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入幕府
沈墨被留在晋阳的消息,是郭威告诉他的。
那天郭威来看他,带了一壶酒。两人坐在沈墨暂住的小屋里,郭威给他倒上酒,说:「先生,陛下留你,是好事。」
沈墨苦笑:「好事?」
郭威点点头:「先生有大才,在陛下身边做事,将来前途无量。」
沈墨望着这个朴实的年少军官,不清楚该说何。他总不能说,我知道李存勖会死,知道后唐会灭,清楚你们这些人未来的命运。他只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郭威笑了:「先生不常喝酒?」
沈墨摇头:「不常喝。」
郭威说:「那得练练。军中的人,都喝酒。」
沈墨望着他,问:「你跟着陛下多久了?」
郭威想了想:「七八年了吧。我从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自怜,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墨心里一动。此物人,后来会成为皇帝。可现在,他只是一人小小的军官,坐在他对面,憨厚地笑着,劝他喝酒。
「郭兄。」沈墨说,「以后有什么事,能够来找我。」
郭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先生有何事,也可以找我。」
两人碰了碰碗,把那碗酒喝了。
第二天,沈墨正式入幕。
所谓幕府,就是李存勖的私人参谋班子。里面什么人都有——有读书人,有武将,有道士,有和尚。李存勖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本事,他都收。
沈墨被分配到一人老幕僚手下做事。老幕僚姓张,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双眸却还亮得很。他望着沈墨,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对答陛下,语出惊人?」
沈墨心里一紧,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把历史书上背的东西复述了一遍,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张老头笑了笑,说:「别惶恐。能入陛下眼的,总有过人之处。你且跟着我,慢慢学。」
沈墨松了口气:「多谢张公。」
张老头摆摆手,带他去熟悉幕府的事务。无非是整理文书,起草公文,偶尔参与些许军议的记录。这些事沈墨在现代没做过,但做起来也不难。他字写得一般,但脑子清楚,记性好,几天下来就上手了。
只是有一点,让他很头疼——礼仪。
此物时代的礼仪规矩太多了。见什么人行什么礼,说何话用何词,吃饭怎么坐,走路作何走,全都有讲究。沈墨不懂这些,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他见李存勖,按照现代的习惯点了点头,旁边的幕僚脸色都变了。李存勖倒是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沈先生是读书人,不拘小节。」但沈墨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找到郭威,说想学学礼仪。郭威挠挠头:「我也不太懂。要不,我让守玉教你?」
沈墨愣了一下:「守玉?」
郭威说:「就是我义女。她以前在官宦人家待过,懂这些。」
沈墨想起那在郭威家见过的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她对他横眉冷对,一副「你是哪来的骗子」的表情。让她教?
「她……愿意吗?」沈墨问。
郭威笑了:「我去跟她说。」
第10章 柏乡之战
礼仪还没开始学,战事就来了。
后梁大军来攻,李存勖率军迎战。这一战,史称柏乡之战。
沈墨作为幕僚,随军出征。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亲临战场,从未有过的见识冷兵器时代的残酷。
出发前,柴守玉来找他。她递给他一件皮甲,说:「穿上。」
沈墨望着那件皮甲,有些发愣:「我不会穿。」
柴守玉白了他一眼,帮他把皮甲穿上。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系好了带子。系完后,她退后一步瞅了瞅,点点头:「还行。」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觉着怪怪的。皮甲很沉,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别脱。」柴守玉说,「战场上刀剑无眼,穿着能保命。」
沈墨望着她,问:「你呢?你去吗?」
柴守玉摇头:「我不去。我去干何?」
沈墨想说「你武功好,能够保护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人大男人,让一个女人保护,太没出息了。
柴守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自己小心。郭叔在,他会照应你。」
沈墨点点头。
大军出发那天,沈墨骑在旋即,跟着队伍往前走。他不会骑马,是现学的,一路上战战兢兢,生怕摔下来。旁边的士兵看着他,憋着笑。
走了三天,到达柏乡。
后梁军已经在对面扎营,黑压压的一大片,数不清有多少人。沈墨站在高处望着那些营帐,心里直发寒。他清楚历史上这一战后唐赢了,可此刻面对真实的战场,他还是害怕。
晚上,李存勖召集众将议事。沈墨也在旁边听着。他望着地图,听着那些将领们的争论,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细节:这一战,后唐用的是诱敌深入之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能说。不能说他知道。他只是一人新来的幕僚,凭何在众将面前指手画脚?
可那些将领们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李存勖皱着眉,显然也在犹豫。
沈墨迟疑再三,终于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沈墨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臣观梁军势大,若正面强攻,恐难取胜。不如……诱敌深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存勖双眸一亮:「说下去。」
沈墨把史书上记载的策略,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先示弱,退兵诱敌,待梁军追击时,伏兵四起,一举破敌。
众将听着,面面相觑。这计策倒是不错,只是……
「万一梁军不追呢?」有人问。
沈墨说:「梁军主将王景仁,性急好胜,必追。」
李存勖看着他,目光深邃。过了很久,他说:「就依此计。」
后来的事,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后唐军佯退,梁军追击,中了埋伏,大败而归。斩首两万余级,俘获无数。柏乡一战,后唐大胜。
战后,李存勖召见沈墨,问:「先生如何知道王景仁性急好胜?」
沈墨心里一紧。他不能说史书上写的,只能说:「臣……臣读过些许梁军将领的资料,略知一二。」
沈墨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更沉重了。他不想改变历史,但他已经在改变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存勖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先生有大才。以后军议,先生都要来。」
第11章 战后余波
柏乡之战后,沈墨在军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将领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把他当成一人只会读书的酸秀才。李存勖对他更加信任,许多军务都让他参与。
但沈墨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找到回家的方法。可这么久了,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他问过不少人,有没有听说过何奇怪的事,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所有人都摇头。
那天,他在军营里闲逛,忽然看见一堆俘虏。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地面,眼神里全是恐惧。旁边有士兵看守,不时呵斥几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墨走过去,问看守的士兵:「这些都是梁军俘虏?」
士兵认出他,连忙行礼:「回先生,是。」
沈墨望着那些俘虏,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想过太平日子。可现在,他们是俘虏,随时可能被杀。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李存勖对俘虏很宽容,愿意投降的收编,不愿意的放走。只有那些拒不投降的,才会被处死。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他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士兵说:「还没说。理应会放一批,留一批。」
沈墨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俘虏喊:「先生!先生救我!」
他回头,看见一人年轻人跪在地面,拼命磕头。那年少人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沈墨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年少人哭着说:「他们说我是军官,要杀我。我不是军官,我只是个小兵!先生救我!」
旁边的士兵喝道:「别听他瞎说!他穿着军官的衣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墨瞅了瞅那年轻人的衣裳,确实和普通士兵不一样。但那人眼中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他想了想,对士兵说:「先别杀。等陛下定夺。」
士兵有些为难:「先生,这……」
「我去跟陛下说。」
沈墨找到李存勖,把情况说了。李存勖看了他一眼,问:「先生想救他?」
沈墨说:「若他真是军官,杀之无妨。若他只是个小兵,杀了可惜。」
李存勖笑了:「先生心善。那就查一查,若真是小兵,放了便是。」
后来查明了,那人确实只是个小兵,只因捡了件军官的衣裳穿上,想混在军官堆里求饶。李存勖挥挥手,把他放了。
那人临走前,对着沈墨磕了好好几个头,说:「先生救命之恩,我记一辈子!」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清楚这个人后来会怎样,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活到老,还是成为某个人物的祖先。但他清楚,他做了一件小事,改变了一人人的命运。
那天晚上,郭威来找他。
「先生今日救那人,我看见了。」郭威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沈墨问:「怎么了?」
郭威看着他,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先生和旁人不一样。旁人只想着立功升官,先生却想着救人。」
沈墨笑了笑:「我只是看不得人死。」
郭威沉默了一下,随后说:「先生,教我识字吧。」
沈墨愣住了:「你?」
郭威点点头:「我想读书。先生教我。」
沈墨望着他,忽然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评价:虽不读书,而能用人。这个不读书的人,现在想读书了。
「好。」他说,「我教你。」
第12章 河东佳人
从柏乡赶了回来后,沈墨正式开始学礼仪。
老师是柴守玉。
第一天上课,柴守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见陛下,要跪拜。跪拜的姿势,先跪左膝,再跪右膝,两手伏地,头叩首。来,你做一遍。」
沈墨试着做,结果跪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柴守玉忍俊不由得,但旋即又板起脸:「重来。」
沈墨又做了一遍。这次稳了点,但姿势别扭得很。
柴守玉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腿伸直。手往前放。头低下去。不是让你磕头,是让你行礼。」
沈墨被她踢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反抗。他只能按照她说的,一点一点调整。
练了一下午,他终于把跪拜礼学会了。
柴守玉点点头:「还行。明天学见上官的礼。」
沈墨累得瘫坐在地面,问:「见上官也要跪?」
柴守玉说:「不用跪,作揖就行。作揖也有规矩,不能随便作。」
沈墨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在官宦人家待过?」
柴守玉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沈墨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连忙说:「抱歉,我不该问。」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以前是个小官,犯了事,被杀了。家里人都死了,就我逃出来。郭叔救了我,收我做义女。」
沈墨望着她,不清楚该说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柴守玉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倔强:「都过去了。现在挺好,有郭叔,有饭吃,还能教你这种笨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墨忍不住笑了:「我哪里笨了?」
柴守玉说:「你哪里都笨。行礼学一下午,骑马学半个月,说话做事都怪怪的。你不笨谁笨?」
沈墨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柴守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明天继续。别迟到。」
她走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墨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着这个姑娘挺有意思。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实心地很好。她教他礼仪,尽管凶,但很认真。她踢他,但踢得不疼。
他想,要是在这里的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第13章 暗流涌动
他每天处理文书,偶尔参与军议,空余时间跟郭威识字,跟柴守玉学礼仪。李存勖对他越来越信任,许多大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墨逐渐适应了幕僚的生活。
但沈墨清楚,暗流此刻正涌动。
晋阳城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李存勖的弟弟李存乂,养兄李嗣源,还有那些老将们,各有各的心思。他们对沈墨此物蓦然冒出来的「外来者」,态度不一。有的好奇,有的友善,有的警惕,有的敌视。
那天,沈墨在街上被人拦住。
拦住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讲究,笑容可掬。他说:「沈先生,久仰大名。在下姓王,在晋王麾下做事。不知先生可有空,喝杯茶?」
沈墨心里警惕,但面上不显:「王先生客气。不知有何见教?」
王先生笑道:「没何见教,只是想结交先生这样的人才。」
沈墨跟着他去了茶馆。两人落座,茶端上来,王先生东拉西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墨耐着性子听着,等他说正题。
果真,茶过三巡,王先生置于茶杯,说:「沈先生初来乍到,可知道这晋阳城里的规矩?」
沈墨说:「请王先生指点。」
王先生笑了笑:「规矩嘛,说简单也简单。晋王用人,不拘一格,但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先生深得晋王信任,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墨心里一紧:「此话怎讲?」
王先生压低声音:「有人看不惯先生。他们说,先生来历不明,说话行事古怪,怕是别有用意。」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多谢王先生提醒。」
王先生摆摆手:「我只不过是爱惜先生才华,多说了几句。先生以后,小心些。」
他起身走了。
沈墨坐在茶馆里,望着窗外的街道,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言行举止难免有异。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显然,有人注意到了。
他该怎么办?
那天夜晚,他把这事告诉了郭威。郭威沉默了很久,说:「先生,以后少出门。有事我去办。」
沈墨问:「你觉得会有人害我?」
郭威说:「这年头,死个人不算什么。先生小心为上。」
沈墨点点头。他清楚郭威说得对。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死一人幕僚,根本没人会在意。
从那天起,他尽量减少外出,有事就让郭威代办。柴守玉知道后,每天来接他去学礼仪,送他回去,说是「保护笨蛋」。
沈墨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暖暖的。
第14章 火中救人
那天夜晚,城中蓦然起火。
沈墨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他推门出去,看见不远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他愣了一瞬,然后回身回屋,把屋里的水桶拎起来,往外跑。
跑到火场边,他才发现火势有多大。那是一片民居,火业已烧了好几间屋子,火苗蹿得比人还高。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四处乱跑。有人拎着水桶往火上泼,但杯水车薪,根本没用。
沈墨站在彼处,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现代学过一些消防知识。他清楚,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疏散人群,隔离火源,而不是乱泼水。
他放下水桶,跑过去喊:「别乱跑!都往这边来!别挤!」
没有人听他的。人们还是乱成一团。
沈墨急了,冲进人群,拉住一人往火里跑的人,吼道:「你找死吗!」
那人被他吼得愣住。沈墨趁机喊道:「都听我说!往这边撤!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跟我来,把旁边的屋子拆了,不让火蔓延!」
也许是他的声音够大,也许是人们需要一人发号施令的人,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按他说的做,把旁边的屋子拆掉,把易燃的东西搬走。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终于被控制住。城里的守军也赶来了,帮着扑灭了最后的火苗。
沈墨跑前跑后,指挥着人群。他的嗓子喊哑了,衣服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能救一人是一个。
沈墨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喘着气。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他抬头,看见是柴守玉。
「你作何来了?」他问。
柴守玉望着他,眼眶有点红:「听说这边起火,郭叔让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墨摇摇头,接过水碗,一口气喝干。
柴守玉蹲下来,望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黑灰,衣服也破了,狼狈得很。但在火光映照下,他的双眸却很亮。
「傻子。」她轻声说,「你自己不要命了?」
沈墨笑了笑:「能救一个是一人。」
柴守玉愣了一下,随后别过头去。过了很久,她说:「以后别这样。」
沈墨说:「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天夜晚,很多人记住了沈墨。他们不知道他叫何,但清楚有个书生,在火场里救人,指挥他们灭火。
第二天,李存勖召见他,说:「先生仁义。」
沈墨跪在地面,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存勖笑了笑,没再说何。但沈墨清楚,他在李存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第15章 柴氏往事
火灾之后,沈墨的名声好了很多。
以前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态度也缓和了些。毕竟,一个能在火场里救人的人,总不会太坏。
柴守玉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变化。
以前她叫他「笨蛋」,语气里带着嫌弃。现在她还是叫他「笨蛋」,但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那天,沈墨去郭威家学礼仪,学完后在院子里坐着休息。柴守玉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落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那天,怎么会那么拼命?」她忽然问。
沈墨愣了一下:「哪天?」
「着火那天。」
沈墨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就是望着那些人哭喊,心里难受。能救一人是一个吧。」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娘死的时候,也有人救过他们就好了。」
沈墨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守玉继续说:「那年我十二岁,我爹被诬陷谋反,抓走了。我娘带着我跑,没跑出去,也被抓了。后来,他们都被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沈墨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悲伤。
「我躲在死人堆里,逃过一劫。」柴守玉说,「后来郭叔路过,把我救了。」
沈墨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怎么会总是那么凶,那么倔强。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清楚这世道的残酷。她把自己武装起来,是为了不再受伤。
「守玉。」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动容,还有些许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沈墨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柴守玉看着他的双眸,彼处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她的脸忽然红了,别过头去,说:「谁要你保护。」
但她没有走。
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说话。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嬉笑声,近处有鸡在啄食。
沈墨忽然觉着,这一刻很美好。
第16章 宴会对弈
李存勖喜欢宴请宾客。
每隔几天,他就会在府中设宴,召集幕僚、将领、文人,一起喝酒聊天。有时候是庆功,有时候是议事,有时候只是他想热闹。
沈墨每次都被邀请。
那天宴会上,李存勖喝得高兴,忽然说:「沈先生,朕听闻你博古通今,不如讲个故事听听?」
一开始他很拘谨,不清楚该说何,该做何。但渐渐地地,他学会了应付。别人敬酒,他抿一口;别人问话,他拣能说的说;别人说笑,他跟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墨。
沈墨心里一紧。讲故事?讲什么故事?他总不能讲《三国演义》吧,那是明朝人写的。
他想了想,说:「臣不敢说博古通今,只是读过几本书。陛下若想听,臣讲一个前朝的故事。」
李存勖来了兴趣:「讲。」
沈墨讲了一人唐太宗和魏征的故事。说的是魏征直言敢谏,唐太宗虚心纳谏,君臣相得,成就贞观之治。
他讲得很小心,把那些可能引起联想的地方都隐去了。但李存勖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讲完后,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问:「先生是说,为君者当纳谏?」
沈墨跪下来:「臣不敢。臣只是讲个故事。」
李存勖望着他,忽然笑了:「先生不必惶恐。朕知道你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唐太宗是千古明君,朕比不上他。但朕也想做个好皇帝。」
沈墨说:「陛下英明神武,必能成就大业。」
李存勖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靠在榻上,望着天花板,说:「朕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这天下太乱了,该有人出来收拾。父亲没做到的事,朕要替他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沈墨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只是史书上那个刚愎自用的昏君。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抱负,有他的软肋。
他的声线里,有一种沈墨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骄傲,不是野心,而是……责任。
只是,理想会被现实消磨,抱负会被权力腐蚀。那个立志收拾旧山河的少年,最后变成了宠信伶人、疏远旧臣的昏君。
沈墨望着李存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此物人会怎么死,清楚他的理想会作何破灭。但他不能说。
那天晚上,宴席散后,沈墨一个人走在街上。月光很亮,照得地面白花花的。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沈先生。」
他回头,看见李嗣源站在不极远处。
「李总管。」他行礼。
李嗣源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先生今天讲的故事,很有意思。」
沈墨说:「随便讲讲。」
李嗣源摇摇头:「先生不是随便讲的。先生是在提醒陛下。」
沈墨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李总管多心了。」
李嗣源笑了笑,没有争辩。他走了几步,又说:「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乱世,要学会保全自己。」
这句话,沈墨后来会想起不少次。
第17章 刺客夜来
那天夜里,沈墨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人黑影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黑影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手里拿着一把刀。
沈墨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不动声色,装作还在熟睡,手却悄悄摸向枕边。枕边有一把匕首,是郭威送他防身的。他平时觉得用不上,没不由得想到真的会用上。
黑影走近了。沈墨猛地翻身,挥起匕首刺去。黑影一惊,闪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
「有刺客!」沈墨大喊。
外面响起踏步声。黑影见势不妙,回身就跑。沈墨追出去,看见黑影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郭威第一个赶到。他手里握着刀,看见沈墨没事,松了口气。
「先生没事吧?」
沈墨摇摇头,心还在狂跳。他望着那堵墙,说:「跑了。」
郭威脸色凝重:「我去追。」
他带人追了出去,追了一夜,没追到。
天亮后,沈墨被李存勖召见。李存勖脸色很难看,问:「先生可知是谁?」
沈墨摇头:「不知道。」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放心,朕会彻查。」
沈墨知道,查不出来的。此物时代,想杀一个人太容易了。是谁派来的刺客,也许是某个看不惯他的将领,或许是某个敌对的势力,也许只是某个疯子。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出来。
那天晚上,柴守玉来了。
她脸色发白,双眸红肿,像是哭过。她一进门,就上上下下打量沈墨,问:「伤着没有?」
沈墨摇头:「没有。」
柴守玉望着他,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得不重,但沈墨愣住了。
「你干什么?」
柴守玉说:「让你小心点!让你别出门!你不听!差点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柴守玉僵了一下,随后趴在他肩上,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压抑,肩头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声线。
沈墨抱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很久,柴守玉推开他,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保护你。」
沈墨笑了:「好。」
从那天起,柴守玉每天都来陪他。她昼间来,夜晚也来,就睡在隔壁屋里。沈墨说不用这样,她说:「闭嘴。」
沈墨就不说了。
他清楚,此物看起来凶巴巴的姑娘,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第18章 岁月静好
刺客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李存勖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出来。沈墨清楚,或许永远查不出来了。但他业已不在意了。
日子逐渐平静下来。
沈墨每天处理文书,参与军议,空余时间教郭威识字,和柴守玉聊天。郭威进步很快,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他每次学会一个新字,都会开心半天,像个孩子。
柴守玉还是每天来。她不再只是教礼仪,更多的时候是陪他说话,给他做饭,帮他收拾屋子。沈墨的小屋,逐渐有了家的样子。
那天日落时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
「守玉。」沈墨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柴守玉转头看他:「谢何?」
沈墨想了想,说:「感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的饭,谢谢你……在这里。」
柴守玉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说:「傻子。」
沈墨笑了。他望着天边的夕阳,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想,也许回不去也没关系。这里有郭威,有守玉,有那些认识的人。他可以在这个地方生活,可以在这个地方老去,能够在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可以在这个地方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很满足。
「沈先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极远处传来喊声。沈墨回头,看见郭威大步走来。他满脸笑容,手里拿着一壶酒。
「先生!今天又认了十个字!来喝酒庆祝!」
沈墨笑了:「好。」
柴守玉霍然起身来,说:「我去弄点下酒菜。」
她走了。沈墨和郭威坐在院子里,倒上酒,碰了碰碗。
「先生。」郭威说,「我想好了,以后跟着先生好好学。等学好了,说不定能做个将军。」
沈墨看着他,说:「你会比将军做得更好。」
郭威愣了一下:「先生什么意思?」
沈墨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酒碗,说:「喝酒。」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
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虫在鸣。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力场。
沈墨抬头望着月亮,心里忽然想起千年后的那世界。彼处有电,有网,有高楼大厦。但彼处没有这样的夜晚,没有这样的人,没有这样的——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礼物。
那一夜,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以后怎样,他要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份温暖。就算历史不可改变,他也要尽力让他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
月亮很亮,很圆,照得人间一片清辉。
极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何。但那调子很悠扬,很温柔,像是对此物乱世,最深情的告白。
沈墨端起酒碗,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酒很烈,但很暖。
【第二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