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全

周宁笑了笑, 尽管他的行动莽撞没有意义，不过好意她心领，于是周宁对项羽微微颔首谢过, 伸手请他落座。

盼见过项羽, 自认与他算得上熟人，听了项羽这话，他苦恼的皱眉出声道：「你这么一说，我们更惧怕了。」

嗯？

项羽一面在周宁案几前跪坐而下，一边皱眉转头看向盼，「此话何解？」

「我们都是小吏，很小很小, 在这儿，」盼伸出一手一指朝下杵着案几, 又伸出一指指天, 「而陛下在那儿。」

盼的眉头肩头俱都沮丧的耷拉下来，语气有些埋怨, 「我们都盼着陛下看不到咱们呢，你这话一说，就仿佛陛下一定会找咱们一样。」

这是来保护, 还是来诅咒？

盼哀怨的看着项羽，他们提心吊胆了一人月多, 真的经不起一点玩笑。

还「还好赶上了」, 敏感的盼觉着, 这话有种赶来见最后一面的不吉寓意。

项羽听完, 表情严肃的注视打量盼。

盼被这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 也反省到自己确实情绪过激了, 人家毕竟是一番好意, 正想道个歉，却听项羽笑了一声，自然又认真的出声道：「如你这般，泯然众人，自是引不起注意的。」

项羽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宁，真诚而肯定的出声道：「可先生不同，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去年始皇东巡时便特意召见，焉知二世此番不会？」

周宁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她能看出他的赞誉是真切的，担忧也是真切的。

尽管没有用，只不过还是叫人温暖的，周宁浅浅勾唇，只是二世可不看何才不才的，况且她也希望二世能忽略她。

盼一噎，项羽前半句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半分讽刺嘲笑的意思，就仿佛平淡的陈诉一人事实，可这么一想，好像更伤人了。

况且拿老师做模板来对比，他不觉着对他太过苛求了吗？

盼也上下打量了项羽一圈，项羽皱眉回看向他，盼追问道：「那你打算作何保护老师？」

项羽大刀阔马的将两手盖在膝头，背脊挺直，傲然回道：「我今日便扮作前来咨询的百姓，一贯护在先生左右。」

「哦，」盼点了点头，平静的提示道：「可是上次始皇召见老师，是单独叫走的。」

所以，你在这儿守着有何用，你一个百姓还能跟着去？

项羽皱眉，转头转头看向周宁，眉宇间有一丝苦恼，他庄肃的问策道：「先生，若果真如此，可如何是好？」

他人给与关切温暖，若是不给与对方正向的反馈，长此以往，对方会觉着自己的好意是无用的，那么等以后真需要帮助关怀的时候，就得自己开口去求了。

便周宁笑道：「陛下若是召见，那的确得一人前去，不过，」周宁笑了笑，「若是阖县被责，那你在此处，倒正好护我了，就是最后无事，有人陪着也安心些。」

项羽郑重的颔首应道：「若果真有事，某定拼尽全力护先生无恙。」

越说越吓人了，盼心好累，他整个人几乎快要软倒在案几上，语带哀伤的说道：「若果真阖县被责，你刀剑未带，双拳如何敌四手？」

那就只是个死了。

盼的担心惶恐几乎全部漫到了面上，一想到那个可能，他的精气神瞬间全被抽走，整个人很脆弱、很慌张、很惧怕，很……需要劝慰。

项羽看了他一眼，而后两手握拳置于案几之上，这个动作叫他两臂的肌肉鼓起，显得特别有力气，特别可靠。

他道：「先生别怕，某虽未带刀剑，但只凭某这两手，便能将来者的脑袋拧下来。」

一贯淡定浅笑的周宁微微颔首。

盼：「……」

或许是盼得眼神怨念太重，他虽未说话，项羽也将视线转向了他，「盼兄弟也不用忧心，你很安全。」

盼：「……」

我谢谢你。

周宁他们只是小吏，够不到陛下彼处，可殷通作为一郡郡守，却是要前去接驾、汇报工作的。

寒风料峭，二世坐在辒辌车内，为了避免带进寒凉，门窗都紧闭着，只隔着车壁与殷通说话。

殷通躬着身子站在车外，抬头是紧闭的瞧不出丝毫情绪的车窗，周遭是铁甲鳞鳞、杀气腾腾的禁军，铁甲和枪头晃眼的锃亮，垂眸是大军开过、被踩得乌黑稀碎的残雪。

殷通的身子微微打着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幸运的是，他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很久，只因胡亥只扫了几个数目字，便怒了。

「会稽郡去岁只处死了三百余人？吴中县更是离谱，只有十二人，呵。」胡亥冷笑一声，外头的殷通双腿一软，扑腾一声跪在污雪里。

县衙内，惶恐和惶恐随着时间的推移加速啃食着众吏的骨髓，县衙的气氛在安静中越来越压抑，空气冷得几乎要凝水化冰，冻得众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极度惊恐之下，求生的本能叫他灵光一闪，「陛…陛下，陛下容禀。」

陛下东巡的情况，他们都有打听总结对比过，陛下不爱在路上多做停留，若是停留了，那……

他们隐隐有预感，可能……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盼不是个胆大的，他的牙齿发出轻微的颤声，惊扰了看书的周宁。

周宁抬眸看他，而后沉默的将温在炭盆旁边的茶水递给他。

此时说别怕是没用的，生死关头、命悬一线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怕，只是这怕于事无益。

周宁淡淡的收回视线，却又突然定住，她顺着项羽放在案几上的两个松松虚握的拳头往上看，所见的是对面之人竟捏着拳头睡着了。

周宁微愕，就算环境寂静好睡，书籍枯燥催眠，可项羽向来精力十足，从不见他白日困顿。

周宁动作轻悄的起身。

旁边的盼早发现项羽睡着了，只不过他没心情与他玩笑，反而很是羡慕。

不一会，周宁从后头取了自己的斗篷出来，她绕到项羽身后，正打算将斗篷披到他身上，却见他的鞋底脏污破损严重，鞋沿处还沾有干涸的黄泥，因为跪坐着的姿势，他的衣摆也染上了脏污。

周宁动作一顿，而后还是将斗篷披到了他身上。

怪不得如此困乏，想来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周宁方才站直身子，又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是一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宁回身看去，来的是黑。

只是黑走到院门处便停住了脚步，而他的视线正好和周宁对上。

周宁垂眸收回视线，看来还是没有避开。

黑不忍的移开视线，只对着院中空地说话，声线也不大，却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他还说，「陛、陛下传召。」

众人又惊又喜又怕的屏息看着黑，既有「传召」说明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只是不知陛下传召的那人是谁，千万不要是自己。

黑转头看向周宁，众吏的视线也随着黑转移转头看向周宁，黑终于道出姓名，「陛下传召周宁周法吏。」

呼~

众吏皆松了一口气，末了又觉着自己方才的担忧实在好笑，陛下召见肯定是召见周法吏，自己普普通通的，哪有那样的荣幸面见陛下，先皇东巡时不也召见了周法吏吗。

众人或庆幸的、面带笑意的望着周宁，或皱眉同情的看着她，隔壁的喜出了室内，总是板着的脸褶出满面的担忧。

盼微张的朱唇收拢，望着周宁的背影，喃喃道：「老师……」

周宁平静的对喜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头对盼轻声道：「无事。」

末了，周宁收回视线，从容淡定的行到门边，撩袍迈过门槛，行到黑身边，她道：「走吧。」

黑呆怔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迈不开步，周宁便笑了笑，绕过他，径自往外走。

「唉！」黑垂头叹了一声，赶忙转身跟上周宁。

出了县衙大门，黑沉默的走在周宁前头带路，周宁快步跟在后头。

这一幕熟悉又陌生，周宁看着黑的背影，这一次又是因作何会原因呢。

古往今来「贫者富之，贱者贵之」是培植个人势力最常用的办法。

她原本以为陈胜吴广起义时，项羽杀的郡守是殷通，便意味着会稽郡是躲过了这一劫的，因为以胡亥的身份，不可能绕过郡守，而处置他们这些小吏。

是以，是哪里出了差错，叫登上皇位、能够以天下人力物力供自己享乐的胡亥，时隔半年想起了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殷通为了表功提到了她吗？

周宁穿过层层士兵的见到殷通时，殷通正跪在地上，他的牙齿身子都打着颤，满目惊惧惶慌，见到她时，如见到救命稻草，双眼霎时一亮。

周宁收回视线，平静的长揖见礼。

看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