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冷暖

其实也不是人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因极速奔跑而呼出的热气，随后才是那高大挺拔、充满力量的身影。

周宁闭上眼微微别开了脸。

并不是只因项羽此时英雄救美的身姿如何闪亮耀眼，而是, 这厮竟然手提着一把大刀！

银白的刀映着莹白的雪，他的豪情壮举首先在物理上引起了她的不适。

只不过，也正是只因这份物理上的不适，才能以无可睥睨的强硬姿势顷刻间打破了她漠观事态、置身事外的冷漠孤独。

不是不识好歹，而是防范未然，她目前并没有以女儿身生活的打算。

就在那道身影跑到她面前两三步的距离的时候，周宁却用清冷的眸子转头看向他。

可下一瞬，周宁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流露出一丝诧异。

她以为如他这般性情真挚似火的人，如此惶恐着急的跑来救她, 看见她平安无事, 会激动的冲上前抱住她，不想就在她转头看向他的那一瞬，他就猛然刹住了脚。

他一手扔开刀, 眸子晶亮, 一开口，笑出满口的白牙，他道：「先生无事真是太好了。」

被人关心，总是令人愉悦的，周宁垂眸笑了笑。

项羽一见她笑，也跟着咧嘴大笑起来, 模样很有些……憨。

项羽顾自笑得满足又庆幸，可, 周宁却不过短短一息的功夫便收了笑, 她抬眸转头看向项羽。

项羽咧嘴笑着, 带着几分期待的看着她。

然后，他看她笑道：「还好你来晚了。」

「呃……咳咳咳咳。」项羽面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张着的嘴，被灌进好大一口冷风，呛得他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就算如此，他还是艰难的追问道：「先、咳，先生，此话何解？」

他的神情就是正常求解的模样，并没有委屈的意思，但他的眼角只因咳嗽染上些水光，就显得周宁有些欺负人了。

周宁垂眸转头看向地面不远处的大刀，复又抬眸转头看向他，「若你来早了，二世的仪仗一见你胆敢持刀而来，怕是会将你当场诛杀。」

而二世那么敏感的人，若见有人胆敢刺杀他，气急怒急之下，只怕整个会稽县会血流成河，车内的她自然首当其冲。

项羽愣了愣，下一刻竟将嘴咧得大大的，满目欢喜，笑得比天光雪色还要灿烂。

周宁不解，他笑道：「原来先生在为我忧心。」

周宁静默不一会，末了，她垂眸无声的勾起一抹笑意，如此心思纯粹，叫她都不忍心骗他了。

周宁敛尽笑意抬眸望着他摇了摇头，跟他分析道：「不说无事的情况下，你提一把刀来，会将无事变成有事，置你我于险境；就是有事，单人单刀，你又能敌得过几个？」

她敛眸，声线平静得有些无情的出声道：「只不过是白送一条性命罢了。」

项羽蹙眉思索片刻，末了，诚恳认错道：「先生说得有理，如此行为是过于鲁莽了。」

「嗯。」周宁唇角牵起浅浅淡淡的弧度，给与他知错能改的欣慰笑容，转身领着他往家走。

「我应该连着刀鞘一起带来，如此就不会将无事变有事了。」项羽点头如是改错道。

是以若是有事，他还是要拔刀？周宁驻足，回首看他，「值得吗？」

此番她若有事，他根本无力救她，他所做的努力只是无畏的牺牲。

「危急时刻，如何能不由得想到那么多，再说若事事深思熟虑、权衡利弊，那人生还有什么趣味？」项羽蹙眉出声道。

周宁笑着摇了摇头，她回过头，一面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越是危急的时刻，才越要冷静，想得越多，才越有可能化解危机。」

至于趣味……，周宁转头看向远处，覆着积雪的远山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苍茫茫一片白色。

她的双眸映出那覆雪远山，眼神便也如那覆雪远山一般，漠然、孤寂又寒凉。

身后传来项羽略带苦恼的声线，「可这太难了，」他设想了一下，而后坦然承认，「我做不到。」

「如此，不智。」

周宁没有回头，只语调缓慢又平淡的如是说道，可她的唇角却微微扬起，眼里似有冰消雪融的痕迹。

「嗳，你们等等啊。」

更远处，传来黑不满的呼声。

周宁转头看向项羽，他就这么扔了，没捡，就跟着她走了？

周宁和项羽都回头看去，只见高杵着佩刀，喘着粗气，黑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用脚踢着项羽扔在底下的大刀刀把，气愤道：「这能乱扔吗？能乱扔吗？」

「呃，我，呃……」项羽喃喃半天也没说出个缘由。

他一向是坦率直爽，想何便说什么的，他的骄傲叫他不屑与人虚与委蛇，是以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叫他这样的人也吞吞吐吐起来。

周宁深深的看了项羽一眼，就是一时忘了，也不是什么难说出口的事，作何就叫他这么为难。

项羽避开周宁的视线，快步过去拾起刀，「你们作何过来了？」

「哼，」黑气不平的怼了一句，「你把我的刀抢了，还不许我追？」

落后几步的周宁闻言，看了看黑的腰间，彼处分明刀、鞘俱在，周宁一愣，而后停住脚步，垂眸无声的笑了起来。

项羽伸手欲送刀还鞘时，也看到了黑的刀、鞘俱在，于是他手腕一转，收刀于背后，而后一把将黑拉起来，笑言：「好兄弟，够义气。」

「呸，」黑没好气的出声道：「谁跟你是兄弟，我是为我周兄弟来的。」

黑往外拉了拉自己的下裳，「娘的，都湿透了，这要让人瞧见，还不得以为我尿裤子了。」

高怀疑的扫了一眼黑，怀疑的说道：「你别是吓尿了，是以故意坐在雪里吧。」

「你他娘的才吓尿了呢。」黑笑骂道。

「你们……你们也跑得太快了。」声线很喘很虚弱。

众人寻声看去，所见的是小巷里，盼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说完这句话，不知是手一软还是脚一软，也扑通一声坐到了雪地里。

「哈哈哈哈~」三人对望一眼，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笑容是有感染力的，盼望着跟前好生生的几人，也跟着笑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面笑。

笑兄弟义气，庆劫后余生。

盼身后巷道的拐角处，有一人后背靠着墙，无声的滑坐到地面，他咧着嘴无声的笑了半晌，等力场略微平稳了，他又撑着墙霍然起身来，一步步的往来路去了。

周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天气寒冷，雪地脏污，哭笑闹骂，竟突然有些恍然大悟人生的趣味了。

人心确实易变，可不管未来他们各自会只因各自的境遇变得如何，跟前、此下，这些头脑发热、鲁莽到愚蠢的举动，是出自真心的，也是真的叫她感到了温暖可爱。

她觉着她此时理应和他们一起大笑，只是她内敛惯了，仿佛失去了像他们一样那么发泄情绪的本能，所以哪怕她的情绪亦有波动，也只不过浅浅勾唇，习惯性的留意着周遭的环境和人事。

周宁借走黑的佩刀，走到盼身旁，让他杵着站一会，心思缜密、处处留心的她自然没有错过巷道里那道最新的倒行的脚印。

周宁垂眸笑了笑，对脑海里打蔫的系统道，【有一个好消息。】

【何？】系统弱弱的没精打采的回了一句，它此刻正自统怀疑中。

周宁笑道，【我对秦二世阿谀奉承，但也传递了一人新的观念，处死刑越来越少的郡县的官吏才是尽责的，想来着东巡的路上能少添些许杀孽了。】

尽管，这只是她为了保命的顺手之举。

脑海里，系统瞬间满血复活，声线软糯又欢快的表白道，【统就知道统的宿主是最好的！最棒的！统最最最最爱宿主！嘻嘻嘻~】

脑海内、脑海外的笑声连成一片，叫周宁的唇角也愉悦的勾了起来。

笑罢，周宁让他们各自回家换衣裳，别着了凉，明日她和郡守说他们今日请休之事。

项羽送周宁回家，却见家里只有哑妪一人在家，周宁笑了笑，让哑妪去煮姜汤，她先去换衣服。

周宁回了房间，项羽的脸就立马沉了下来，他并未在堂屋坐下，反而负手站在堂屋门前，做等人状。

没等多久，就见韩信从外头赶了回来了。

项羽瞪着眼，几步上前一把攥住韩信的衣襟，怒追问道：「你去哪儿了？你知不清楚先生今日有危险？」

韩信抿着唇点头道：「我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项羽怒气更甚，「那你知不清楚先生被秦二世单独召见？」

韩信又点了点头，「我知。」

「嘭！」

项羽一掌打到了韩信面上，「我打死你此物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小人！」

周宁换完衣服出来，便见韩信倒在雪地里，他的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周宁见此皱眉问道：「这是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