。」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要是幽冥府在鬼市有据点，我们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线索。」
雷无桀想了想，觉着有理，便也戴上面具。
两人徒步走向那片光。
走近了，才发现那的确是一人集市。
但和寻常集市完全不同。
它建在一片山谷的空地面，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跳跃，将整个山谷映得一片通明。谷中搭着几十个简陋的帐篷和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画着各种诡异的图案——骷髅、鬼面、毒蛇、蜘蛛。
摊位上卖的东西，也的确见不得光。
有沾着泥土的古董玉器，有锈迹斑斑的刀剑，有泛黄的秘籍，甚至还有装在笼子里的毒虫和药草。
逛集市的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无一例外，都透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他们低声交谈，声线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萧瑟和雷无桀混入人群，装作普通的买家，在各个摊位前闲逛。
他们看得很细细，但何都没买。
直到走到集市最深处的一人摊位前。
那摊位很特别。
它没有帐篷，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纯黑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两个眼洞，洞里是一双冰冷的双眸。
桌子上何都没有。
只放着一人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卖消息，一条命换一条消息。」
雷无桀注意到那行字，心头一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条命换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
那双眼睛在面具后幽幽闪烁，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两位，」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要买消息吗？」
萧瑟停下脚步，与他对视:
「怎么个卖法？」
「很简单。」黑袍人说，「你告诉我你想知道何，我告诉你价格。要是你付得起，我就告诉你答案。」
「价格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消息的价值。」黑袍人缓缓道，「普通的江湖恩怨，一条普通人的命。朝廷秘闻，一条官员的命。至于天下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那就要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雷无桀听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卖消息？这分明是买凶杀人！
但萧瑟像是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不一会，然后问:
「我想清楚，幽冥府主现在在哪里。」
黑袍人沉默了。
集市里的喧哗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许久，黑袍人才徐徐开口:
「这个问题，很贵。」
「多贵？」
「贵到……」黑袍人一字一顿，「你付不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问问怎么清楚付不起？」萧瑟平静地说。
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刺耳又诡异:
「好，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价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你身旁这个红衣少年的命。」
雷无桀脸色一变，握紧了剑柄。
黑袍人继续道:
「第二，我要你自断一臂。」
「第三，」他的声线陡然转冷，「我要你怀里的那张图。」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瑟的眼神终究变了。
他清楚他们是谁。
他不仅清楚他们是谁，还知道他们身上有何。
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意味着此物黑袍人，要么是幽冥府的人，要么……是比幽冥府更可怕的存在。
「作何样？」黑袍人悠悠道，「这个价格，你付得起吗？」
萧瑟没有回答。
他回身就走。
雷无桀连忙跟上。
黑袍人没有阻拦，只是在身后方轻声说了一句:
「年少人，鬼市的规矩——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萧瑟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但就在这时，整个集市忽然寂静下来。
所有的摊位同时收起，所有的买家同时回身，所有的面具后面，都露出一双冰冷的双眸。
他们被包围了。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幽幽地盯着他们。
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两只误入狼群的羊。
黑袍人徐徐霍然起身，声线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用你们的命，换一条消息——关于‘天下第一楼’真正入口的消息。」
「这个买卖，你们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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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鬼的女孩
夜风无情
青云灵隐
仐三
小抽大象
东家少爷
雁鱼
玉户帘
伴树花开
随风的叶子
水彩鱼
武汉品书
羽外化仙
代号六子
爱思考的宇少
绿水鬼
小雀凰
第三年蝉鸣
团子桉仔
李美韩
北国风光清风来
迦弥
木平
季伦劝9
鬼门生，小匏
墨墨是墨爷
商玖玖
清江鱼片
不吃西瓜皮
千秋韵雅
笑抚清风
鱿鱼不睡觉
北桐.
只是一只咸喵
真熊初墨
姑奶奶很火大
喵星人
青梅不是竹马
普祥真人
起床打更了
鱼不乖
皎月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