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间一身农民打扮,脸涂得黝黑,头上还戴着一人破旧工装帽子,几乎把头发统统遮住,尽管看上去依旧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但已经像极了干活的庄稼汉子。
「打扰一下,请问各位?」赵松间笑着搭讪,笑容憨厚朴实,再加上流利的普通话,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附近是不是有家医院?怎么走?」
赵松间,左手背到后面,一面说着一边摆弄手势,让明书慧和罗茉尘快走。二人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赵松间身上,连忙起身低头,快步出了饭店,众人并未特别留意。
赵松间故意多扯了一会儿闲话,他感觉拖的时间差不多,就笑着回身走了。赵松间出了门,看见明书慧和罗茉尘就在马路对面的巷子口,他第一次给别人打掩护,自认为天衣无缝,正自洋洋得意,想在二人面前吹嘘一番,就一路小跑着向巷子口奔去,但他细细一看,愈发觉着不太对劲——明书慧和罗茉尘一贯背对着自己。
按理说,等人的时候应该面朝来人的方向观察等待,而这二人却纹丝不动地背对饭店方向,赵松间再定睛看去,他们两人面前什么都没有,也不知他们在注视着何。
赵松间加紧步伐,跑到二人背后,轻拍明书慧说:「快走吧,他们没有发觉。」
当赵松间说完话,往前正要走,看见前面竟然有个人,他这时也愣住了……
百花娘娘面无表情,双臂抱胸,头上的花依旧繁多,但多了几分冷艳,身上的衣服仍然花哨,却全没半分热闹,整个巷子仿佛因为此物人的伫立,如冰天雪地般寒冷……
百花娘娘就挡在前面,只因实在太矮,身体被二人完全遮住。
「又多了一人送死的……」百花娘娘蓦然开口,「正好,一遭到齐了,省去了我不少功夫。」
明书慧下意识地挪前半步,挡在二人身前,他心里清楚,这次万难跑出百花娘娘的手掌了,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保全他们两个逃走。
「臭小子!」百花娘娘对明书慧出声道,「罗斌在哪?」
「我也想知道罗前辈的下落,那天你也注意到,我们是先从大厦逃出来的,后面的事我们就一概不知了。」明书慧回答。
「哼!」百花娘娘撇了撇嘴,「你这个臭小子诡计多端,以为我会信你?那天你们走后,西武坛的人把罗斌救走了!你也是西武坛的,作何会不清楚?」
「西武坛的人?」明书慧困惑,「西武坛的哪位武师?」
「叫什么万书楼,跟你差不多年纪,身边还跟着一个老骗子。这小子小小年纪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而那个老骗子……哼哼……真是老奸巨猾……」百花娘娘前半句还说给明书慧听,后半句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气得脸通红。
「哦……原来是万师兄,他怎么会在这……」明书慧思索,百花娘娘应该不是万师兄的对手,罗斌才被师兄救走的,那此时理应是安全了。
「抓不到罗斌,抓来罗大小姐也行!」百花娘娘盯着罗茉尘说道,「不怕罗斌不送上门来。」
百花娘娘说着便向三人走去,罗茉尘吓得缩在明书慧身后方,赵松间也不知所措起来。
「慢着!」明书慧又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挡在百花娘娘身前,「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我单抓你有何用?」百花娘娘笑言,笑容在她脸上布下沟壑纵横,说不出的恐怖。
「别小瞧了我,我可大有作用。」明书慧面对被人挟持,对自己的价值竟然有些自信。
「首先,娘娘您想要那四句口诀是吧?」明书慧正色道。
「口诀你知道?」百花娘娘眼中放光,随即又怀疑道,「罗斌没把口诀传给他女儿,会传给你?」
「他肯定不会传给他女儿。」明书慧解释道,「记下口诀可是件危险的事,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谁会让自己的女儿平白陷入险境?况且她也不会武功,记下口诀一点儿用也没有。」
「那罗斌凭什么传给你?」百花娘娘打量着明书慧。
「我是西武坛的嫡传弟子,肯定能理解口诀武功,这功夫传给下武林的人学习最好不过,还有一人最重要的原因,让罗前辈能放心传给我。」明书慧缓缓出声道。
「什么原因?」百花娘娘追问。
「罗前辈已将他的女儿许给我了,丈人传女婿就十分合适,是不是?」明书慧说着,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微笑。
罗茉尘虽然清楚这是信口开河,但在这个时候,明书慧蓦然编出这事,也让她难为情到极点。
罗茉尘的脸唰地红了起来,头也低下去。赵松间更是吃惊,因为这一路走来,这两人实在不像情侣,而更像是一对冤家,罗茉尘大小姐脾气上来,明书慧只能服服帖帖。
百花娘娘看着明书慧自信的神情,又看看罗茉尘涨红的脸,心里也相信了几分。
「还有,」明书慧见百花娘娘有些确信,更趁热打铁地出声道,「我在西武坛的身份,要是抓了我,不光能够引来罗前辈,西武坛的人也不会放任不管,罗前辈现在跟我万师兄在一起,他们肯定都会来救我,你能要挟西武坛能做的事,可比抓一人罗斌要多得多。」
百花娘娘听到这,想到明书慧说的的确有道理,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你作何这么自信,我就只抓你一人。」百花娘娘问道,「现在你们的处境可是身不由己啊。」
「的确是这样。」明书慧点头回答,「但是您也知道,这口诀高深莫测,以罗前辈的武学修为,研究了半辈子还是没有参透,而下武林的口诀,只有下武林的人才真正理解,要是你放了他俩,我可以帮你解释,咱们还是都省去些麻烦吧。」
百花娘娘哈哈大笑,面上的沟壑更加深邃,仿佛在她面上刀刻斧凿一般,表情极其的诡异。
「很好,臭小子。」百花娘娘笑言,声音更加尖锐,「看不出你还很讲义气,不过也对,自己的未婚妻要好好呵护嘛……」
百花娘娘说到这,蓦然顿了顿,表情也僵住了,眼神空洞,仿佛回忆起了许久前的往事……百花娘娘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极其轻,轻得像是只能看出她嘴唇微微颤动。
「咱们走吧。」百花娘娘说道。
明书慧回过头,瞅了瞅罗茉尘,罗茉尘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方才明书慧当着别人面,称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开始时还有些生气,只不过又不由得想到,这是他要替自己当人质的计策,心中又有些幸福和喜悦,而现在,看着明书慧将要被百花娘娘带走,心里充斥着无限的愧疚和忧心。
明书慧对罗茉尘和赵松间说道:「保重了!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
赵松间见自己刚结交的朋友,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他上前紧紧地拥抱明书慧,手上攥着一人细长狭小的事物,偷偷夹入明书慧衣服里,这隐蔽的动作没有让百花娘娘发现,明书慧却感觉到了,微微冲赵松间微微颔首。
「我走了!帮我照顾好罗茉尘!」明书慧轻拍赵松间的肩膀。
明书慧跟二人摆了摆手,就跟着百花娘娘走了,罗茉尘和赵松间站在巷子口看着明书慧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想去救他,却感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明书慧跟着百花娘娘走过三条街,在街尽头的路口停着一辆商务面包车,百花娘娘进去坐在副驾驶,示意明书慧坐后面,车里坐着两名黑衣大汉,身材魁梧健硕,明书慧坐好后,车就出发了。
「不好意思了小子。」百花娘娘头也没回地冲明书慧出声道,「我们得按规矩办。」
「行,既然坐了你的车,就按……」明书慧笑着回答,他还没说完,身旁的大汉就掏出一块手巾,捂在明书慧口鼻处,明书慧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昏了过去……
明书慧恍惚中,又注意到那张披头散发的面孔,眼神极其狰狞,似乎要将人生生撕裂一般,死死地瞪着自己,明书慧不由得打起冷战,心里感到极其焦急,前胸又闷得发慌,呼吸都变得困难。
「快!快!快呀……」这个恐怖的面孔不断地催促着自己,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前胸闷得也越来越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明书慧渐渐有了知觉,但眼皮还是很沉,索性就闭着双眸,他感觉手脚被牢牢地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小子当真知道那口诀?」明书慧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
「不然老大抓他回来做什么?一个小孩子能有何用?」另一人人说道。
「那口诀当真那么神奇?」
「那还有假……」这人把声音压低说道,「罗斌练完之后,不是雄霸一方了吗?连老大都要惧他三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道理啊,咱们要是也能练成那样的功夫……」
「嘘——小点声,练功这事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赵大哥,你看咱俩是不是……」
「张老弟,这就得,咳……」这赵大哥话刚说一半,蓦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对话。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来一个人,踏步声十分轻盈,几乎听不到。
「这小子还没醒?」一人尖锐的声线,是百花娘娘来了。
「是的,老大,这小子一动不动,可真能睡啊!」赵大哥接口回答。
「来人,泼水。」百花娘娘指使。
门外传来细碎的踏步声,似乎有个人端了盆水进来,明书慧想动却动弹不得……
哗!
明书慧被水泼醒,他甩了甩头,的确泼水之后一下子就清醒了。
「说吧。」百花娘娘依然面无表情,死盯着明书慧说道。
「告诉你口诀之前,我有两个条件。」明书慧甩着水说道。
「哈哈哈……」百花娘娘大笑,嬉笑声极其刺耳,旁边影帮的手下不由得捂起了耳朵,「阶下之囚,还跟我谈条件?」
「是的。」明书慧却十分淡定,「这两个条件不算为难,我想你一定会答应。」
「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百花娘娘依就笑着。
「第一,保证我朋友的安全。」明书慧出声道。
「那是自然。」百花娘娘答应,「我既然放了他们,就不会再去为难。不过,要是下次我再不小心撞到,那可就不敢保证了。」
「很好,我也知道,以后的事你肯定不能保证。」明书慧点头出声道,「是以,才有我的第二个条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吧。」
「口诀我每天只能告诉你一句。」明书慧不紧不慢地出声道。
「四句话就是四天,你的朋友就有足够时间逃出影帮的势力范围。」百花娘娘冷冷出声道,「你果真想的周到。」
「这两个条件不难,相信娘娘不会拒绝吧?」明书慧出声道,「这样我才会安心配合你。」
「的确不难,我也没理由拒绝。」百花娘娘轻笑着出声道,「你不怕我出尔反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明书慧反问。
「哈哈哈……」百花娘娘又一次发出大笑,「跟聪明人说话果然有趣,可惜了可惜,你终究是我的对手。」
「跟娘娘说话可没那么有趣。」明书慧也笑着说。
「此话怎讲?」百花娘娘突然收起笑容说道。
「我这样被绑着作何会有趣?」明书慧讪讪地出声道。
「那就抱歉了,你这么狡猾,我不得不防。」百花娘娘说道,「说吧,第一句口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百花娘娘摆了摆手,好几个手下知趣地退下,把门带好。
「听好了。」明书慧正色说道,「第一句——聚散离合皆有道。」
当明书慧说出这句口诀时,蓦然间,脑中不断涌入许许多多的字句,这些字句极其陌生,也不清楚是何意思,只觉如潮水泄洪般的信息统统涌向自己,仿佛要把自己淹没。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明书慧毫无准备,脑中乱浆翻腾,双眼漆黑,险些昏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明书慧用尽全力集中精神,才勉强稳定住了神智。
「聚散离合皆有道……」百花娘娘沉吟了几遍,陷入深思,「这句话怎么解?」
明书慧收摄心神,徐徐睁开眼睛。还好百花娘娘一贯在思考口诀的事,并没注意明书慧的变化。
「这句话……这句话说的是使用‘气’的法门,下武林的武功都是修内功,要先练气……不知娘娘你‘气’练的如何?」明书慧顿了顿,吐了口气才艰难地把话说完,他想以练气来为难百花娘娘。
但百花娘娘听后,只「哦」了一声,就又陷入了深思,略微微微颔首,连看都没看明书慧一眼,这让明书慧大为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百花娘娘一句话没说,回身便走,留下明书慧绑在椅子上发呆。两个影帮手下回到屋子里,继续看守明书慧。
小半天时间,两个影帮手下一贯守在明书慧身边,却一句话也没说,两人就坐在一旁,一人盯着天花板,一人望着地面,仿佛各有心思,又好像没事无聊。
「唉……」明书慧轻轻叹息,让沉寂已久的屋子多了一点声线,两影帮手下同时向他看过去。
「你叹什么气?」隔了一会儿,那位张老弟耐不住性子追问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哎!别和他说话,老大嘱咐过的!」赵大哥连忙打断了他。
二人又恢复之前的状态,沉默不语。但此时,二人开始使起眼色来,仿佛有什么事要商量,但又不好开口,明书慧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几分明白了。
「二位大哥!」明书慧开口道,「百花娘娘就让你们一贯在这望着我?」
「自然,算我们倒霉,分到你这无聊的差事……」张老弟早想抱怨。
「张老弟,别和他说太多废话,小心……」赵大哥谨慎胆小。
「两位大哥,你们也辛苦不了多久了。」明书慧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言,「两位也听见了,口诀四天我就能说完,四天之后可能就是我的死期了。」
说到「四天」的时候,明书慧还故意加重了语气,提示他们时间很短了。张老弟听了,双眸飞速转了转,双手也不自主地来回搓起来。
赵大哥也意识到时间此物问题,面露焦急的神态。
「不知二位武功如何?」明书慧故作小心试探的模样。
「关你什么事?你老实坐好!」赵大哥直了直身体呵斥道。
「唉……」明书慧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惜可惜……」
「可惜何?」张老弟追追问道。
「可惜我这口诀啊!只告诉了百花娘娘,以她那小气古怪的性格,恐怕也就失传了。」明书慧直摇头,仿佛这绝学真的即将要消失。
赵、张二人听了,心中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明书慧这番话当真说道他们心里,这二人在帮中地位不高,武功低微,帮中不好的差事也都是他们去做,被欺负惯了,二人早就幻想,有一天经历奇遇,让他们咸鱼翻身。
「你……我……这……」张老弟兴奋得不知所以,而一旁的赵大哥却相对冷静些,他微微把张老弟拉到一旁,二人开始商议起来。
明书慧趁二人商议,使劲扭了扭身体,赵松间藏在他衣服里的物事逐渐挪动下来,大约挪到肚子的位置,他感到这东西细长又尖锐,像是是一把小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