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书去强》有言:「以日治者王, 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
意思是能在当日处理完政务的国家,能够称王天下;能在当晚处理完政务的,能使国家强大;要把当天的政务延迟到第二天才处理完的, 那么此物国家就会被削弱。
而始皇或许有许多这样那样的不是, 但他至少是一人勤于政务的皇帝。
始皇每日批阅的文书多达六十公斤, 只是繁重的国事政务加快的消耗着他的精神体力, 如今虚岁四十八岁的他越来越感到精力不济。
先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在赵国做了八年人质才得以归秦, 而后十三岁继位秦王,却只有一人出身姬妾的母亲能够依持, 可他的母亲却先与被他尊为仲父的吕不韦偷情, 而后又与嫪毐苟且,生下两个杂种, 叫他丢尽颜面。
他虽是秦王室王孙, 却出生在赵国,他的童年乃至与青年时期都过得极为艰难。
在他举行冠礼之时, 嫪毐偷盗了秦王御玺及太后玺发动叛乱, 当是时, 始皇虽然刚刚及冠,然而太多的磨难和经历, 叫他的心计手段远不是普通二十岁男子可比, 他对这场叛乱早有准备。
终究他处理了嫪毐, 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却也见到了她果真为嫪毐生下的两个孩子,他当着他母亲的面摔死了那两个孩子, 这时也摔死了那个对温情还有眷念期待的自己, 他真正是一人帝王了, 名副其实的称寡道孤。
若论人生的长度,他不过比刘季早生了三年,可若论人生的宽度、广度,这位千古一帝过早的历尽了沧桑。
他英明又冷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残暴,他吞并六国、开创帝制,征发劳役修筑长城,大耗人力物力修建陵墓,但他一生未立皇后,他对偷奸之罪问责极重,便也知他少时的经历对他影响不浅。
又批完一卷文书,始皇放下笔,疲惫的往后靠在凭几上,闭着双眸揉着眉心,整个大殿安静得仿佛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的人,直到始皇不知对着谁说了一句,「召卢生来见。」
这才有一中年男子躬身应道:「诺。」
不一会,一头戴冠巾,一袭青袍的男子行了进来,他的胡须又长又白,衣袍异常宽松肥大,拱手时袖底及靴,很是飘逸潇散,很有几分凡尘断绝的仙人之姿。
「卢生见过陛下。」
始皇虚虚抬了抬手,「免礼。」而后追问道:「朕的仙药炼得如何了?」
却原来这卢生乃是为始皇炼药的方士。
只是这长生之药如何炼得出,若是他有计能求得长生,他也不至于发须皆白了。
卢生站在台下殿中,微微抬着头,望着台上圣颜,吐出他早就想好的说辞,「有恶鬼作怪,故求仙药不得。」
始皇正色敛容追问道:「何来恶鬼?如何驱避?」
卢生回道:「有方术之书记载:人主需时常微行,以避恶鬼,恶鬼避,真人至。人主所居若为人臣所知,则有碍于真人。真人者,入水不湿,入火不焚,腾凌云气,与天地同寿。只有不让外人知晓陛下的行止,才能向真人求得长生不死药。」
入水不湿,入火不焚,腾凌云气,与天地同寿。
字字句句都叫始皇心生向往,始皇听罢,道:「朕仰慕真人,从今日起,朕自称‘真人’,不再称‘朕’。」
而后又依循卢生所言,下令道:「从咸阳城旁二百里以内,二百七十所宫观,全部建造复道、甬道以连接,并以帷帐遮掩,将钟鼓、美人充实其中,各宫人员不得随意移动,有敢泄露真人行踪者,死罪。」
然始皇集天下权势于一身,宫人臣子无不关注他的行动喜好,故初初执行这一禁令时,常有人犯禁。
直到一日,始皇行至梁山宫,在山上看到丞相李斯车骑甚众,心生不悦,可再见时,李斯车骑大为减少,始皇大怒,道必定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下令彻查,然十日无果,始皇遂下令将当日在场之人统统斩杀,自此之后,始皇行踪去向,再无人知晓。
始皇日日行于帷帐、甬道之中,深感宫人甚多,而宫殿甚小,便命在渭河以南的上林苑营建一座新朝宫,这便是后世著名的阿房宫。
阿房宫占地之广,从咸阳以东到临潼,以西至于雍,以南抵于终南山,以北达于咸阳北坂,纵横三百余里。
况且始皇对这座宫殿要求极致精美,所用石料均运自北山,木料则源自蜀地和楚地,又在宫前立十二尊铜人,以磁石造却胡门,使怀刃隐甲之人不得入内。
此外,将咸阳到函谷关以西的三百余所宫殿、函谷关以东的四百余所宫殿,全部施以雕刻,涂以丹青,极致奢靡。
物资耗费巨大且不说,又有工程之浩大,加之骊山修墓未完,叫始皇下令征调了隐宫罪人与刑徒七十余万,民间怨怼暗生。
除了个人的宫殿与陵墓,为加强关中与河套地区的联系,始皇又命蒙恬拓筑从九原至云阳的直道,凿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
故此,这一年费财劳民,百姓苦不堪言。
不说百姓,各地官府征发徭役的负担也很重。
征调劳役的命令不多时下达到了沛县,要求沛县选出五百个身强力壮的劳役送往修筑骊山陵墓。
这是个苦差事。
而服徭役,条件艰辛,劳动强度又高,已有许多人有去无回,百姓都很是惧怕,又怎么会乖乖的听令,不逃不避呢?
首先,对于一人小小的沛县来说凑出五百人便是个难题,其次,要把这五百人一个不落的送到骊山更是个难题,若有人中途逃跑,押送之人是要论罪的。
是的,沛令经过一番考察,最终选中了他好友吕公的女婿刘季担此重任。
刘季愁得把头发薅得一团乱,「这他娘的,这是要逼死人啊!」
会稽郡,郡守殷通唤来了项梁帮忙。
项梁带着项羽进入县衙,行至前院,项羽往左侧一瞧,看到周宁此刻正埋首书写着什么,他面前坐着一人,身旁还有一肤黑的狱掾以及一白胡子老头,像是在等周宁忙完说话。
项羽顿住脚步,对叔父项梁道:「我在此处候着,您进去与郡守议事。」
项梁回头看了一眼侄子,又顺着项羽偏向的方向往右侧瞅了瞅,也注意到了周宁,自周宁到县衙当值后,他与他也见得少了。
如今始皇大兴土木,百姓财匮力尽,已生怨怼,这是乱象,或许什么时候他们便有机会复国,故如此人才万不能疏远了。
项梁追问道:「周宁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项羽回道:「是,先生比我小一岁,下月及冠,只不过先生不喜热闹,故并不打算举办仪式。」
项梁摇了摇头,道:「毕竟是及冠之礼,不能轻忽,咱们该备的贺礼还是得备好。」
项羽自信的笑言:「自然,我和先生乃至交好友。」这是他唯二的好友之一,他早已备好了。
「嗯。」项梁点了点头,末了又嘱咐了一句,「你去的时候,把妧儿她们也带上。」这才将项羽留在院中,独自进了正堂。
带项妧她们做什么,项羽皱眉不解,并不打算听从。
先生一月不是当值就是抱病,或是从月初病到月中,或是从月中病到月末,或只是月中休息五六日便好,可也有严重时,病卧整一月,叫了项妧她们去,没得叫先生费心应付。
周宁将木牍分了一半给来咨询的百姓,抬头往院中看去,正好注意到项羽站在院中,便对他笑着微微点头,项羽见了,笑着大步往她这处来。
一直候在周宁身旁的白老和黑没注意到院中的项羽,顾自将卷宗摆在周宁面前向她请教,她虽是任了法吏,只不过原先在破案判案上极为犀利,所以他们有不解处,便会过来请教,这也是周宁能时常请假的资本。
白老问道:「此案中,死者浑身上下并无伤口,生前也无疾病,却不知为何突然暴毙。」
见周宁正与人说话,项羽便站到一旁,一面上下打量一边听他们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观其穿着,这两人并不是来咨询的百姓,而是县衙中的官吏,年纪又较周宁大上许多,却向周宁虚心求教,项羽心中颇觉骄傲,只觉着先生不愧是先生。
周宁看完卷宗,道:「若无内因,必是外伤,可叫人把他的头发和胡子剃了再查一遍。」
周宁一出声,项羽的视线便转到她身上,周宁坐着,他站着,他看她,入目便是她绾着的发髻,先生人长得纤细,头发丝儿仿佛也随了主人,瞧着极为细软秀气,只不过,先生仿佛并不长胡子。
白老有些迟疑,剃掉头发和胡子,乃是秦律中的一种刑罚,耻辱刑。好端端的对尸体施刑羞辱,这、如何同死者亲属交待?
白老委婉的说道:「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周宁笑了笑,并不勉强,「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白老一时难以决定,黑一把抓起卷宗,道:「我信周兄弟的,我去找他们。」
周宁对黑笑了笑。
兄弟?项羽看向黑,皱眉,心里有几分不喜。
黑只当他是等得不耐烦的百姓,恐吓的瞪他一眼,别仗着自己壮硕,又看他兄弟长得文弱,就想欺负他。
黑的表情神态,明显是把自己和周宁放在一面的。
项羽双眸瞪得更大的瞪了回去,周宁笑着介绍道:「这是我朋友。」
黑这才笑言:「原来你是周兄弟的朋友,周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等周兄弟及冠的时候,咱们一起喝酒。」
项羽轻蔑的抽了抽唇角,没有理他。
项羽正欲上前和周宁说话,坐在周宁旁边的盼手执一卷竹简歪向周宁问道:「这一处不是很明白。」
黑撇了撇嘴,他也就是看在周兄弟的面上才给他的面子,以为自己谁呀,便跟周宁说了一声,便和白老走了。
周宁对项羽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案几前面,请他先落座,又去看盼的问题,跟他细细解释了。
盼笑道:「多谢老师。」
老师?项羽看了盼一眼,问周宁道:「你又收了个弟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宁笑着点了点头,道:「他跟着我学秦律。」
项羽心中闷闷,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只余屋外院中的麻雀叫得欢喜。
周宁出声追问道:「你来县衙是?」
项羽回道:「郡守请我叔父过来商量征发徭役之事。」
这样啊,周宁笑着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项羽看向屋外院中,在树上翻飞叽喳的麻雀,又抬头转头看向天空,鸿鹄快飞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