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法吏

吉病了, 在观完乙受刑后，他直接被抬进了县衙后院，而第二天周宁等人便见对面的三间屋子全都锁着。

对于第一个消息，大家或多或少的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直到中午的时候, 昨日在小院见到的中年男子, 即郡守殷通召集大家到县衙正堂，宣布了吉法官病了的消息，以及要另选一人法吏的消息。

周宁微微敛眸，也是，一人晕血的, 连杀猪屠狗都见不得的人, 直面了一场同类的、甚至是自己爱人支离破碎的血腥场面, 作何可能不病呢。

她也不是恶趣味的要挑这样血腥的刑罚，只是乙对她恶意太浓了，已经到了一个无脑迁怒的地步，而这样少有人问及的大罪, 才足够保险, 能够一击即中。

她受赞誉, 他便传流言；他被流言反噬, 就理所自然的认为是自己的报复；她站在吉那处, 他便明明不确定答案也只不过来问一句。

他恨她, 并且对她的恨意已经胜过了他的理智，是他自己先把他的脸面、他的恨放在了他的性命之上的。

秦律严苛,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失手、不中招呢, 尤其身旁还有这样一个无脑恨着自己的人。

这于她, 太危险了。

不要说乙太笨, 翻不起什么浪, 她从不小瞧任何一人人的能力。

就像在吕家时，她只管给小婵下达命令，根本不去考虑小婵如何做到，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再微小的人也有他自己的人脉关系。

而乙的人脉关系，显然不是小婵能比的，他在县衙多年，谁清楚他结识了多少人。

或许她做何事的时候，就有乙的吏子或其亲属、或是乙的老师及其亲属，因乙与自己关系不好，便给自己使绊子，而最近在跟前的，此物郡守殷通，能够自行任免除县令县长、监御史、郡尉三者外所有的官吏的人物，不也与乙有间接的关系吗？

她从不低估别人的恶。

是以，一切终结在现在最好，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眼中看来，虽不算和睦融洽，可至少也没有明面交恶，只不过是两个流言之间隐晦的对立尴尬罢了，就是在吉看来，也只不过是乙单方面无理由的讨厌她而已，她可是一直将对方视作前辈、有礼相待的。

至于第二个消息，另选一人法吏……

这次被召集过来的人，除了令吏外，还有偏院的白老，以及不仅如此的三个面生的老吏，特点都是年纪不小，头上已有白发，看来都是郡守心目中的候选人。

翘闻言，面上对吉的担忧深切的几乎要溢了出来。

喜虽然也有些期盼，不过他并没有像翘那样，试图通过表示对吉的关心，来讨好郡守走捷径。

不仅如此三个陌生的老吏的表情就要复杂一些，既想又惧，想来是被昨日那一遭吓着了。

而白老一大把年纪了，就等着到了年纪致事，对法吏之职并没有什么野心，此时面无表情，就像是一个局外人、旁观者。

同样把自己当做旁观者，表现得事不关己的，还有周宁，她尽管是令吏，但年纪最小，资历最浅，所以环视一圈后，便垂着眸子一声不吭，很是乖觉。

郡守殷通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道：「我的意思是从令吏里选一位，这次法吏出错，便是只因法吏对于杀人罪的刑罚处置掌握不够，是以还是选于律法应用最为娴熟的令吏最佳。」

这话乍一听没错，令吏们每天处理审判案子，的确于律法最熟，但是细想又很是矛盾尴尬，昨日出错被处理的法吏也是令吏出身呢。

三个陌生的老吏瞧了喜和翘一眼，面上的纠结散去，神情微妙，想来他们是负责户籍或税收一类不涉及判案的公务。

郡守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到了周宁身上，一见他满头青丝，面白无须，眉头皱得更深。

不过，他是自己妻弟推荐的，项梁也递话来请他多照顾，他也看了他过往的处理的公务，的确是个有能力的，便直接道：「吉法官向我推荐，由周令吏出任法吏。」

周令吏？

三个陌生的老吏一时都不知道是谁，看众人都转头看向那屋里最年少的小子，这才都跟着看过去，这一看，这么年轻？

喜尽管有些灰心，但他看过周宁呈上的卷宗，每个案子处理得有理有据、干脆利落，说实话，比起选翘，择周宁反而更叫他信服些。

众人都以为法吏之事就此尘埃落定，不想周宁却拱手道：「某认为喜令吏比某更能担此重任。」

她如今虽然有资格做法吏，却没有资格……更进一步，与其到时候和陌生的人共事，还不如缓一缓。

「哦？」郡守追问道：「你是认为你的能力不足以出任法吏？」

当然不是，她还是想做法吏的，若是让郡守有这样的看法却是不好了。

周宁笑着自信又坦诚的出声道：「某曾和吉法官一同共事，觉得法吏的工作某还能胜任，并且某也很喜欢法吏的工作。」

既自认有能力，又有意愿，那为何还推辞不就呢？

众人疑惑的看向周宁，喜心里感动，却也皱着眉头既不解又不赞同的看向她。

周宁笑着解释道：「一来是只因，喜令吏比某更有资历，若是越过他而择我，怕是于郡守公正的名声不利。」

这一条，是捞到了郡守的痒处。

周宁笑了笑，又道：「二来，我知吉法官顾我之情，只是他如今抱恙，于公务怕是有心无力，还是由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吏出任法吏，更能叫他安心养病。」

这话说得，就是最擅做好人说好话的翘都自叹不如。

这两条，第一条虽是为郡守考虑了，却负了吉的好意，却有暗指吉考虑不周，不顾忌郡守的名声的意味，这时就显得自己是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了。

可这第二条这么一说，她哪里是不识好歹呀，分明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到了极点，宁愿放弃自己想要的职位，只求吉能更安心的养病。

只怕原本对周宁只是一般的郡守，立马就会对他观感极佳了，要再有何好事，一准想着他，作为上位者，最喜欢的便是清楚感恩的下属。

果然，明明被驳回了命令，郡守却丝毫不见动怒，反而笑着点头允了，「你考虑得很是，好，那便由喜令吏出任法吏。」

喜抱拳应了诺，起身面色复杂的望着周宁。

最初，他也只因忧心他考吏只不过会连累自己，不想收他，后来是看见吉对他感兴趣极了，忧心他因为年轻走上错路，便想着花费些财物财护他一护，也叫自己良心能安，可没不由得想到最后，却是他照顾、回报自己更多。

周宁笑着对他微微颔首，表示恭喜。

议定了法吏之事，郡守又道：「如今令吏还有一个空缺，便由白吏升任。」

参加考试，由咸阳任命考试的头名为令吏，那叫破格提拔，是对优秀吏子的一个特殊照顾，乙也是考得头名才被任命为令吏，这也是他骄傲的一个原因。

但若只有这样一种方式升为令吏，那令吏就该不够用了，是以还有一种就是资历够了，由郡守任命。

前次乙转为法吏，空出一人令吏的缺，因为考试的成绩发布在即，便等了一等，可如今再等，却是要到明年了，所以郡守这才直接任命了一个。

郡守说完事情走了，屋子里的人却没散，围着喜和白老热热闹闹的道恭喜。

他们这个地方贺得热闹，外头的各种议论也辩得有声有色、有理有据。

一说，乙法吏果真是，咳咳上位的，你瞧瞧才不配位，果真出事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说，哪有那么巧，这头刚回去，说话人伸出三个手指头，那边就没命了，啧，说话人讳莫如深的道，他们前院的水深得很，咱们啊，看个热闹就行了。

有人争论了，那位不是这样的人，头一日送肉，第二日送汤的，拿人家当做前辈，敬重得很呢。

还是有人不服，两手抱胸道，那谁清楚呢，反正我只等着看新任的法吏是谁。

呵！有自认和周宁相熟的人，护短的出声道，那还不允许郡守看中我周兄弟的能力了？

他再有能力，可他才做了多久？能及得上喜令吏稳妥可靠？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总之，大家都等着看到底是谁出任法吏了。

其实，若新任的法吏是周宁，那确实太敏感了，乙做了法吏，她便从前院被转到了偏院，如今她方才回了前院，乙就丧命了，最后，她坐了乙的位置。

这一串巧合呀，真是叫人想不多想都难，就算大家相信周宁的为人，相信她没有耍什么阴谋，那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两人相克，周宁克死了乙。

好在，最后结果公布，新任法吏是喜，况且这其中的隐情也一并流传了出来。

原本吉法官推荐的人是周宁的，郡守也允了，是周宁拒了，又荐了喜令吏。

一切流言议论都平息了。

「瞧瞧我兄弟这份情义讲究，我看谁还敢说我兄弟半个字不好？」偏院里狱掾黑踩在案几上，如是出声道。

令吏所内，喜对周宁道谢，周宁笑得诚恳坦荡，并不居功，她道：「您不必如此，是您当之无愧。」

喜闻言，心情复杂的搬去了对面。

令吏所换了一人令吏，还是三个人，新来的令吏是老吏，工作并不需要人多指点，是以三人的工作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对面的喜就不一样了，五日过去了，吉没有来，十日过去了，吉还是没有来，半个月，一人月，两个月，喜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喜是专注公务的人，是以原本打通的房屋又隔了回去，周宁独自坐在法吏的屋子里，抱着手炉，瞧着小院里雪花飘落，雪垫了厚厚一层。

三个月过去了，到年底了，吉还是不能来当差，终究在始皇寿诞的前夕，喜升任法官，而周宁转任法吏。

转年便是公元前212年了，这一年又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