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家大枝叶繁

赤勘村有将近三百户人家上千口人，除了少数几户外姓人家是当年只因战乱迁徙过来的之外，基本上都是同宗同族。蔡氏祖先在赤勘村落户，成家立业之后，生有五子。这个五个儿子成家立业之后，他们又各自成为了一房。经过数百年的繁衍，五房子嗣生生不息，传承不断。这五房，每一房都有一人主事的人，称之为房头。

蔡福金和蔡井泉这一支属大房，蔡福金是大房的房头。按照族规，蔡氏家族的族长历来都由大房的房头来担任，几百年下来，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动荡年代，此物规矩都不曾变过。

蔡福金是大房的房头，是族长，还是赤勘村的村长，在赤勘村他的威望和地位，无人能够匹敌。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权衡好五个房的利益，随时注意五个房的团结。他信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个家庭如此，一人大家族更是如此！

所以当蔡井泉听到，其他四房的房头齐聚大伯家，提出对自己有意见，都要求撤换掉自己的时候，他心里怎么能不慌？

看来自己大华厂保卫科长此物位置是当到头了，蔡氏制衣厂这摊子事也要交出去了。

「是我没本事，连累大伯听了他们几房的闲话。」蔡井泉霍然起身身，低下头，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

「他们四个房对你有意见，也是正常不过的。」

蔡福金呷了口茶，示意蔡井泉落座，「五个房拼凑集资，偷买原料和缝纫机，又冒着风险从大华厂偷师学艺，就是准备大干一场，为赤勘村搏个奔头的。可你倒好，厂子交给你还不到半个月就停工了！那些生产出来的假领子压在你家床底下吃了两个月的灰，你说他们对你能没意见吗？」

「我……」蔡井泉真是有苦难言啊，然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有些话他不敢说。

「自然了。当初决定干此物事情，是五个房一起商量的，最后也是我此物当村长的拿主意的。是以这个责任不能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蔡福金的话，让蔡井泉差点哭出声儿来，满腹的委屈顿时为止一空。

紧接着，蔡福金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蔡氏制衣厂既然交给你打点了，那销路这件事情上，你是难辞其咎的！」

「是……」

蔡井泉心里又是一凉。

「你抬起头来说话！」

蔡福金蓦然脸色一沉，「一副娘们唧唧的德行，能不能有点男人样？」

「是。」蔡井泉应了一声，抬起头望着蔡福金。

蔡福金接着语气微微一缓，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泉啊，我就你这么一人亲侄子，将来大房这支迟早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记住啊，作为长房的房头，做人做事，无论对错，首先要把胸膛挺直了！你窝窝囊囊的，谁愿意服你？」

「大伯，我…我清楚了！」

蔡井泉心里一热，仿佛一股暖流在胸膛中流淌。

蔡福金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早早就嫁人了。早些年，蔡井泉的父亲病逝之后，他就一直视蔡井泉如己出，当亲生儿子看待，又是帮他张罗新房，又是托人给他说媳妇儿。按照族规，房头此物位置历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所以等他百年之后，大房房头的位置，基本上就会传到蔡井泉手中。

不仅如此，他对蔡井泉也是花费心思地栽培，当初把村里民兵连的交给他管，后来又力荐他代表赤勘村委，进大华厂当保卫科长，还把私底下搞得制衣厂交给他打理。这一切都是为了培养他，都是为他将来顺利接任大房房头夯实地基。

在蔡福金的原定计划里，只要蔡井泉能把五个房集资的制衣厂打理得有声有色，那他就能够按照族规，顺理成章地扶蔡井泉坐上蔡氏家族的族长之位，还有赤勘村的村长之位。

愿景是美好的。

但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

承载着五个房莫大期望的蔡氏制衣厂，交到蔡井泉手中才十来天，就只因一时找不到假领子的销路，短时间内不宜再继续生产而停工了。

这一停工，就是两个多月。六七十天不开工，偷偷藏在祠堂后院的那六台缝纫机，只因受潮的缘故，都快生锈了。

机器生锈，人心浮动，族里反对办厂的声线也渐渐多了起来。

制衣厂是蔡福金力排众议交到蔡井泉手中的，却被他办砸了，这让蔡福金此物族长，在其他四房的房头面前，说话都少了往日的底气。

头天下午，其他四房的房头联袂而来，向蔡福金此物族长再度提了他们的建议，要么转卖缝纫机，解散制衣厂，以后赤勘村老老实实地守着香港人的大华服装厂过日子；要么撤换掉蔡井泉，毕竟能力不足就该让位，把制衣厂交给有能者打理。

他们推荐了一人打理制衣厂的人选，就是他们四人中的其中一人——五房的房头蔡井远。

论地位，蔡井远是五房的房头，蔡井泉目前只是大房的子弟。

论辈分，蔡井远和蔡井泉同辈。

论能力，蔡井远早年当过走街串巷的货郎，也跟人跑过船，无论是交游广阔，还是见多识广，都在蔡井泉之上。

蔡福金权衡比较了一番之后，心里也认同，眼下这种情况，五房蔡井远的确比自己的侄子更合适。

但是……

「这一次，我没同意他们四房的要求！」

蔡福金摇了摇头，脸颊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出声道，「换做平日，或者换做其他事情，也许顾全五个房的团结，我也就半推半就同意了。然而，这次撤换人选事关大房的颜面，更关乎将来蔡氏的族长是不是还在大房手中。是以，我驳回了他们的提议！」

「啊？」

蔡井泉见到大伯这次的态度如此强硬，心里不免为之窃喜了一下，但随即又忧心起来：「那他们四房……」

「当然，我此物族长，也不是可以独断专行为所欲为的，尤其是四个房联袂反对。是以呢，我和他们订了一人约定。」

蔡福金竖起食指比划了一下，出声道：「我和他们约定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是一个月内，你还是解决不了销路的困难，不能让蔡氏制衣厂复工。那你就自己主动退位让贤，把制衣厂交给蔡井远负责。以后老老实实在家里种地，也饿不死你！」

「种地？那大华服装厂保卫科长的位置……」蔡井泉迟疑了一下。

「当然也一并让给他啊！」

蔡福金瞥了他一眼，鄙视道：「作何，舍不得啊？你解决不了困难，说明没那个能力，又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庸才碌碌无为，只会让赤勘村越来越穷！蔡井远要是有这个本事，能带着全村致富，那就该让他上，这是关系全村上千口人的福祉，就算伤及了我们大房这支的利益，那也要让路！懂了吗？」

蔡井泉微微颔首，「晓得了。」

「不过好在你运气还不算差，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蔡福金说道：「之前我还忧心一人月的时间，你能不能找到销路。今天竟然就有人主动上门要货，而且一张嘴就要四百件假领子。」

蔡井泉清楚大伯说得是韩春雷和张喜禄他们。

他猜蔡福金可能是忘了韩春雷那个奇葩的结款方式，忍不住提醒道：「大伯，韩春雷是想先付我们两百元订金，拿走我们四百件假领子。等着他把这四百件假领子出手之后，再给我们补剩下的六百元尾款！」

「我清楚！不就是先付订金，等个七八天，再补结尾款吗？」

咚地一声！

蔡福金忽然将手中的砂壶往茶盘上一放，微微眯起双眸，一锤定音道：「答应他！」

「啊？」

蔡井泉惊诧道：「答应他？他这明显就是本财物不够，想占我们的便宜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是他敢这么干，说明他八成是有办法把假领子卖出去！」

蔡福金出声道：「这样，你明天抽个时间约他见个面，就说我们同意他的结款方式，但前提是，他要答应我们两个要求。不然我们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蔡井泉问道：「嗯……哪两个要求？」

「一会儿吃饭跟你说。不早了，该吃晚饭了。」

蔡福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冲着院中的堂屋喊去：「多炒两个菜，阿泉和小娥留家里吃晚饭。」

「晓得了。」堂屋里隐约传来蔡福金老伴儿的声线。

说完，蔡井泉便小跑着出了蔡福金家，直奔家中。

蔡井泉出声道：「我去叫小娥，家里还有半只鸡。」

……

此时，天色暗沉，已过黄昏。

阿雄家的院子里，一盏200瓦的电灯泡临时从厨房接了出来，挂在院里的荔枝树上，将整个院子照映得一片亮堂。

阿雄和春雷、猪肉灿他们此时业已酒足饭饱，在荔枝树下消食乘凉，扯着闲话，聊着家常。

透过厨房的窗户，能在院里看见红姐正帮着阿雄妈妈洗着碗筷，不时还有说有笑的。

阿雄直勾勾地看着红姐忙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升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韩春雷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好一副婆媳和谐的温馨画面啊，是吧，雄哥？」

「是，」阿雄情不自禁地微微颔首，随即便反应过来，只不过他也没否认，乐呵呵地说道：「要是能把阿红真娶到手，那就更温馨了。」

一旁的张喜禄问道：「雄哥，你不是只喜欢邓丽君吗？作何，邓丽君不要了？」

猪肉灿一听，不满道：「张喜禄你什么意思？我姐比邓丽君差吗？」

猪肉灿知道雄哥喜欢自己姐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他也希望姐姐能彻底置于过去，忘记那这么多年渺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的姐夫，跟雄哥在一起。那至少以后他住雄哥家，能够不用付房租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姐怎么能跟邓丽君比？我在雄哥室内里看过邓丽君的画报，你姐可比邓丽君强壮多了。况且邓丽君望着也比你姐温柔。要我，肯定喜欢邓丽君啊！」张喜禄实话实说道。

「妈的，想打架是不是？」猪肉灿见张喜禄这么贬低自己的姐姐，顿时撸起袖子，就是要干。

「我说的是实话嘛，打就打，我还怕你啊？」张喜禄也不认怂，这院里他就在韩春雷跟前怂一点，毕竟韩春雷既管他吃喝，以后还带他挣财物，说是兄弟，实际上算他老板了。

「你们俩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也能吵起来。」

韩春雷顿时抚额，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真是有力气没地方使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年代的夜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把两个大小伙子憋得浑身都冒着火气，说话都带着火药星子。

「春雷，别搭理这俩个白痴。」

阿雄连正眼都懒得瞧这俩个货一眼，径直问韩春雷道：「刚才吃饭的时候，阿红宣布的那事，你觉着作何样？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