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更

先生又在看书了, 他要保持寂静。

先生好爱看书啊，他怎么就觉着读书没有趣味，就仿佛跟前这一卷, 咦，先生糊涂了, 怎么给自己看律书。

还是秦律，他是楚国贵族，怎可看秦国的律法？

他如今做的桩桩件件都是违背秦律的呢，就仿佛前几日, 他便接着送丧之名到了上虞县又收拢了一百多个楚国遗民，他们要灭秦，灭秦！

要不找先生换一本？

算了算了, 先生正看得认真呢, 他还是不要打扰了，况且他也懒得折腾，他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赶了回来，现在很有些乏了。

不，不能看，是以他得把双眸闭上, 对, 把眼睛闭上就好了。

但是不换, 他一人楚国人能看秦国的律法吗？

先生开始练剑了，估计先生看书也看乏了, 唉, 其实自己最怕看先生练剑。

先生何都好, 就是这剑练得太……柔, 一点杀意都没有, 不仅不叫人害怕，反而叫人……陶醉，叫人……迷乱。

他每次见到先生舞剑，便会不自觉的想起从前有人说先生好男色的流言。

然而他清楚那是假的，他试过了，他和先生对视，先生的眼神清明得像月色下最澄清宁静的湖，反倒是他自己……心弦颤动，险些乱想，亵渎了先生。

唉，都怪先生长得太好了，所以容易引人误会，自己也真是从没见过比先生长得更好的，男子没有，女子也没有。

总之，那流言绝对是对先生的污蔑、中伤，先生连他这样的男儿都瞧不进眼里，又如何会欢喜别的男子。

他从前是一直是坚定的那样想着的，然而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先生舞剑便舞剑，作何舞着舞着在向自己靠近，还带着暖意香气。

先生腾空跃起的时候真好看，神韵清冷似从九天临凡不染尘染的仙女，身姿轻盈像是鸿鹄最洁白轻柔的羽绒，挠得人心肝发颤，这是他最爱看的，也是最怕看的。

所以，先生是察觉自己的胡思乱想了，才向自己靠近吗？可是先生的神色温和，仿佛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那么先生……

先生的空跃竟然失误了！

还……正正好好跌在了自己怀里！

沉香木焚烧后清醇又带着些凉气的香味完全然全的包裹住了他，他不喜欢熏香，但是因为先生喜欢，他便研究了许多，他还年年都搜罗了上好的沉香木送给先生。

沉香木本身的香气很淡，可一焚烧后，便很浓郁，能附着在衣物上久久不消，它的香味尽管浓郁，但并不刺鼻，它的味道是温和而沁人心脾的，只不过分甜腻，也没有任何辛辣刺激，就如同……他怀里的先生一般。

此时的他便彻底陷入了这浓郁的沉香之中，都叫他有些迷乱了。

项庄说，先生天分极佳，根骨也好，学剑学得极快，再难的身法，最多三遍，先生也就学会了，而且学会之后，从没出过差错。

可是现在，先生失误了，重大的失误，况且仿佛是故意失误的，只因他分明感觉到先生在跌入他怀里前有短暂的停顿，先生他……是思考之后，故意落在自己怀里的吗？

这样……不太好吧……

他是不是应该……推开先生？

唉，也不好，先生一向是清冷自持的，所以那次才故作冷漠的骗了自己，而这次，先生分明是经过了谨慎思考，才小心的做出试探，自己要是突然推开先生，先生会很尴尬吧，反正这里很寂静，并没有旁的人，要不自己就……让先生再待一会？

嗯，可以。

只是自己一定要板住脸了，要威严，要严肃，绝对不能给先生一丁点错误的暗示，先生是敏感心细的人，等先生自己发觉了，醒悟了，他会自己走了的，这样才不伤先生的颜面。

咦，仿佛有人在叫先生的名字，可是从来彬彬有礼的先生竟然不回应对方！

先生就这样充耳不闻的寂静的窝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双臂紧紧的环着自己脖项，他身上的沉香充盈在他的四周，无孔不入，它们从他的口耳鼻钻入，将他的脑袋也熏得香了、醉了、沉了……

他竟然觉得……挺舒服的。

只是两个人抱着，感觉……好热，只不过，这热倒是替他燥回了一丝清明。

叫他想起了，他一定要板住脸。

唉，自己还好，只是短暂的迷失，可先生似乎陷得很深呐，为了能在自己怀里多待一会，竟然连礼数都不要了。

唉，先生年纪比自己还小，又一贯行事端庄、举止得体，一直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的，那么有脸面、得体的一个人，自己也装作何都没听到吧，不要说破了叫先生尴尬。

只是好像不行了，估摸是唤先生的人没听到先生应声，找寻了过来，他听见周边声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行，不行，不能让别人看见先生如此女儿作态，他定要做点何！

「咚！」

县衙诸吏正在议论周宁被召见一事，蓦然听闻好大一声捶案的声响，众人皆被吓了一跳，而后寻声看去。

这一声自然也惊醒了项羽本人。

项羽睁着眸子，神色有些怔然，是以方才的一切都是……

梦？！

开心过后，项羽觉着身上有点凉，这才发现被自己砸拳时震到地上的先生的斗篷。

怔随后，项羽忽略掉自己心中奇怪的空落，反而开心的咧嘴笑了笑，收拢拳头，心情愉快的又轻捶了一下案几，他就说嘛，先生清风朗月，作何可能，嗯，他真是为先生开心！

项羽拾起斗篷，心想怪不得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对劲呢，项羽转头转头看向盼问道：「先生呢？」

「呵！」盼耸肩表情淡淡的呵笑了一声，「托您吉言，老师被陛下召见，现在已经过去了。」

「什么？！」项羽猛然站起身，抓着斗篷的手徒然攥紧，「先生被叫走了？」

盼昂了昂下巴示意项羽看对面，愤愤的道：「不然你以为他们在开心何？」

若是郡守殷通出了事，那可能整个县衙从上到下都会被清理处置，可独独叫走了一人法吏，那此番大概率是平安度过了，就是有事，那也只是老师一个人的事。

是以，现在县衙气氛良好，诸吏神色轻松。

项羽霎时回头，双目恶狠狠的怒视对面诸吏，似要择人而噬的猛虎，神情骇人。

对面众人原本因那声响就关注着他们这处的动静，见此，站着的长吏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而坐着的长吏身子也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仰。

就在他们以为项羽要暴起伤人时，却见他将斗篷小心的安放于案几，沉着脸走到院中，而后短暂停顿，如兽般嗜血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像是要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记住，再然后他仿佛带着壮士赴死般的气势走了了县衙，对于身后，盼一贯追问的「你要做什么去」充耳不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禁军包围之中，辒辌车外，同殷通的待遇不同，周宁见礼的声线刚落，辒辌车的车窗便打开了，窗口处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面容，他若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周宁，而后仿佛很是熟络般的道：「周宁啊，朕去年见过你，外头冷得很，你到车上来说话吧。」

「是。」周宁躬身应道，一贯恭顺低垂的眸子扫到那跪在雪地里真正冷的发颤的人，没有半分停顿，沉默的随着内侍的指引上车。

六驾的辒辌车车厢极大，大到周宁展开双臂也远远触不到两边的车壁，站直身子也不用忧心碰到头顶的华盖。

车内不止二世一人，还有一侏儒和一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周宁心下对这两人的身份有了些猜测，只不过面上未露分毫，只往前迈了两步，便停在车厢内空地处，又躬身行了一礼。

二世端着脸沉着声追问道：「朕看会稽郡去岁只处死了……」

二世说到这个地方顿了顿，想来短短的功夫他便忘了是多少人，只不过周宁并没有出声提醒，反而越发的谦恭，仿佛没注意到二世的停顿。

听到此处，她也终于恍然大悟会稽郡为何会有这一出了。

想来历史上会稽郡处死的人数是能够叫二世满意的，而现在只因她的出现，会稽郡处死的人数叫二世不满意了，所以他们阖县官吏差点遭殃，是以大难临头前，殷通灵机一动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不是为了表功，而是为了求生。

将此事推到被始皇召见过、编过刑侦书籍的自己身上，这场大难或许会有转机，再不济，也能叫她分担掉大部分罪责。

此事也确实是她的因果。

她虽然无心改变历史大事，但她的存在还是影响到了她周边的一些事情，以至于原本平安渡过此灾的会稽郡被二世责难了。

往后，这蝴蝶翅膀的问题，她也得注意了。

短暂的停顿后，二世仿佛也懒得再去看文书，只含糊的说道：「很少的人，听你们郡守说，是只因你洞察秋毫，破案迅速，所以百姓不敢触犯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