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更

周宁恭敬的回道：「臣不这样认为。」

「哦？」二世一下子来了兴趣, 声线也带出些他本性的刁钻促狭来，他笑追问道：「那是你们会稽郡的官吏玩忽职守了？」

这个举动不得不说很是大胆, 二世此人最不喜别人对他说一人不字。

周宁大胆的站直抬头，像是一个不懂讨好奉承, 只一心耿直劝谏的老古董、老学究，她皱着眉不赞同的对着二世摇头叹息。

在陈胜都已称王的时候，他还坚定的说那些人不过是小盗贼，有谁敢说陈胜是造反，他便杀谁, 他只听自己爱听的话，所以，大拍了一通马屁, 坚定的说天下无人敢造反的待诏博士叔孙通被他升官又厚赏。

这个二世, 他愚蠢和残暴得明恍然大悟白。

果然，见周宁如此做派，二世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瞬间对周宁失去了大半的兴趣。

他最讨厌这样严肃的老学究做派, 读了几卷书，便觉得全天下就他们最明理，一说话就必定要肃着脸皱着眉, 瞧着就没趣味, 二世的视线从周宁身上转开，落到了车厢中的那侏儒身上。

他如今是皇帝了, 他要是敢对他说教, 他就杀了他。

周宁见此却稍稍置于心来, 她知道二世的性情喜好, 对于在二世手底下保命有一定的把握, 只是，她怕逢迎太过，叫他生了心思把她带回咸阳。

周宁肃着脸出声道：「陛下怎么能够如此忽视先帝的威德，忽视您自己的英明神武呢？」

宿主，您往西边看看，二世一路巡过来的血还没干呢。

【……】尽管现在气氛很紧张，但它还是想说，这是它头一次觉得宿主说的话，叫统……听不下去。

「哦？」二世坐正了身子，又有了些趣味。

此人虽然性情不讨喜，只不过思想倒是很端正，头脑也清楚，人也有眼光，还是有很多不错的优点的。

二世轻咳的两声，威仪的问道：「这话作何说？」

周宁长揖到底，不客气的先用了叔孙通的话，她道：「臣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上有明主，下具法令，才有如今会稽郡这般太平安定。」

「咳。」二世轻咳了一声，「你接着说。」

周宁状若并未察觉二世的喜意，继续埋着头，严肃的陈诉自己如此言说的理由。

「去岁先皇东巡至此的余威还在，今上登基后，又又一次严明了法令不说，如今又不辞路上颠簸，再次巡游至此，会稽郡能有此大致，全赖陛下和先皇的功德威望，臣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实在不足为道，只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是小道而已。」

【……】这话说得，叫统都要短路了……

_(:3」∠)_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这是朕的不是。」二世哈哈大笑，头一次觉着说教的语气也这么中听，此时看周宁作何看怎么顺眼。

同样瞧周宁顺眼的还有赵高，赵高笑看着周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样识时务又会说话的人才，他挺喜欢的，再调教调教，往后便可做他的股肱耳目。

周宁见此，心头微动，别躲过了二世，又被赵高提到咸阳去了。

周宁不客气的微微颔首，严肃又欣慰的出声道：「陛下知错能改，还是贤明能君。」

话音一落，二世瞬间敛了笑意，他只不过笑言一句他就自以为是上了？

他真是讨厌这样直谏忠臣做派，他都是皇帝了，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作何人人都还想着来教导他、评判他？

二世扯动脸皮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漫不经心的出声道：「你觉着朕严明法令是英明之举？」

周宁的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在维护、肯定人间正义般，她道：「是。」

【……】呜呜呜，统不相信！这绝对不是统心爱的宿主！

二世撑着下巴，语气里有一种不怀好意的笑意，「可是，有大臣说朕过于严苛了，比如，」二世下巴对车厢外殷通跪的方向点了点，「你认为，他会不会怨恨朕？」

周宁肃容回道：「臣不知殷郡守如何，臣只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哈哈哈哈，」二世听了，乐得手脚俱动的拍打着案几车板，他转头对身旁的中年男子说道：「赵高，把这话给朕记下来，这话说得好，这才是真正读书人说的话，记下来，传回去，叫文武百官都好生听听，好好学学。」

【……】统隐约怀疑，宿主……是在用后人的文章语句拍马屁吗？

「诺。」赵高一面恭敬应下，一面笑看了周宁一眼，对她释放着自己的善意。

周宁自然没有错过赵高表现的友好，便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望着二世。

秦二世转回头就看见周宁如此模样，笑意又淡了两分，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人长得好看，行事观念也合他的心意，最难得话说得也中听，可作何就生了副这样严肃没趣的性子。

这样一人瑕疵品真是叫他为难，杀了吧，可惜，带回去吧，也没趣。

周宁望着二世杵着下巴，像打量物件一般的上下打量她，看着他目光中明显的可惜和嫌弃，心情反而格外平静下来。

看来二世这一处，她侥幸的把握好了尺度，周宁微微垂眸，只等着二世叫她退下。

却见赵高移动了脚步，凑到二世的耳边说了什么。

周宁见此，恭卑的微微垂头，等着二世继续问话。

只听二世语带几分犹豫的问道：「天下人大都认为朕的皇位应当是扶苏的，你作何看？」

这话是二世问的，却是赵高的提的，他大约是想借她的口为胡亥的登基再添几分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这一问，这时也是二世最敏感的。人最心虚什么，就最听不得人说何，是以哪怕陈胜的大军业已攻到了关中门户函谷关前，他也听不得人说「造反」，因为他心里知道，他的皇位是盗来的。

是以这一问不能答得太好，若是答得太好，给赵高助力了，只怕赵高生了惜才之心，自然，此问更不能触二世的逆鳞。

于是，周宁肃着脸，语气却带着疑惑的将赵高说服胡亥矫诏的话说了一遍，「若先皇无意传位与陛下，缘何东巡时只带了陛下一位公子？」

中规中矩就好，这两人谁对她好感度太高都不是好事。

「嗯。」陈词滥调了，二世恹恹的微微颔首，不耐烦的对她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朕还要继续东巡。」

「诺。」周宁恭敬的长揖到底，正准备往后退，又听赵高笑道：「陛下，会稽郡郡守在外面跪了好一会了，既然查清了此事不是会稽郡官吏的失责，不如由臣下车替陛下抚慰一番。」

这可不太好，看来赵高对她的好感度还是偏高了。

不待二世说话，周宁便站直身子，抢先一步出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陛下向臣子道歉的道理？」

赵高笑了笑，回道：「他这话自然是有理的，只是道理是道理，陛下的宽容仁德又是不仅如此一回事。」

二世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周宁说的有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反正是个小事，二世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赵高想去便去呗。

没能成功阻拦，周宁也并不灰心，赵高和二世情分深厚，这样的小事他会听从他的，她只是尽量叫自己别太合赵高的心意，如此，才能争取一些斡旋的余地。

赵高笑了笑，又对那侏儒吩咐道：「优旃再给陛下讲好几个笑话，别叫陛下途中烦闷。」

周宁跟在赵高身后下了车，两人行到殷通身前站定，可为了显示二世宽容仁德而来的赵高却好似没有看见殷通。

他回身转头看向周宁，意有所指的笑道：「周法吏这样的大才，在会稽郡当一人小小的法吏实在太委屈了，若是有……机遇，想来不日便能到咸阳，承担更大的责任，为陛下做更多的事。」

不是直接提拔她就好。

周宁肃容回道：「多谢君侯吉言，某正欲参加今岁七月的选拔。」

若是考中，便是尚书卒史，自然得到咸阳了。

赵高微微一愣，他是真没明白还是装不恍然大悟，他说的机遇，分明是指贵人的提携指点。

赵高眯了眯眸子，行吧，他也再看看，总之，只要他想往上爬，他就绕只不过自己这一关。

赵高笑了笑，道：「那好，那咱们咸阳再见。」

周宁严肃的作揖回道：「某会努力的。」

赵高笑着微微颔首，登上车走了，仪仗开始行进，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殷通一眼。

这次周宁和殷通没能在仪仗行进之前退出去，只因殷通在雪地里跪了许久，又冷又怕，全身又僵又软。

周宁看了眼表情痛苦的他，并没有伸手扶他，她漠然的垂眸站在原地，等着仪仗绕开他们走尽。

殷通也并不敢说她何，两代帝王召见过的人，和陛下身旁的近臣还有交情，这样的人物，是他该巴结她。

终究，持枪带刀的仪仗远去，殷通也艰难的挪动步子走了，顷刻，苍茫天地间、寂寥大道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人独立。

周宁浅浅勾唇，回身准备回家，却看到小道的巷口冲出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