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世子爷的魅力
穆子昭迟疑了不一会,便坐了下去。
「我听说你从五岁起,便被穆老爷带着在马厩里驯马了?」李君泽温声追问道。
穆子昭摇头叹息。
李君泽诧异了一下:「难道不是?」
「是三岁。」穆子昭说,「我们穆家人,都是从三岁开始就要跟战马待在一起,与小马一起长大,如此一来,长大了才有默契,马儿才听话。」
不得不说,穆家人在驯马一术上确实有一手,三岁大的孩子,怕是连走路都不稳当,竟然就敢带到马厩里,这么大点的孩子又懂何?
不过赵丝言却恍然大悟了,或许穆子昭从小是与马一起长大的,所以心思比较单纯。
赵丝言不想听了,这样的穆子昭根本不是李君泽的对手,怕是没说几句话,就要被李君泽给收买了。
赵丝言面上露出了意兴阑珊之色。
那边穆子昭已经落座了,李君泽亲自给穆子昭倒了一杯茶。
穆子昭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李君泽开了口,「这些年来,登州军威名赫赫,战绩累累,都在说登州军如何如何不易,却没有人说穆家为了供应战马做出来的贡献。」
穆子昭闻言,随即惊诧地望向了李君泽,眼神微动。
这些年,穆家在登州的地位很超然,可是实际上尊重穆家、看得起穆家的人却寥寥无几,都将穆家戏称为‘养马的’,毕竟穆家常年与畜生打交道,被看作是贱业,比不上真正的农户。
这就是打仗必须要用到战马,离不开穆家,可是就跟武将一样,离不开打仗的将士,又这时看不起武将。
就连穆家人出门都会被人轻视,所以这些年来,穆家人就很少露面了。
可是在,李君泽说,穆家人为了战事做出了贡献。
李君泽对上了穆子昭的双眸,「其实我清楚,这些年穆家过得并不好,但是穆家人一贯在坚持,不在意那些轻视的目光,却依旧坚持着养马驯马,是为了大旗,为了登州的百姓。」
穆子昭眼神微微一动,却是有些不愤地说道:「那又怎么样,他们一样瞧不起穆家!我娘出门还是会被人轻视,还是会有人说她身上有味道,作何会有味道?我娘那么爱干净……」
那些只不过都是别人的偏见罢了。
「我清楚,清楚穆家的委屈,可是这么多年,穆家都坚持下来了,现在却要放弃了么?」李君泽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起来:「穆家告诉我没有马,我能够信,可是我想不恍然大悟,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能压垮穆家人的骄傲和坚持,放弃了他们祖祖辈辈的信仰和骄傲!」
穆子昭被他的话质问,倏地抬起头:「为何穆家就一定要继续坚持下去?我们保护的是谁?是一直没有瞧得起穆家的那些人么?凭何!我们不干了行不行?」
「穆家要是听不得这些闲言闲语,也无法传承至今,流言蜚语打不垮穆家,偏见也一样!」李君泽厉声出声道,「是以我才会亲自来,哪怕现在大辽在城外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我还是来了。」
李君泽的声线一落,江毅便道:「主将冒然军营是大罪,若是被那些文官清楚了,世子爷更是大罪一条,虽说世子爷出来之前业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是要是大辽人突然攻城,我们还是很被动。」
可即使如此,李君泽还是来了,自然不可能是为了穆子昭这个少年,是为了穆家几代人的坚持。
「以前大旗的马不好,必不上大辽驯养的战马,只因此物,登州军吃了不少的亏,是穆家开始驯马,坚持至今,才让大旗有了优秀的战马!」李君泽声音果断,「这么多年,登州军的战马都由穆家培养,从未出现过差错,难道你真的想让穆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么?」
穆子昭听着,声线已然红了。
隔壁的房间里,赵丝言静静地听着,却不由得想到了她爹,穆家人受到的冷遇所有武将也都遭遇过,明明是护卫了此物国家的功臣,可偏偏却遭受到了文官的轻视。
这是大旗建国以来就有的观念,甚至连武将自己都这么想,觉得武将就比文官低一等一样。
她痛恨这样的观念,却不清楚该如何改变。
这番话,便是穆威在这,怕是都要动容几分,更何况是涉世未深的穆子昭?穆子昭深吸了一口气,声线里带了几分哽咽:「我说了,我没办法,是我爹……」
「是不是有人胁迫你了?」李君泽打断了他的话,「是宫里的人?」
穆子昭倏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君泽,活像是见了鬼。
李君泽心里暗暗好笑,和赵丝言打交道久了,他都快忘了,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很正常的,不是谁都有赵丝言那种荣辱不惊的。
「我被人摆了一道,少了多少战马?我总要知道原因吧?」李君泽淡淡地出声道,神色高深莫测。
穆子昭以前就很钦佩李君泽,望着他抓到了大辽的奸细,现在又亲自来见他,跟他说这么多话,还说理解穆家人的处境,甚至还清楚他们穆家不肯给马是有原因的。
他想到了之前李君泽说的话,心里摇摆不定了起来。
李君泽想了想,又道:「其实我一直都清楚穆家人这些年的贡献,也一贯在想办法为穆家请功,要是顺利的话,我想给穆家官身。」
其实要是穆家有官身的话,那边是给朝廷驯马,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只因给登州军培养战马就成了穆家的职责。
可问题就在这,大旗连武将都看不起,怎么可能看得起穆家这个养马的?更不要说给官身了,一人跟畜生打交道的,还能做官儿?那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是以,穆家与朝廷其实只是合作的关系,穆家养马,而朝廷购买,所以现在穆家说没马了,朝廷也不能强买。
其实便是前朝也有专职驯马的官职,但大旗向来重文抑武,更不会为了畜生设置一个官职,是以才没有的。
李君泽的父亲翊王曾笑言,大旗的国运能走到今日,真乃祖宗保佑了。
李君泽此言,当真是让穆子昭意外之际,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着李君泽道:「世子爷此话当真?」
「我说话向来算数。」李君泽淡淡地说道。
明明是从未有过的见面,可是李君泽身上就是有一种强大的让人无法忽略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信任,相信他说的每句话都能做到。
穆子昭也不例外。
穆子昭拧着眉头,凝思了半响,然后才鼓足勇气说道:「好!世子爷竟然如此抬举我穆家,我穆家也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我一定尽快回家,说服父亲!」
李君泽徐徐点头,顿了顿,他又道:「那内侍可是威胁了令尊?」
穆子昭闻言,撇了撇嘴道:「我没见到他,是我爹见了他,那死太监……那内侍走了之后,我爹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后来就说不驯马了,我是偷听到了爹和娘的对话……」
说到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君泽一眼,李君泽轻松的一笑,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才知道那人是来威胁我们的,说如果我们要是再继续给等登州军提供战马,就会惹祸上身……」穆子昭说这还有些心有余悸,担心自己的冒失会不会给家族带来灾难。
李君泽便道:「你放心,我一定护穆家周全。」
穆子昭重重地微微颔首,一脸信任地望着李君泽道:「我相信世子爷!」
得,又是一人被成功洗脑的,江毅在心里暗暗吐槽,可是又无比佩服自家主子的英明神武,谁都没办法抗拒他们世子爷的魅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江毅正骄傲地想到,眼神却不由得向隔壁瞟了过去,也不是,那屋里可见就有一个,还是个女子呢……
江毅的思绪有些飘忽。
李君泽道:「子昭愿意说服穆老爷最好只不过,只不过此事并不是子昭一人的事,你先回去,随后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穆子昭愣了一下,他都答应会帮忙说服父亲了,李君泽还愿意去穆家?他可是世子爷啊!就连县令都没登过他家的门!
看来李君泽和别人当真不一样。
其实李君泽只是做了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因为世人的偏见,让他们排斥轻视驯马人,所以导致一件本来正常的事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李君泽一句话,又让穆子昭对李君泽信赖了两分。
穆子昭站起身,小脸一反来时的凝重,反而红扑扑的,真真的黑里透红,他拱了拱手:「那我就先行回去禀明父亲,恭候世子爷大驾了!」
但李君泽并不觉着这有何,他从来没有瞧不起穆家人,也不觉着这算什么羞耻。
连声音都洪亮了许多。
李君泽含笑着颌首。
世子爷长得可真好看,又好看又和气的世子爷,穆子昭脸色又红了,「那,那我就不打扰世子爷休息了,就先走了。」
李君泽微微颔首:「我也要赶回登州去,我不放心军中。」
看来李君泽全然是为了他而来,如果这要是军中发生什么变故,他们穆家岂不是罪魁祸首?穆子昭心里自责不已。
穆子昭想太多了,他虽说是主因,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不过这并不影响穆子昭感动。
穆子昭离开之后,赵丝言与顾晨风两人才相继走了出来。
顾晨风望向李君泽,「看来朝廷是对我们忌惮起来了。」
李君泽没说话,而是望向了赵丝言:「赵小姐作何看?」
赵丝言想了想,然后道:「我之前还以为,江南平乱不顺利,朝廷才没空管登州这摊子事,如今看来,朝廷是早有安排,一人战马,就让我们寸步难行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也不清楚是赵丝言说的哪句话,让喜怒无常的世子爷又高兴了起来,眼中也闪过了一抹光亮,一看就心情很好的样子。
李君泽含笑着说道:「江南平乱并不顺利,否则朝廷也不会这么消停,之前章鸿鸣上奏折弹劾我,皇上都没有过问过,可见是无暇顾及登州。」
赵丝言和李君泽对视了一眼,眼中透出了一种讯息,皇上没空管他们,他们才有时间发展自己的势力。
「但那也是早晚的事,」顾晨风出声道:「平叛的是皇上南平侯,此人领兵也算有几分门道,而反叛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军事能力低下,装备又不全,还没有补给,再蹦达也只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要江南的战事一平息,朝廷肯定不会放任登州不管。」
现在不动,只是没有精力,皇上让李君泽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他来打仗建军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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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丝言想了想,然后道:「我记得,何予归是见过了内侍之后,之后朝廷要援军,指名让何予归带兵过去支援的吧?」
李君泽闻言怔了一下,眉头轻蹙,暗暗地思量了一下,瞬间便恍然大悟了她的意思,他眼睛亮如星辰。
「好计谋!」李君泽不禁赞叹了一句。
顾晨风却是有些不解的样子,他从来不觉着自己蠢笨,相反他向来聪敏过人,可是他方才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想明白赵丝言的话。
「表妹,为兄愚笨,还请表妹为愚兄解惑啊。」顾晨风也不觉着承认自己没懂有什么丢人的,很是客气的讨教。
李君泽皱了皱眉头,这表妹表哥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哪就来的那么多亲戚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丝言却是含笑不已,她不说话,是只因她清楚顾晨风自己也能想明白的。
顾晨风看了看李君泽,细细地思量了一下赵丝言的话,也立刻就明白了。
「你是说……」顾晨风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妙啊!这何家明显是与宫里有联系的,还指名让他去江南,这分明是分功去了!不想让南平侯一人独领功劳啊!」
南平侯是当今皇上的小舅舅,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是一名老将,这次皇上能派他出马,可见皇上也是真的着急了。
「东厂向来与外戚不合,登州他们伸只不过来手,就只能争江南的战场。」李君泽说着,嘴角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要是想要朝廷顾不上登州,最好的办法,就是江南的平乱打不完,这就会牵动朝廷的注意力,江南多重要啊,朝廷的当务之急肯定是先平叛。
而现在江南是有平南侯和东厂双方势力较量,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
这才是赵丝言真正的意思,她是在提醒李君泽,江南的事并不是没有转机,只要加深外戚与东厂之间的矛盾,江南平叛就不会顺利。
顾晨风恍然大悟了其中的关键,也觉着这是个好办法,望着赵丝言的眼神越加的明亮闪烁,她就像一个宝藏,让人发现她越来越多的美好,也让他越来越觉得惊喜。
赵丝言想了想,然后道:「我们现在需要时间,也就只能拖延时间了,先修生养息再说。」
李君泽听到她的话,不由得神色一动,望向了她,含笑着出声道:「嗯,我们会好的。」
我们,有点亲密的称呼,赵丝言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人,又开始记仇了,总是惦记着以前她不看好他的时候,现在总要来提醒她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就好像谁都融入不进去一样。
李君泽道:「赵大人在战场,二太太一定很忧心吧?」
赵丝言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怎么能不忧心?自从爹走了之后,娘都没有睡过安稳觉,她说着是武将的妻子都要承受的。」
李君泽静默了一下,蓦然说道:「我其实也上要上阵杀敌的。」
赵丝言:「???」
李君泽总是对赵丝言无可奈何,但赵丝言每次面对李君泽的时候,也有一种无言可对之感。
就像现在,让她几乎没有办法反应过来,身为主帅上战场不是应该的么?
顾晨风的脸色却是顿时一变,他的手微微收紧,却是望向了李君泽:「世子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李君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顾晨风的表情一僵,没有再开口。
赵丝言并不理会两个男子之间的交锋,她道:「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母亲该忧心了。」
江毅不由得看了李君泽一眼,这不是给赵丝言和顾晨风创造在一起的机会么?他们世子爷有这么大度?
李君泽微微颔首:「我也要回登州了。」顿了顿,他看了顾晨风一眼,随后道:「你要是有何事,就请晨风带话给我。」
赵丝言刚要回身向外走,江毅便道:「赵小姐,一会可以带着我徒弟过来找我了。」
他的话,引来了李君泽和顾晨风的侧目。
江毅一脸无辜:「那本来就是我徒弟嘛!」
赵丝言笑着点头,「我一定会让他过来的,文浠清楚了,一定很高兴。」
赵丝言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李君泽望着她的背影,低喃出声道:「真是棋差一着。」竟然让江毅占了便宜。
想到这,李君泽一言难尽地忘了江毅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