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也想给孟仲春留点面子。
他挠着头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刘江开着豪车走了。
孟仲春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小马扎,回过头,跟张主任大眼瞪上小眼。
张主任把葛大爷的保安室给占用了,在里面一脸痛心疾首的问孟仲春。
「你进研究所有何目的?你作何会要这么做?」
孟仲春给了张主任一个我何目的你看不出来么的眼神,他就是为了神圣的爱情啊!
张主任闭闭眼,孟仲春这么白净,来的时候连烧杯都不会洗,身上衣服尽管认不出牌子,但也一看就是好的。
他是瞎了才看不出来这是个小少爷!
孟仲春抬头挺胸,又是一脸骄傲:「我觉着跟他们那种市侩的商人相比,我更需要一份更体面的工作。」
他抖着手,「你父亲跟你大哥清楚你来这的事吗?」
他这么说,他父亲跟他大哥知道吗?
再说,他年纪微微的,骗了所有人,进了研究所来做清洁工就很体面了?
张主任深吸了口气,「小孟啊,既然我都清楚了,那我肯定不能留你了。」
孟仲春望着张主任真诚的道,「还是感谢张主任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孟仲春哦了一声,这事他知道,不会有回旋的余地。窗口纸都捅破了,就算张主任想,也不能违反规定把他留下。
听完这句,张主任脸色缓了不少,略带点关心的问,「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孟仲春笑着道,「出了所里,往右走五百米,那家新开的餐厅是我的,主任以后去吃饭,给您打折。」
行吧,是他担多余的心。
张主任又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
孟仲春道,「我就在这个地方等明明姐下班吧,就不再进去了,免得闻师兄说我动机不纯。」
张主任:「他也没有此物意思。」
孟仲春本来想趁机也给闻科上上眼药,不过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他在所里时间尽管不长,但也看得出来,张主任也不容易,他跟闻科之间算来算去也是私事,就不给他老人家添堵了。
「主任您忙。」
张主任是挺忙的,他又得开始招清洁工了,这会一定得招阿姨,连老头都不招!
……
孟仲春一贯等到下班。
顾明明不再为了等他而比别人晚下班,今天跟他没来研究所之前一样,跟蔡姐一块,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孟仲春捧着玫瑰上前,「明明姐。」
张主任这边跟孟仲春聊完,回去通知了所有人。说的不多,只说孟仲春已经离职了。所里跟孟氏一直有合作,事情闹得难看了,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二来,虽然清楚孟仲春骗了他,但他也没做何过分的事,年少人,为了爱情嘛,可以理解能够理解。
顾明明本也以为孟仲春业已走了,这会见到人显得有点意外,拉着他往旁边站了站,免得挡了别人的路。
孟仲春一点也没有把「开除」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笑容依旧灿烂的把花举上前。
「明明姐,你夜晚没事吧?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顾明明接了花。
蔡姐跟着两人一块站到了边上,孟仲春的事,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的,她打着趣,「小孟,就请你明明姐一个人吃饭啊?我也没事呢。」
孟仲春看了蔡姐一眼,又把顾明明手里的花拿到了自己手上,「我帮你拿着。」
他面上还带着笑,对着蔡姐道:「我只想请明明姐一人人吃饭。」
蔡姐一愣,朝顾明明看过去。
顾明明也笑了一下,道,「蔡姐,改天我们再一块吃饭,今日我跟他有点事情要聊。」
蔡姐愣愣的点头,刚要走,就看到闻科从所里面走了出来。
她站定,在原地打了声招呼,「闻师兄。」
闻科点了一下头,走过来:「怎么都站在大门处,不走吗?」
蔡姐道:「我正要走,明明要跟小孟一块去吃饭呢。」
闻科视线转了一下,也没多说。
孟仲春笑里藏着刀子,「闻师兄,你怎么这时候就下班了?」
闻科笑笑,一副愿闻其祥状,「我不能这时候下班?」
孟仲春理所自然的道:「你不让我在这个地方干了,所里的卫生就没有人做了,你既然暂代所长的工作,自然就要以身做责,烧杯洗了吗?地拖了吗?垃圾倒了吗?」
闻科还没说何,蔡姐就道:「小孟,你说什么呢?怎么就是闻师兄不让你在这干了?」
这事要是理论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顾明明暗暗的拉了孟仲春一把,对着闻科道,「他胡说八道,闻师兄你别理他,我们有事先走了。」
顾明明拉着孟仲春离开,再不走,不清楚他又要说出何惊人的话来。
蔡姐望着两人拉扯着走了,嘀咕了句,「明明跟小孟感情真好。」
闻科没说话。
蔡姐转头看他,「闻师兄,上次去你们学校,你请了我吃饭,现在也轮到我请闻师兄吃饭了,正好,我还想请教闻师兄一点工作上的事。」
上次闻科请的是顾明明,只是刚巧她也在,就一起吃了个饭,算不上是请她吃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蔡姐故意这么说,意思也很明显。而且,蔡姐明示暗示的,也不是第一回了。
闻科没正面拒绝过,但意思也挺明显,他欠了欠身子,道:「言重了,请教谈不上。吃饭的话,改天我再请你吧,今日我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闻科虽然是顾明明直系师兄,但方向还是不一样的,他暂代所长一职,主要也是管理上的事,对于研究上的细节,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完又冲蔡姐点了一下头,快步走了。
……
孟仲春跟顾明明又去了日中吃饭的那家餐厅。
一进门,孟仲春就问服务员,「你们老板呢?」
服务员道:「我们刘总先走了。」
刘江也没交代他们夜晚孟仲春会过来,不由得有点无足无措。
这餐厅本来是家快要倒闭餐厅,那些办公室还没搬的时候就没什么生意,现在搬得七七八八了,更是没人来了。
老板半年前就开始往外盘了,但一贯没有人接手,店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人后厨一个服务员,为了省钱,店里平时连灯都不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早就倒闭了。
有人前段时间把店盘了下来,把人又都招了赶了回来,开了工资是原来的两倍。生意好不好,本来也跟他们无关,只要工资照发就是了。但老板给这么高的工资,他们自然希望餐厅都多开些时日。
中午孟仲春过来,看刘江那送菜的架式,像是是贵客。夜晚他又来了,刘江不在,也没提前交代,服务员惶恐得不清楚如何是好。
孟仲春找了张桌子坐下,把花置于,菜单都没拿,对着服务员道:「中午的牛排跟沙拉,再来份蘑菇汤就行了,菜好了就上过来,不用过来服务。」
服务员暗暗的松了口气,抱着菜牌走了。
顾明明等人走了,问孟仲春:「刘总?」
孟仲春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笑着道:「次日就是孟总了。」
顾明明瞬间恍然大悟过来,难怪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么个送法了。
「看来不用忧心所里的事对你有什么影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仲春俊脸一皱,「有影响的,影响很大,我这不是不想让明明姐忧心,是以才把所有委屈跟伤心都往肚子里咽了。」
他骗人在先,按照规定,他连研究所的大门都进不了,有什么可委屈跟难过的?
她道:「不用再洗烧杯了,也是好事。」
顾明明没什么胃口,看着东西一点都吃不下,但还是像日中那样帮孟仲春切好了牛排。
孟仲春一扫方才的委屈跟伤心,吃得一脸幸福,顾明明望着他,也跟着吃了两口,喝了小半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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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明连忙拦住他,「不是,是中午吃得多了,现在不饿。」
孟仲春吃完,见她没作何动,皱着眉道,「明明姐,不好吃吗?我让服务员给你换别的。」
孟仲春哦了一声,「那……明明姐心情有没有好点?」
顾明明先是一怔,又是一笑。
「你哪里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了?」
孟仲春想了想,还是说:「明明姐,别生气了,也别难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顾明明搅着果汁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盯着孟仲春,但没说话。
孟仲春道,「今天这事都是闻师兄不好,蔡姐就算没有通知你,肯定也是他指使的。」
顾明明沉默了片刻,好笑的道,「这么有礼貌?叫闻师兄了。」
孟仲春嘀咕,「我才不想叫他师兄呢,这不是怕你生我气吗?」
顾明明道,「不会,先前是因为你在所里,闻师兄是领导,你得有礼貌。现在你不是了,想作何叫就怎么叫。」
孟仲春点点头,继续说,「那姓闻的,使这么一招,就是为了逼我离开,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蔡姐嘛,我都看得出来她喜欢那姓闻的了,她眼光那么菜,会做点蠢事也能理解。那姓闻的这么做,应该也不是针对明明姐,就是针对我而已。」
孟仲春一口一人姓闻的,让顾明明失笑,也没让他这么不客气。
只不过,他的确说对了。
今日的事,确实让她心里不舒服。尽管所里谁也没有义务帮不仅如此一个人兜着事,闻师兄且不说了,她一贯把蔡姐当成好朋友,她们之间,不仅仅是同事关系。
蔡姐今日的那套说辞,实在漏洞百出,她也从来没有人不在实验室,却把移动电话那么随意的扔着的时候,还是那么显眼的位置。
顾明明想了想,问孟仲春,「你觉着这件事我不理应计较吗?」
孟仲春摇摇头,「我是希望你不要为了这件事难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明明心里一紧,好半天都没说话。
孟仲春以为还在想今日的事,乱子飞速乱转着,想着该说点什么让他明明姐开心才行。
顾明明蓦然开口道,「你清楚我申请去M国的事吗?」
别说!
他不想听此物。
孟仲春现在安慰不了人,他需要被安慰。
他点点头,这事他其实也早就知道了,他知道顾明明被举报的事,自然就知道了她为何会被举报了。
只是那电视里不都演了吗,为了爱放弃一切,前程算何,人类的发展算什么,哪里有真爱伟大?
孟仲春矫情的问:「明明姐,你会为了我放弃出国吗?」
顾明明望着他,认真的道。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是只因这事一直没有定下来,是不是我还不一定。我现在告诉你,是只因我的确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改变我的计划,审核要是通过了,我不想等到我走的那天再告诉你。」
虽然早就清楚是这样,但听了顾明明的话,孟仲春还是像个被扎漏的气球,浑身泄着气。
……
顾明明以为自己把事情挑明了,孟仲春也该偃旗息鼓了。
却没想到孟仲春不干清洁工了,专心当起了餐厅老板。
他这身份一被拆穿,人也随之高调起来。
以前一天就一束玫瑰花,现在变成了一天两束,每天亲自给顾明明送过来。
早晨顾明明上班的时候他就在研究所的大门处等着了。
所里的人自然议论纷纷,不出几天,流传的版本经过不停的传播、修正、再传播,已经变成一个富二代为了真爱甘愿做一个清洁的故事。跟事实,倒也没有太大的出路。
日中则是一手提着让餐厅后厨特意为顾明明做的饭菜,一手抱着玫瑰花。
他这么高调,影响自然不小。
但孟仲春现在不是研究所的员工了,闻科跟张主任都管不了他。要说影响,他就在大门处送束花送个饭菜什么的,这种事要说起来,反倒显得上纲上线了。
他时不时的,还给张主任跟葛大爷捎点好吃的。
张主任吃人嘴短,每回见了他还乐呵呵的打个招呼,葛大爷对他来找顾明明的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闻科拿孟仲春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把顾明明的申请递交了上去,等着上面的审批回复。
上次视察小组的事,后续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事闻科本来准备亲自去解释,结果不等他去,上面反倒催起他来,让他赶紧把申请递交上去。要是有影响,上面绝对不会来催他要顾明明的申请资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等闻科想恍然大悟过来这是怎么回来,学校那边又来了消息,说是学生不满他把课置于,到研究所来。学校为了安抚学生,业已考虑要把他再往回调了。
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闻科只好跟学校商量,等下个学期他再回学校。
但学校那边明显等不了,回复他,「就是因为期末了,学生们意见才大,研究所那边就让张主任先顶着,学校的事更重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算头算尾,闻科在研究所,也就呆了一人星期。
上周五吃的接风宴,这周五又吃践行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孟仲春从葛大爷彼处听到了消息,直接杀到了饭局上。
作东的还是张主任,这次人就多了,顾明明跟蔡姐都在,还有其他好几个同是青大毕业的。
他带着礼物,一进去就言辞恳切的道,「闻师兄尽管只做了我一天的领导,但我时刻谨记着闻师兄的教诲,今天才知道闻师兄要走了,我来给闻师兄送行。」
张主任拉着他落座,「践行践行。」
孟仲春改口,「对,是践行,我文化不高,闻师兄海涵。」
他说着去看顾明明,「明明姐,是叫海涵吧,我没说错吧?」
顾明明忍住笑,「的确如此。」
吃饭的时候,孟仲春一直拉着闻科喝酒。
不光他自己跟闻科喝,他还拉着另外好几个青大毕业的一块给闻科敬酒。
「作何着大家也是一人学校的毕业的师兄弟,闻师兄要走了,这顿践行酒一定要喝好。咱闻师兄这么大个领导,你们不给师兄面子,也不给领导面子吗?」
师兄面子要给,领导面子更要给,闻科虽然要回学校了,但因为研究所就在学校名下,日后也许还能撞上。
孟仲春说到大家心里去了,这酒,确实该喝。
闻科是文化人,又要脸面,实在是应付不了孟仲春这套流氓作派,菜没吃上几口,光喝酒了。
其他人开始还拘着,见闻科给面子的喝了几杯后,也放开了。
台面上的酒越喝越少,蔡组见他们俨然是要不醉不归了,一脸担心。
「主任,他们这么喝得喝多吧?」
张主任嘿嘿笑,「没事,次日不是周五吗,喝多也没关系。都是年少人,平常上班一个个的都严肃得很,让他们喝。」
要以前,还能说严肃,最近可一点都不严肃。
孟仲春把头带起来,把场子拱热了,自己就退了场。
他拿着空的酒杯坐到顾明明身边。
孟仲春自己的碗筷早在喝酒的时候,就不清楚吃得扔哪去了,顾明明只好往自己碗里夹了些菜放到他面前,又起身去找干净的筷子。
顾明明感觉手上一松,低头一看,孟仲春业已拿着她的筷子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道,「这酒好烧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