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嘶力竭的背后,是对彼此的不舍和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沈清哭的累了,两人就找个地方落座,望着极远处的夕阳被湖面一点一点吞下。
两人已经恢复了平静,经历过生死的人,终归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可终是意难平,两世为人,终究逃不过一死。
「江澈,今晚你带我去逛逛好不好?」
沈清不多时调整好情绪。
「好。」
这一夜,两人把以前逛过的地方都逛了一遍,玩的很开心。丝毫不受这件事的影响。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人坐在河边等着日出。
沈清靠在江澈肩上,江澈随意的坐在草地上。
「江澈,要是我们都得了艾滋,接下来的时间你打算做何?」
再过几个小时,就该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单了。不得不再次提起这沉重的话题。
「我只想陪有礼了好度过余下的时光,尽量弥补之前的空缺。」
「在你的生命中,我缺失的太多了,最后的时间,我一秒都不想浪费。」
两人皆是沉默。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重来的机会,不清楚是该感谢上苍还是怨恨上苍。
既给予了他们希望,又无情的粉碎一切可能。
清晨的朝阳慢慢升起,第一抹阳光徐徐爬上两人的面颊。温暖又充满希望。
可他们今天注定是没有希望了。
沈清和江澈是最后抵达医院的,到了大门处,看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
可又没人敢做第一只下水的鸭子,仿佛不清楚结果就能自欺欺人。
「我先取吧。」
江澈走到打印机前,取出了他的化验单。不过他没有看。
沈清亦是如此。
后面的人陆续拿到了化验单。
一声呐喊在人来人往的医院中脱颖而出。
「啊。」
「阴性,是阴性。」
「我没有得艾滋。」
叫喊的是当天在庭的一个工作人员,站他身旁的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寂静。
不少人听到消息,颤颤巍巍的拾起手中报告。
看到阴性二字时,面上的喜悦无法掩饰。更是激动的无与伦比。
天清楚,他们离死亡只是一张纸的距离。
沈清和江澈对视一眼,看了手中的报告。
甚至不曾怀疑过是否真实,而现在白纸黑字告诉他,他没有得艾滋,他还能活下去。
江澈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此刻的感想。当初顾明远告诉他的时候,他从震惊中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从地狱到天堂,只是一瞬间的事。
复诊的医生也替他们开心。每年只因艾滋离世的人,都痛不欲生。这种无计可施的时候才让人无可奈何。
活着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祝福。
不同于来时的胆战心惊,出门时大家都春光满面。
回到家中,沈清决定把心中所想告诉父母。
吃过晚饭,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沈清深呼吸,长长吐了口气。
「爸,妈,我有事要给你们说。」
沈雄把电视关上,和沈母一起准备聆听。可二人的架势让沈清感到紧张。
她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爸,妈,不用这么正式,随意点就好。」
「说吧,何事?」
沈母看她那样,大概业已猜到了。
「我……」话到嘴边她还是难以启齿。
沈雄慈祥的望着她,「坐到爸爸身边来,清清。」
沈清踱步移到沈雄身旁落座。
「你是不是想说关于江澈的事?」沈雄耐心的问她。
她低头攥着衣服,微微点头。
沈父反而笑了,「傻孩子,你业已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爸爸很开心。」
「然而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能做对自己不利或者毫无意义的事。」
沈清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沈父不准她和江澈交往。
正准备开口说情,沈父又继续出声道:「江澈那孩子,也是可怜。爸爸不反对了,然而你们两个人真的能毫无嫌隙的在一起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啊,清清。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们两个人真的能不在乎吗?」
沈母也一改往日的风格,不像上次那样武断的阻拦二人。
沈清含着泪看向两人,「爸,妈。感谢你们。」
「我知道这件事其实最难过的还是你们。感谢你们愿意接受他。」
沈母只是心疼的望着她,心里暗暗叹气。沈清是个死脑筋,想改变她的想法太难了。
这些年她一贯是睁只眼,闭只眼。
艾滋检查的风波过后,又开始调查了当年的事,还把顾明远的这场闹剧也调查了一遍。
原来他所谓带有艾滋病毒的血液,不过是普通的人造血液。不知道他是被谁坑了,终归那人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不然白白牺牲这么多人,这也太不值得了。
顾明远被告知血液是假的时候,气急败坏,一夜之间神志不清,变得疯疯癫癫。
许是这么多年的情绪压抑在心中,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又接连遭受刺激,终究暴涌了。
孙卞成为了追捕逃犯,还未落网。
就在大家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却传来了噩耗。
江远之畏罪自杀,已经离开了人世。
江澈接到消息后和李嫚连夜赶了过去。可惜注意到的是一具尸体,只残留一点余温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他有千百般的不是,曾经也是她的枕边人。
江澈强忍着泪水,不敢去掀开盖在江父身上的白布,他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
虽然早在十几年前,二人就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可李嫚还是落下了真心的泪水。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真的做错了?倘若他不加以干预,他不劝导他来自首,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自己,错了就是错了。要是犯法的人逍遥法外,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他内心的纠结和痛苦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只不过气来。
终究还是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手去掀开白布,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仪容被处理的很干净,只是苍白的面孔,业已看不出任何生机了。
江澈不清楚他是作何走出太平间的,只有残存的寒意提醒着他曾经去过那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夜深了,江澈忧心李嫚身体吃不消,两人就去了附近的酒店休息。
江澈拿着相关工作人员给他的江远之的遗物,呆呆的坐在房间里。
最近他好像经常犯烟瘾,总是情不自禁的想抽几口。想了也就做了。
昏暗的室内里,唯一亮着的是他手中猩红的点。不清楚抽了多少根,直到地上全是烟头,他买的两包烟也没剩下几根才罢休。
他开灯,打开装着江远之遗物的小盒子,注意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江澈亲启四个字。
临终前江远之写下了一封信作为告别礼物送给江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澈:
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人世。然而我也清楚了你是安全的,没有患上此物让人难以接受的艾滋。
我没有遗憾,没有怨言。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也希望你的母亲不要难过。
作为父亲,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职责;作为丈夫,我也没有尽到做丈夫的指责;作为领导,我同样没有尽到作为领导应尽的职责。
回首一生,前半生敢说问心无愧;可后半生却让我羞于启齿。
我没有资格让你替我照顾好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好好尽孝道,你妈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被婚姻束缚,被你我束缚,早已失去了自我。
最后,为父希望你日后仍旧能像现在这样明辨是非,坚守自我。
想必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写下这封信。
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不由得想到何就写下什么,多么仓促啊!
江澈想不明白他是如何自寻的短见,可他就是做到了。
他坐在床边彻夜未眠,把剩下的烟也吸入了肺部。
沈清联系不上他,担心出了何事,就打电话去问了江珊。得知江远之去世的消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急哭了,现在是凌晨,外面根本没有车。
最后她还是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叩叩叩。」敲门声有点急。
是沈父的声线,「怎么了清清?」
看到父亲的那电光火石间,她的眼泪绷不住往下掉,「爸,江澈的爸爸死了。」
一听沈雄也震惊了,这消息来的太蓦然了。「你作何清楚的?」
「是江姨,我联系不上江澈,我就打电话到江姨那儿去了。」
沈雄觉着这事可大可小,先稳住沈清,「你先别哭,等我换身衣服,我们去你江姨彼处看看情况。」
沈清哭着点头。
沈雄一家开车来到民宿,问清楚了情况,就急忙赶去了医院。
等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嫚和江澈赶到的时候,几人业已等了一人多小时。
沈清仍旧联系不上江澈,江珊只好打电话给李嫚。得知他们在附近的酒店,沈清才松了口气。
江澈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不同,他清楚沈清也来了,特意洗了澡,收拾一番。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他沈清看在眼里只会更心疼。她宁可他萎靡不振,也不要他强装镇定。
江澈和李嫚坐在殡仪馆开来的车上,送江远之最后一程。
沈雄则和其他人开车跟在后面。
江珊和赵杰尽管觉得他死有余辜,可落得此物悲凉的下场心里难免不忍。
沈清一路都在隐藏情绪,她不能让江澈忧心。
来到殡仪馆,一切手术办理妥当。江远之的尸体被推入了火化室。
李嫚忍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
在场的工作人员对于家属悲伤不已的情况早已司空见惯,只是冷着脸做着自己的本分工作。
在开火的时候,江澈还是掉下了眼泪。
沈雄叹着气摇头,替江远之惋惜。不由得想到曾经的青葱岁月,他是何等的自信耀眼,可如今却臭名昭著自寻短见。
落到此等地步真是造化弄人。
因为江远之的身份问题,江澈只是简单的操办了江远之的葬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下葬那天,一开始只是下的绵绵细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都走后,江澈还怔怔的站在原地。沈清不放心还是跑回来了。
此时雨势已经逐渐变大。
「江澈,我们回去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是不是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