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自私自利

桃花和山子吃得下巴都沾了汤水，蒲草扯了袖子替她们擦抹干净，又把锅里的两块骨头拣了出来，先挖了骨髓喂到他们嘴里，这才让他们各抱一块啃起来。

春妮见了心下叹气，忍不住追问道，「你们一家以后准备作何办啊，那三百斤苞谷交了税粮，可就半粒都不剩了，这一冬要吃何？」

事关以后的饱腹问题，一家大小都抬了头去看蒲草，蒲草倒是早有打算，慢悠悠吃光最后一块豆腐，抹了抹嘴这才笑言，「每年交税粮，不是也能用银钱替代吗？家里还有一两银子，足够二亩地的税银了，正好把苞谷留下做口粮。」

春妮想了想，点头赞同道，「这样倒也行得通，只不过以后你手里可就没银财物花用了。」

张贵儿早把那一两银子惦记上了，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先添些纸笔，还能去学堂读上两月书，毕竟家里出事这一月他业已落下不少功课了。

此时听得蒲草要用余钱交税，他的脸色立时就黑了，大声反驳道，「不行，你答应要让我回学堂读书的，交了粮税我拿何买纸笔、交束脩？」

蒲草一直瞧不上这张家老二，除了原本记忆里那些她挨打挨骂之时，这小子冷漠以对所留下的怨气之外，更主要就是因为他太过自私自利，只不过学了几篇狗屁文章，就抱着什么礼仪规矩把自己当圣贤要求了，张二叔一家那般欺负，他都不反抗，生怕让自己沾了不敬长辈的恶名。自然，若是只他自己一人，折腾死他也是活该，与人无干。

但同他一处遭殃的还有桃花，只有七岁的桃花，也同样饿肚子，同样被张家孩子欺负，他居然都能视而不见，完全不替妹妹着想，实在可恨。

今日，他又把自己读书放在了一家人饱腹之前，更是让蒲草恼火，死死盯着他，虽是不曾开口说话，但那眼神已是把他鞭笞了无数遍。

张贵儿心里发虚，却还是梗着脖子出声道，「你在里正和长辈们跟前答应过，你不能食言！我是张家唯一的男丁，以后张家要靠我光耀门楣，你…」

「哐当！」蒲草重重置于手里的陶碗，冷笑出声，「我作何的？你想说你是张家唯一的男丁，我就要敬着你，何都以你为先？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有没有让我敬着的模样？身为张家唯一男丁，妹妹饿肚子、挨打骂的时候，你在干何？别说保护妹子不受欺负，不是张家男丁该做的事？

这些暂且不说，你觉得你是张家男丁，张家的所有人，所有银钱就都理应可着你使用，那你这男丁，是不是也该为张家做些事儿啊？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为这家做什么了？卖粮食还是赎房子，哪样你出力了，就是去张二家讨要物件儿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你就是个废物，不老实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让一家人挨饿供你去读书？你不觉得脸上发热吗，不觉得心虚吗？」

张贵儿被蒲草如此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简直气得要昏厥过去，想要反驳又着实理亏，最后只能哆嗦着嘴唇，说道，「你这…恶妇，你答应…答应里正大叔，要送我去读书…」

「对啊，我是答应了。」蒲草应得痛快，可惜转而又道，「但是我没说是哪日送你去学堂啊，就算过上十年八年再送你去，谁也不能说我不守信诺啊，我一个弱女子，能赎回房子，能保得那你们大大小小吃饱肚子不饿死，就已经算是有能耐了！倒是你，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要让妹妹寡嫂饿着肚子，供你去学堂读书，才应该被所有人耻笑吧。」

张贵儿如何是蒲草这刀子嘴的对手，搜肠刮肚半晌到底找不到反驳之言，最后不知是为了遮羞还是真气狠了，一头倒在地上声息皆无。

桃花惊叫着就扑了上去，哭喊着，「二哥，二哥…」

春妮也慌了手脚，置于了陶碗凑到蒲草身旁，小声埋怨道，「你这是何苦，就算是这么个道理，也要好好同他说啊。」

蒲草瞧着桃花的小脚儿不小心踩错地方的时候，张贵儿疼得眉头抖了抖，忍不住冷笑出声，应道，「有些人就是自私自利习惯了，若是不时时敲打一下就要上房揭瓦了，我可不想辛苦养家，最后还养出个大爷来。」

春妮见劝不动，就喊着刘厚生赶紧把张贵儿扛起来送回房去，桃花要跟上去，却被蒲草叫到了跟前，小丫头双眸里蓄着眼泪，神情怯怯的，显见是心疼哥哥了。

蒲草叹气，拉了她到怀里替她擦了眼泪，才道，「放心吧，你二哥昏倒是装的，等夜晚吃饭时保管他就好了。」

小丫头有些不相信，却又不敢不听，只是小声应了一句，「嗯。」

蒲草一贯就很是喜爱这孩子懂事聪明，到底不想她因为那自私的张贵儿同自己生分了，便想了想，就把这事耐心说给她听。

「桃花，嫂子今日同你二哥吵架是为了他好。以前家里不愁吃穿，他凡事为自己考虑也没有大碍，可是如今我们一家人，卖了苞谷勉强找回房子，才能保得冬日里不被冻死，可是他竟然为了自己读书，要让全家人饿肚子，实在太自私了。

你想想冬日里大雪封门，没有野菜可挖，若是把苞谷交上去，银子给他买笔墨，我们一家恐怕就要饿死了，你也饿过肚子，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吧。再者说，嫂子不是不送你二哥去读书，只是如今家里太穷了，等嫂子再赚了银财物，春暖花开的时候，兴许就能送你二哥去读书了，只只不过比如今，夜晚两三月罢了。」

「真的？嫂子真要送二哥去读书？」桃花惊喜的大双眸都放了光儿，欢喜的搂着蒲草脖子，生怕自己听错了。虽然娘亲在世时候，待她不如待二哥那般疼爱，但是那毕竟是她娘亲，她怎么会不想念，所以，在她的小心思里，娘亲希望二哥考状元也就成了她的愿望。

蒲草无可奈何，讲了半晌道理还不如最后这句承诺管用，然而她也不能对七岁的孩子要求太高，于是点头道，「嫂子何时候说话不算数了，放心吧，嫂子还要赚银财物给你准备嫁妆呢。」

这般懂事的孩子谁不喜爱，不只蒲草，就是一旁的春妮都忍不住搂过她狠狠亲了一口，夸赞道，「我以后也要生个小闺女，就是比男娃子贴心。」

农家孩子懂事早，七岁的小闺女儿已是在平日妇人的闲谈里知晓了嫁妆的含义，恍然大悟那是要成亲后随着她带去婆家的。桃花就红了小脸儿，摆着小手出声道，「我不要，留着给二个读书用。」

蹲在一旁的山子却是吃了醋，赶忙凑到蒲草身旁，紧紧抱了她的胳膊，蒲草就在他的头上轻拍，笑言，「男娃也好，男娃儿长大了保护姐妹，顶门立户。」

蒲草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儿刚要说话，却蓦然想起一件一贯被忽略的事，便问道，「山子，嗯…你是从哪里来的？家里还有亲人吗？」

山子这才笑了起来，小脸儿满是骄傲，「我长大了学武功，谁欺负嫂子和桃花，我就打他。」

山子原本笑得灿烂的小脸儿，随即就变得如冬日薄雪般刷白一片，小手松了蒲草的袖子，紧紧握在一处，小声道，「我…我忘了…」

「忘了？」蒲草皱眉，明显瞧出这孩子不是忘了，只是不肯说真话，但她却也不愿勉强他，伸手揽了他到怀里轻拍，安慰道，「忘了就忘了吧，我也是一人人在这个地方，你以后就跟着姐姐做伴儿过日子，姐姐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儿。」

山子的小身子僵了好半晌，终是伸手抱了蒲草的脖子小声啜泣起来，众人猜得这孩子必是想起了何不好的事，一时都沉默起来…

当晚，蒲草就带着桃花去里正家里送了九财物银子，请他明日代交家里的粮税，末了又求了随车进城办事。

每年这时候，秋收完毕，各家婆娘们都要借着送粮的机会去城里逛逛，开开眼界，是以，里正也不为难，痛快应了下来。

里正娘子很是喜爱桃花，说话的时候一贯把她抱在怀里，还找了根红绒绳替她扎了辫子，直说过几日家里两个小儿子从娘家送回来，再喊桃花来家里玩儿。

待得第二日一早，蒲草去春妮家里想要借套干净体面的衣裙，春妮自然要问两句，听得她要进城，一时心痒难耐也要跟着同去。

于是取了一套靛蓝色的半新衣裙扔到蒲草手里，就匆匆跑去找自家男人。

刘厚生心疼媳妇儿往年被母亲拘得可怜，今年分家又受委屈，自然一口也答应了下来。

许是桃花昨晚偷偷给自家哥哥吃了定心丸，张贵儿早起之后，虽是脸色依旧不好，却也没有再顶撞蒲草，甚至老老实实去西院陈家借了只苞谷钏子赶了回来，带着桃花和山子剥苞谷粒，预备晒干磨面儿做一家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