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素虽然受伤不轻,然而她运气不错,尽管伤筋骨,但好在身子还算康健,只需要缓慢恢复再配合调养便可,不日就可以完好如初。
潇湘楼三楼,沈无浊靠在窗边,好些时日他没有享受过这种安逸的日子了。
而李素素则在沈无浊对面帮他煮茶汤,动作轻柔缓慢,一股浓浓的茶香弥漫开来。
「公子请。」
沈无浊随意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这玩意儿真能喝?」
李素素笑言:「茶之一道,素素也不精,请公子试品。」
沈无浊捏着鼻子,用朱唇抿了一点。
说不出来的味道,不算难喝,但就是很怪异涩口,让他很不舒服。
「呸呸...算了算了,我喝不惯此物。」沈无浊将茶汤一口吐了干净,又咕咕的灌了自己一大口水。
李素素见状也是摇头轻笑,她很喜欢沈无浊的表现,没有刻意的讨好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杨家老爷跟王公子来了。」刘七在楼梯口叫了声。
「杨高望跟王舟?」沈无浊一愣,「他们来干啥?」
王舟来不奇怪,不过杨高望来做何?
李素素抬手,一旁的小莲赶紧将她扶起。
「公子既然有客人,那我先回避。」
「行。」
不一会之后,杨高望与王舟上来。
「杨伯父,今日是何风将你给吹来我这潇湘楼了?」
杨高望呵呵笑言:「当然是有好事啊。」
说着,杨高望示意王舟将手中的木盒送上。
「这是...」沈无浊有些疑惑的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粗略一看,也有数千之数。
「伯父这是何意思?」
平白无故的,给我送钱干何?
杨高望笑言:「贤侄忘了吗?这是卖东西的钱,有老夫一半,自然也该有贤侄的一半。」
沈无浊恍然大悟了,敢情这是卖粮的钱啊。
「此事我们并未事先约定,这财物拿着,我可是有点不安心啊。」沈无浊将盒子推了回去。
杨高望道:「约定不约定的老夫倒也不是这么看重,贤侄也辛苦了一人多月,作何能没有回报呢?」
沈无浊看着面带笑意的杨高望,摇头轻笑道:「杨伯父今日前来,不该只是为了给晚辈送财物这么简单吧?」
杨高望呵呵一笑,「贤侄当真聪慧,是也,老夫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伯父先说,若是能帮,晚辈自然义不容辞。」
钱呢,沈无浊很想要,但与之相比,沈无浊更不喜欢惹麻烦。
尽管他之前业已惹了不少麻烦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老夫要去趟梅庄,想请贤侄同行。」
「让我同行?」
杨高望嗯道:「不错,卢老的脾气公子也清楚,我怕惹他生气,卢老一向看重贤侄你,有你在场,想必卢老也不好发作。」
感情,这是要找个帮腔的啊。
沈无浊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就算卢定玄看不顺眼杨高望,但这次的事情杨高望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既然伯父吩咐,那晚辈自当遵从,说起来自我赶了回来,还未曾去拜见卢老,正好同行。」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明日老夫来接明日。」
杨高望将盒子往沈无浊身前一推,沈无浊笑了笑,「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杨高望两人来去都快,刘七上来追问道:「你这是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沈无浊笑言:「这次不是麻烦。」
随手将盒子扔给刘七道:「你不是想赎个窑姐吗?这下好了,什么妙眉坊锦绣坊,你想赎谁都行。」
刘七打开盒子一看,惊道:「这么多钱啊?」
「安心拿着吧,也算是我这一个多月没有白跑。」
听到沈无浊这么说,刘七自然欢喜的将银票收好。
次日,杨高望带着王舟一起来找沈无浊,三人乘车去往梅庄。
虽然不清楚杨高望去找卢定玄干什么,但是既然带着王舟,那多半是跟王舟有关系。
而看王舟一脸茫然的模样,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将要发生何,沈无浊也没问,反正既然叫了他来,那待会儿也就知道了。
「见过老太傅。」杨高望躬了躬身子,王舟见状也是连忙行礼。
「嗯。」卢定玄坐在主位没有动,只是用鼻音回应,双眼也只是瞥过杨高望。
「都坐吧。」卢定玄示意三人落座。
「你来找老夫,是不由得想到了有所求了吗?」卢定玄问杨高望道。
「是。」杨高望点头。
「老夫现在不过一垂垂老翁,所作之事极为有限,若是你的要求过分,老夫怕是要食言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卢定玄先给杨高望打了一剂预防针。
杨高望恭敬道:「太傅说笑了,我岂敢有非分要求?」
「嗯,那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何?」
杨高望拉过王舟道:「这是我外甥王舟,想必卢老业已认识了吧?」
卢定玄点头道:「沈小子的朋友嘛,也来过我梅庄几次,老夫自然认识。」
「我这外甥尽管生性愚驽,不过好在性诚人实,去岁勉强还中了个秀才,也不算是白身...」
「停停...」卢定玄止住杨高望的话头,追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高望拜道:「我想让老太傅将王舟收为弟子。」
「姨父...」王舟惊讶的看向杨高望。
卢定玄闻言眉头紧皱,转头看向王舟,却是有些迟疑起来。
「这...」
杨高望道:「老太傅明鉴,庆儿的母亲生庆儿的时候难产而死,而家族败落之后,舟儿的父母便带着他来投奔于我,只是天不假年,也相继忧思而亡,庆儿不学无术便罢了,难为舟儿还有几分治学天赋,若得名师教导,也未必不能成才...」
王舟也反应过来,当即跪倒在地,伏身叩拜。
「请卢老收学生为弟子!」
卢定玄却是摇了摇头,「非是老夫不愿,只是王舟...」
卢定玄没有把话说完,但却也将意思表达清楚了,他有点嫌弃王舟。
沈无浊见状淡笑道:「卢老,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哦?」卢定玄问道:「说说看,我作何不对了?」
「明明是你先答应了伯父,许他提一人要求,只是收王舟为弟子而已,这也算不得多为难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卢定玄笑道:「那你可清楚,老夫的弟子都是些何人?」
何人?
沈无浊一愣,细细一想,有资格被卢定玄称之为弟子的人,还真不多,但每一个身份都相当的不一般。
真要算起来,连同当今陛下都是这老头的弟子。
「老夫自二十三岁高中榜眼,进为东宫詹事,任太子少傅,三十七岁任国子监祭酒,陛下与诸多皇子都算是老夫的学生,再不济,至少也得是秋南这种天资聪颖之人方有资格入我门下,王舟品性不错,但这资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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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定玄望着沈无浊笑道:「老夫倒是看上了你,可惜,你不愿意拜老夫为师。」
沈无浊摆手道:「如卢老所言,您的弟子非富即贵,出身不凡,我这般人物可不够资格。」
卢定玄闻言呵呵一笑,骂道:「你小子又在点老夫是吧?」
「不敢。」沈无浊摇头,「卢老可否听我一言?」
「你说,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要如何劝服老夫。」
沈无浊道:「世间有千万人,卢老可清楚最不缺的是何人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人?」
「自然就是卢老所谓的天资聪颖之人。」
「额...此话何解?」
沈无浊道:「我曾经读过一本杂文集,里面有一位名为王安石的人写了一篇名为《伤仲永》的文章,卢老可试听之?」
这里自然是没有王安石此物人的,这本杂文集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哦,你喜欢文章,那老夫还真要听听看了。」卢定玄来了兴趣。
沈无浊轻咳两声,念道:「临川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
沈无浊不确定这里有没有叫金溪的地方,便干脆将之改为临川。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耶?」
沈无浊念完,拱手拜道:「卢老觉着这位王安石先生说的可有道理?」
卢定玄闻言沉默下来,一张老脸都皱在了一起。
「这位王安石先生,你可知道如今身在何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知。」沈无浊笑言:「卢老可否也赞同他的话?」
「自然。」卢定玄点头,「先天通悟尽管重要,都是后天之进学更为重要,但,这跟王舟又有什么关系?」
沈无浊轻笑道:「要是仲永有名师指教,说不得便是一位学问大家,可见后天学习之重,而王兄尽管比不得仲永天授通悟,却也不差了。
卢老试想,若您真要收天纵之才为弟子,如他成才,那究竟算是他的天赋使然,还是卢老您的教导有方呢?」
「反之,若是您能将不算天才的王兄教好,岂不是更能彰显您的手段,反正,王兄已不可能成为仲永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