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三人不解, 「这是何意?」
黑惊愕道:「难道继任的皇帝会暴毙?!」
高瞪他一眼,简直想给他扔出去。
这话是能乱说的?他听着都惧怕!
周宁垂眸,声线平淡的出声道:「新皇, 我有幸在面圣之时见过一面, 他年纪与我相仿, 是始皇幼子,颇受宠爱,是故性情……」
三人都悬着心,凝神听周宁说新皇如何。
周宁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而是换了话题追问道:「可是前些日子未能说服家人?」
盼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考上的官吏, 又混到了长吏的地位, 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轻易舍弃呢。
黑和高叹了口气, 也点头, 高追问道:「周法吏如何得知会有大变的?」
黑没好气的说道:「刚不说了吗,周兄弟面圣了,这将死之人,总能从脸上看出些何来,周兄弟那么心细,又惯常看尸体的,书都编好了几卷,还看不了这个?」
这一溜话语速越来越快, 音调急速拔高,他这是把心中的恐慌惶恐借此发泄了出来,觉得高无聊的问题浪费了时间。
黑的语气很不好, 不过高并没有在意, 他与他共事多年, 很了解彼此的性情,他就是嘴快嘴坏,但没什么坏心思,他只是心慌。
盼将话题引回了正轨,他问道:「老师,那我们要怎么办?」
黑也道:「对对对,新皇脾气很不好吗?还是要求很高很严,会严重影响到官吏,还是怎么样?」
周宁抬眸转头看向他三人,「不要紧,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们叫他们都留神注意着咸阳的消息,他们便能知晓为何了。」
黑紧张的追问道:「一人多月后会如何?」
周宁敛眸,淡声道:「一个多月后,新皇会东巡。」
自来小道消息总比官方消息的要快得多,秦重视法律,以吏为师,吏与吏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三人发动自己的亲戚人脉,又格外上心留意、主动打听,故咸阳的消息,他们比郡守殷通还要清楚的更早更全。
先是九月,始皇下葬,二世下令将宫中未生育的宫妃活埋为始皇陪葬。
这涉及的人数可不少,只因始皇每灭一国,便依照其国都宫殿样式在咸阳另建一座,将各国贵女收入其中,是以,此事涉及的人数,远都不止三千佳丽。
而后,二世又将修建始皇陵的数以万计的工匠活埋在陵墓中。
还是九月,二世的手伸向了世代忠良的大臣,先是替始皇祭祀名山的上卿蒙毅被下令赐死,随后,大将军蒙恬也被赐死于牢中,还有朝内大大小小的别的官员。
可以说始皇的丧事是在一片血色中落幕的。
随着始皇的丧事结束,二世顺利登基为帝,二世的杀戮暂时止住,又开始征发劳役,大兴土木。
始皇尽管业已下葬,但是骊山皇陵其实并没有修建完毕,再有阿房宫也在建造中,所以二世下令从全国征发百姓服役,又调了五万精兵护卫咸阳宫,同时让各地向咸阳供给粮草,最狠的是,他禁止运送粮草之人吃咸阳周遭三百里以内的粮食,服役者定要自带粮食。
如此残暴和苛刻可见一斑。
而与周宁等官吏息息相关的是,二世登基后颁布的法令,他竟以官吏收税和杀人的数量作为官吏尽职与否的评定标准,而后又有丞相李斯献上《行督责之术》,更是将二世酷法治民的方针落到了实处。
而现在,这么一个残忍昏庸的皇帝要东巡,会巡游至会稽!
原本盼及他们的亲属只是忧心、惶恐,还抱着只要自己好好做就没事的侥幸心理,不想二世东巡这一路,竟是杀过来的!
但凡应答不对,或二世兴起,便是身首异处。
整个大秦上下都被笼罩在二世嗜杀的恐怖中。
「老、老、老师,要不我们辞职吧。」盼快被吓哭了,这哪里是巡游的皇帝呀,这是行走的镰刀啊!
周宁把手里的竹简卷好放到一面,淡声问道:「然后呢,去服役吗?」
盼打了个寒噤,那也是个死,还是累死饿死打死。
「要不我们请休?」
周宁头也不抬,淡淡的回道:「郡守若准了一人,只怕一县衙的人都走了。」
盼将头磕在案几上,哀呼道:「这可怎么办啊!」
他们吴中县可是在东巡路线上的。
周宁抬头瞅了瞅他,又看向院中,别的长吏虽然不如他们知晓的消息全,但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二世东巡路上的杀戮,此时皆愁眉苦脸,满面担忧惊惶,连往常总是笑脸迎人乐乐呵呵的翘,也皱起了一张笑面,轻易不与人言谈,送来的文书也总得细细看过三遍才放心。
还能作何办?周宁敛眸回道:「不要惧怕他,打从心里把他当做好皇帝,他说何都不要辩驳,随后正常当值就是。」
总之,一是顺从,二是不要特殊。
「唉。」盼还是很愁,这说得容易,做到却难呐。
周宁又道:「去和黑、高说,宁可不要功绩,也不要滥杀百姓、滥抢民财。」
一因一果,一饮一啄,陈胜吴广起义后,天下百姓皆斩当地长吏县令以应义军,很大的前因,便在于此了。
「是。」盼应下,往偏院去了。
偏院里,高皱眉不语,黑也是唉声叹气,两人听了盼传的话,谢过之后,黑继续唉声叹气。
高叹气道:「咱们业已比旁人好多了。」
至少,他们为吏的家人已有部分业已脱身。
黑小声的回道:「可我,我还是怕呀。」
高望着盼转了话题,郑重的说道:「请你代为转告周法吏,多谢他提点救命之恩,往后高万事只听周法吏调遣。」
黑眼眸一转,急忙点头道:「我也是,我也是,周法吏若有妙计千万别忘了我两啊。」
盼看了高一眼,不明他为何如此郑重,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盼走后,黑拉了拉高,小声道:「周兄弟和咱们关系好才护着咱们,你怎么对他如此慎重生疏呢?」
高用手扫了扫黑拉皱的衣袖,回道:「慎重是有,但我可没有生疏,我这叫尊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意思?」黑不解。
高回道:「周法吏有大才。」
黑赏了他一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周兄弟这份识人断事的厉害,他也佩服,原先他只觉着周兄弟判案明察秋毫很厉害,可如今再看。
他同郡守皆面圣了,甚至郡守面圣的时间比他长得多,可郡守面圣完后一无所觉,而周法吏却能从短短的面圣交谈中,推测始皇将崩,又看出了始皇对二世的偏爱,以及二世的性情,从而推测到如今局面。
这业已不是根据线索追究过去发生的事,而是未卜先知,能推算预测未来之事啊!
高又道:「周法吏需要。」
细想想,从前周法吏对人友好和善,然而是对谁都是如此,远近亲疏依据彼此的关系拿捏得恰当好处,可面圣之后,他明显的对他们多了几分照拂之意。
高瞧了不明所以的黑一眼,傻人有傻福,他就这么认为他自己和周法吏关系亲近也挺好的。
吴中县县衙诸吏再如何惶恐,二世东巡的车驾也终于到了会稽郡。
吴中县百姓从听闻二世行到会稽境内,个个也是惶恐不已,恨不得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所以周宁所在的法吏所业已好几日没有一人百姓前来咨询了,旁的长吏也一下子清闲了许多,只不过众人的神经还是紧绷着的。
这日,算时间,二世该行到吴中县了,前院诸吏惶恐的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又没甚公务处理,只翻望着旧日文书,故其姿态之庄严肃穆、态度之恭顺谦卑,除了没有立直身板外,与罚跪也差不多了。
如今是一月,天气很冷,鸟兽也都保持着寂静节省体力,而大道上行人稀少,前院、偏院、学室、县衙大堂更是寂静得针落可闻。
周宁两手捧着一杯热水,低头饮水,今日又是清闲的一天了。
「嗵——嗵——嗵——」
忽然,前衙传来一道如磊石击地般坚定有力气的脚步声,众人皆转头看去,随后是轻呼一口气的放松,再随后便是好奇打量,这人胆子可真大,此物时候还敢往县衙跑,不怕有来无回啊。
周宁饮下还有些烫口的水暖身,而后凝眸看去,便见那挺拔威武的人对她展颜一笑,他似乎是极欢喜,双瞳之目在日光雪色中有些似兽类的纯粹真诚,而后他大步向她走来。
他身量极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整个笼罩住了她。
他道:「还好赶上了,今日或有危险,我来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