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前尘往事（一）

霍青霖刚回到家，没来得及回自己室内就去阿枝彼处，推门便问：「今日山上遇见的是不是你？」

他刚一推开门就后悔了，因为听到了水声。好在小厅和卧房之间是有陈列柜隔断的，阿枝沐浴是在卧室里，中间隔着陈列柜，柜子上林林总总摆着些花瓶古董以及些许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霍青霖在外间，仓促间只注意到一截雪白的胳膊和挂着点水珠的脊背，他反应快，随即转过身埋怨道：「你作何洗澡不关门的。」

虽然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全都是乱的，可是他话说的义正辞严，又好一幅临危不乱的正人君子模样。

阿枝原本满肚子火，一看他这幅样子，竟仿佛自己有错在先了，喷薄欲出的怒火刚到嗓子眼又生生压下去，只出声道：「谁不想的，可是不清楚作何回事，这门栓坏掉了，我有什么办法，况且平日里也没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闯到我屋子里来。」

虽然不好意思发火，可委屈还是有的，她终究觉着是自己被占了便宜，这也就罢了，算到最后竟然还是自己的错，有苦难言，愈发委屈。

她皱着脸从陈列柜后头出来，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里衣，轻薄的衣料因沾了水微微贴着点儿皮肤，若隐若现的透出点肉色，霍青霖直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睑，说：「回头找人来修修。」

「哦。」阿枝眨巴眨巴眼，见他就这么没了下文又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刚才……」霍青霖刚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忘了下头的话，却想着，妖精就是妖精，大约真正厉害的妖精都是这样，貌似清纯实则却清纯里透着妖娆，就像是酒，看着跟白开水没有分别，可是自古以来只有馋酒的，没有馋水的。

「你来我这个地方干什么的？」

霍青霖这才从方才那番酒与水的绮思中醒过来，却说道：「你穿好衣服再说。」随后就出去了。

这让阿枝愈发尴尬，仿佛她多么衣冠不整似的。

过了一会儿，阿枝换好衣服出来，雪白的斜襟小褂，灰蓝色的百褶布裙，再平常只不过的衣裳，可霍青霖也不知道作何回事，就是觉着这衣裳妖妖姣姣的，尤其领子上那几根花须，刚刚好贴着她小巧的下巴，像是会勾人似的。

「这衣裳不好。」

阿枝也懒得理他，反正不论她穿何，他总说土。她往柜子上一靠出声道：「有何贵干？」

「你去金牛山了？」

「废话，我若不去就凭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猴年马月才能把那个姓马的救出来？」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不过还是得谢谢你。」

吱大仙晃晃脑袋坦然接受了他的道谢，又问：「那姓马的如今在哪里？」

「胡燕归送他去车站了，大概是在这个地方受了太多惊吓，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着回国。」

吱大仙撇撇嘴：「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德意志就比我们这里安全不成？纯粹做梦。我看他就是得罪了人又或许捅了篓子，这才被人算计，况且之前他那个什么论文也是日本人先拿去的。只不过走了也好，省得他总在这个地方也是给咱们添麻烦。」

阿枝忽然拍拍霍青霖：「你怎么了？作何奇奇怪怪的？」又伸手去摸他的脑门，「是不是生病了？」

霍青霖抓住她的手，无端地说了一句：「你作何偏偏是只耗子？」

吱大仙生平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话，大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出声道：「耗子作何了？招你惹你了？」

霍青霖便觉着自己说错了话，出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哪个意思！你们这些人类总是这样，没见识又心眼小，但凡看到些许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的就大惊小怪，讨厌死了。」吱大仙不觉又回身背对着他，她只要一生气就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就仿佛之前是耗子的模样，倘若不高兴了就拿屁股对着他。

「我何都还没有说，你就那么多话，是你大惊小怪才对。」

「我大惊小怪？你吱大仙在人间待了五百年，何样的人没有见过？」吱大仙气的张牙舞爪，「譬如慈禧那老货，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再譬如那江月亭，不，他那时并不叫此物名字，叫……叫……年岁太久了记不清楚，你等等，待我想一想。」吱大仙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叫……月……也是月什么，岳华清！」

「江月亭以前叫岳华清？」

「对啊，只只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你等等，那你的意思是，他和你一样也活了很久？」

「唔唔，那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人愚蠢的人类，无比愚蠢，比你还要愚蠢，他是投了胎，是以说当年的是我还依稀记得些许，他却一丁点也不记得了。」

「投胎？」

「是啊，投胎你不清楚吗？你们人类寿命极短，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通常情况下只要灵魂不灭就不叫死，只不过你们得天独厚，允许你们过一段时间就把过往的事情都忘记，然后从头来过，看上去是从头来过，实则却一世强于一世，同我们苦修是差不多的。」

「你是说我们以为的死并不是死，只是人自己的错觉，只因我们把前世的一切都忘了，便以为这世上有死？」

「是这个道理。人类只因身体同我们妖类不同，天生无法变化，所以修习一段时间就定要更换新的躯壳，这就像……就像这个茶杯。」吱大仙端起茶杯斟满，「一个茶杯满了，就要换一人大一些的茶杯，于是小的茶杯不用了，你们便说小茶杯死了。」

霍青霖却皱起眉头对着茶杯发愣，半晌说道：「这么说来，小茶杯死了，里面的茶换到大茶杯里，可是大茶杯里的茶却忘了自己原本是从何而来，也忘了从前在小茶杯里的事，岂不是悲哀么？」

「嗨，这就是你这般俗人的见解，修仙修的是逍遥，逍遥的最高境界就是忘，忘却前尘，观照当下，你不懂。」

「照你这么说，把过去的事忘了反而是好事？」

「那可不是，忘了过去就没有挂累，没有挂累才能逍遥自在嘛。」吱大仙又摆摆手，「说这么多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江月亭的前世是那个岳华清，我还是跟你讲这件事吧！」

吱大仙忽然倾诉欲爆棚，可霍青霖却在想，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这身躯壳死了，阿枝却还活着，如此一来，他与她的相识变成了线与点，阿枝是线，他是点，她与他的整个人生纠缠，而他却只是她生命中小小的一个痕迹，此物想法令他极其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