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打野鸡

「小华，你晚上有事没有？」

这天下班时分，杨春山在生产区门外截住刚刚出来的林振华，向他追问道。

「杨叔，我没什么事，怎么，你有事要找我？」

「嗯，有一人乡镇企业，有些事情要找人做，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打野鸡挣点财物？」杨春山小声地出声道。

打野鸡是厂子里的一句俗语，就是捞外快的意思。汉华机械厂的工人手上有技术，邻近的一些乡镇小企业有时候遇到技术问题就要私下里找汉华厂的工人去帮忙，这种帮忙自然不会是义务的。厂领导们对于这种事情也是心知肚明的，但这些工人没有耽误工厂里的事情，只是利用业余时间去挣外快，厂领导也不好干涉什么。前些年政策上对于工人在外面干私活是有限制的，现在这些政策也都逐渐放开了，厂领导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然，工人出去干私活，并非对于工作就没有影响。有些工人夜晚去乡镇企业做事，干一通宵，第二天再赶回厂里上班，在上班时间里，自然是精神恍惚，迷迷蹬蹬的。还有一些工人更加过分，偷偷地带着工厂里的些许小工具去乡镇企业帮忙，这种事情如果被厂里发现了，那就是读书定要扣工资加上通报批评的。

杨春山是厂里的电焊工，技术甚是不错，在周遭的乡镇企业里也是颇有名气的，找他干私活的人不少。他接的私活有时候一人人干不完，便要邀几个工友一起去，这一次邀请林振华和他去，自然是只因杨欣的缘故。杨春山现在已经开始以一个女婿的要求看待林振华了，他邀林振华和他一起去干私活，一方面是给林振华些许挣财物的机会，以便他将来有财物来娶杨欣，另一方面则是想通过这样的机会，再考察一下林振华的人品和能力。

「杨叔，能挣财物的事情，我自然愿意干。」林振华乐呵呵地出声道，「只不过，我就是一个普工，能干什么呀？」

「我听小欣说，你在部队里学过铣工，技术还挺不错的。我带你出去见识见识，万一以后人家有铣工方面的活，也可以介绍你去。只不过，这一次是一个电焊的活，你有没有学过电焊？」

「电焊嘛，稍微学过一点点，能打着火吧。」林振华极其谦虚地说道，能把焊丝打着火，这是电焊的第一个步骤，实在算不上是何本事。自然，彻底没接触过电焊的人，要想把焊丝打着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没关系，贪多嚼不烂，你能学好铣工也就可以了。电焊这一块，有时间我教你一点，有时候能就应付一下事情就够了。」杨春山出声道，「你回去吃下饭，等下我叫你，我们一起骑自行车去。」

杨春山去「打野鸡」的那家乡镇企业在小港公社，离汉华厂有10公里远，准翁婿二人骑着自行车，走了大约40分钟，就来到了这家叫作小港农机配件厂的小企业。

「杨师傅来了。」一个农民打扮的人站在厂子门口迎接着杨春山和林振华。

「毛厂长。」杨春山向那人打着招呼，之后回过头指了指林振华，向毛厂长介绍道：「这是我徒弟，叫林振华，我带他过来帮忙。」

「哦，好好，名师出高徒。」毛厂长向林振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后便把二人带进了厂区。

说是厂区，其实就是一个农家院，东边的屋子是车间，有两三台不清楚哪个厂子淘汰下来的旧机床，西边的屋子是仓库。院子中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许铁器，由于晚上要在院子里干活，所以临时用长竹竿挑了一盏200瓦的白炽灯在院子里照着。

「就是这些东西？」杨春山指着那一堆铁器问毛厂长道。

毛厂长道：「就是这些，都是要焊接起来的。你看，一人夜晚能不能做完？」

杨春山估计了一下，点点头：「嗯，差不多就是一个夜晚的量，我和我徒弟两个人。」

「还是老规矩，大工4块，小工2块，作何样？」

「没问题，都是老关系了。」

在来的路上，杨春山已经跟林振华介绍过了，此物小港农机配件厂名义上是小港公社的社办企业，但业已被毛厂长包下来了。整个厂子除了毛厂长一家人之外，只有3名工人，没有人懂得电焊。遇到有电焊方面的活，毛厂长就要积攒下来，攒到大概相当于一夜晚工作量的时候，就请杨春山过去处理一次。杨春山有技术，算是大工，干一晚上挣4块财物；每一次杨春山还要带一人徒弟来帮忙，算是小工，一人夜晚是2块财物，这业已是惯例了。

杨春山带谁来做小工，毛厂长是不干涉的，相当便给杨春山一人做人情的机会。杨春山过去来做的事情，有时候是带自己的徒弟，有时候则是带上关系比较好的其他工友，无论带上谁，对方都会很开心，只因一人夜晚能够挣2块钱，还是很不错的。杨春山这一次把机会给林振华，告诉他有2块钱挣的时候，心里带的是一种施恩的念头，他丝毫不认为林振华会觉着2块财物不够自己的付出。

毛厂长和杨春山讲完价财物，便自己干别的活去了。杨春山拉过放在一旁的电焊机，打开电源，开始干活。给私营企业干活可与在国营工厂里不一样，人家付了财物，自然是希望你每一分钟都在做事，要是你拖拖拉拉，下一次人家就不会再找你了。

林振华作为小工，其任务是把要焊接的工件上的铁锈用砂纸磨掉，然后再把工件搬到杨春山身边。在焊接大件的时候，他还要负责帮杨春山扶着其中一面的工件。这些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基本上是个人就能做的。

「杨叔，你喝口水吧。」

林振华把一杯水端到杨春山面前，杨春山停住脚步焊机，接过水喝了一口，追问道：「工件还有多少没擦好？」

「都擦好了。」林振华答道。

「都擦好了？」杨春山有些吃惊，他回头瞅了瞅，果真，所有工件上需要焊接的部位都业已用砂纸擦过了，打磨的标准也达到了焊接的要求，说明林振华没有投机取巧。杨春山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小华，干活蛮勤快的。」

「呵呵，杨叔，你也累了吧，要不，我替你焊一会？」

「这可不行。」杨春山摇摇头，「这些没焊好，老毛要跟我急的。小华，你如果想学电焊，以后下了班到容器车间来找我，我找点废铁给你练练手。」

林振华道：「杨叔，其实我在部队里也学过一点电焊的，你看这个件不过就是一个铁栅栏，也没何太高的技术要求，我替你焊好几个点吧。」

杨春山想了想，把焊钳递了过去，说道：「好吧，我就看看你在部队里学得作何样。小欣说你技术很好，我还真有点不相信呢。部队里就算有机会学技术，也不如……」

他说到这个地方，蓦然顿住了，他注意到林振华用焊钳夹着电焊丝微微地在工件上触了一下，便打着了火，一串电焊火花飞溅开来，一道平整的焊缝徐徐地在焊丝下流淌出来。

「杨叔，你看看，这样焊行不行？」林振华拿开焊丝，指着自己的作品，对杨春山说道。

杨春山出手指去，在还有余温的焊缝上来回摸了两道，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下一次你可以拿大工的财物了。」

「这么说，我合格了？」林振华问道，在杨春山面前，他可不敢像在杨欣面前那样狂妄，只不过他自己也清楚，普通的电焊对于他来说实在也是没什么难度的。

「小华，你在部队里学了多长时间的电焊？」

「嗯……个把月吧。」林振华答道，此物时间是他在华青机械厂参加电焊实习的时间，只不过，那段时间里他可不止是学了这种普通的手弧焊，诸如什么埋弧焊、气体保护电弧焊之类的都接触过。有些高级的电焊技术根本就不需要工人亲自去拿焊钳，而是完全由机械手进行操作的。

「个把月时间就能练成此物样子，实在是不错。」杨春山满意地出声道，电焊也是一项很讲究经验和悟性的技术，把两块铁焊在一起并不困难，但要让焊出来的焊缝如此平滑，那就需要操作者能够良好地把握点焊的力度和焊丝移动的速度，个把月时间能够练成林振华这样的水平，的确是很不易的。

「来，剩下这好几个东西你有没有把握，要是有把握，就全部交给你焊了。」杨春山兴致勃勃地说道，他现在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没问题，杨叔，你到边上歇会吧，我一人人包圆了。」林振华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