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打小偷也犯法

毛厂长陪着杨春山二人一起熬夜，还从家里拿来了年糕给他们当夜宵。林振华想起妹妹小芳最喜欢吃这种乡下的年糕，便从自己的那份里省下了两块，问毛厂长要张纸包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小芳吃。

杨春山估计要做一夜晚的活，自然不是指一夜做到通宵。由于有了林振华帮忙，两个人换着班做，效率更高，到凌晨一点多钟的时候，所有的活就都干完了。

「不错不错。」毛厂长逐个地检查了一遍焊好的工件，满意地点着头。他在此前注意到林振华代替杨春山烧电焊，还颇有些不放心，现在注意到林振华焊出来的东西质量与杨春山也差不了多少，便把担心改成了窃喜。这意味着他今日夜晚付的是一个大工和一人小工的工资，然而来干活的，却是两个大工。

「杨师傅，你徒弟不错啊，快出师了吧？」毛厂长对杨春山恭维道。

「照这个样子，再磨一磨，理应能够出师了。」杨春山装作平淡的样子答，内心却很是开心。

「来，这是六块财物，你收好。钱不多，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毛厂长每次给财物都这么爽快，多谢了。」

「下次有事情还要再麻烦杨师傅哈。」

「不麻烦，不麻烦，有事你尽管说话就是了。」

杨春山打着哈哈告别毛厂长，和林振华一起骑上车返回汉华厂。刚刚骑离小港公社的范围，杨春山就从兜里拿出了两张票子塞到林振华的手上。

「小华，这是你这份。」杨春山说道，其实，这财物等回去以后再分也是能够的，但杨春山是第一次带林振华出来干活，是以不想让林振华心存疑虑。

「感谢杨叔。」林振华接过财物，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发现其中有一张是一块的，另一张却是两块的，他赶紧出声道：「杨叔，你拿错了，这张是两块的。」

「的确如此，没错，我们两个人六块钱，一人三块，正好。」杨春山出声道。

「杨叔，我是小工，该拿两块的。」

「你不是小工了，今天夜晚你做的事情，不比我少，能够算一个大工了。咱们两个人一样就好了。」

「不行不行。」林振华硬是把一块钱塞回了杨春山的口袋里，「杨叔，你带我出来做事就是给我机会了，我哪能再多拿财物。」

「哎，你这个孩子。算了，等礼拜天的时候，让你魏阿姨做好几个菜，你带上小芳来家里吃饭吧。」杨春山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案，言下之意，是这多余的一块财物将拿来作为请林振华兄妹俩吃饭的饭资。

「抓小偷！」

「拦住他！」

「打！打死他！」

两人正往前走着，前面蓦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借着淡淡的月光，林振华能够注意到，一人瘦小的身影从路边的田里窜出来，试图沿着公路逃跑。另有好几个人一边大喊着抓贼，一边从好几个方向向那身影截去。逃跑的那人措不及防，无法脱身，他迟疑了一下，便抱着头往地上一躺，作出任人宰割的样子。几个抓贼的人扑上前去，噼噼啪啪地对着那贼拳打脚踢起来。

「作何回事？」林振华吃惊地问杨春山。

杨春山道：「估计是到田里偷老乡种的菜，让老乡抓住了。」

「这样打，不要打死人？」林振华道，隔着老远，他也能听到拳脚落在那小偷身上所发出的砰砰声，听得他心惊肉跳的。

「不那么容易打死的，不过这样打下去，搞不好会打残了。」杨春山对此颇有些经验，知道农民们打小偷只是为了惩戒，一般不会往致命的地方打。但如果不小心，出手重了一点，打断手脚甚至伤及双眸之类的情况也是有的。

「打残了，也算犯法吧？」

杨春山用诧异的口气反问道：「打小偷犯何法？」

「……」林振华无语了，那年代大家的法律观念还真是如此，滥用私刑不犯法，而且还能够起到震慑作用。相比把小偷送到派出所去，暴打一顿既省事又有效，是以大家都乐此不疲。

「杨叔，咱们是不是过去干涉一下，小偷也是人，真打残了，人家以后不是更没办法谋生了？」林振华和杨春山商量道。

杨春山本性上也是很善良的，听到林振华的建议，他点点头道：「好吧，我们过去说说。」

两个人骑着车，向着那一群人走去，隔着十几步远，杨春山大喊了一声：「你们干何呢！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霸气十足，不但让此刻正打人的那一群农民当即停了手，连林振华都吓了一跳，一时间隐隐觉着，身旁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工人没准就是传说中的警方卧底，关键时候才露出真容来。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那群人身边，杨春山下了自行车，把车支好，用手电筒照着那一群人，官气十足地追问道：「你们怎么回事？是聚众斗殴吗？」

「不是，同志，我们抓住了一个小偷，偷我们的萝卜。」一名农民答道。他看过来的这两个人穿着整齐，自行车看起来也挺新的，手里还有手电筒，显然是吃公家饭的。吃公家饭的人，不管自己的职业是何，与政府部门，像何公安、法院之类的就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不是农民能够惹得起的人了，所以他在回答杨春山的问话时，语气里多少有了一些尊敬和惶恐。

「你偷了老乡的萝卜，是吗？」杨春山走到那小偷身边，居高临下地追问道。

小偷躺在地上，勾娄着身体，小声地答道：「没错，我偷了萝卜，我再也不敢了。」他嘴里尽管说着求饶的话，但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假装可怜的味道，只是让人觉着有一种沉沉地的无可奈何。

「你作何会偷萝卜？」林振华也走上前来，帮着杨春山问话。

「我饿。」小偷简单地答了两个字，只不过这两个字也业已足够了，还有比饿了偷东西吃更充分的理由吗？林振华一时觉着有些心酸。

「他偷的萝卜呢？」杨春山问农民们。

一名农民亮出手里一截杯口粗细的萝卜，说道：「就是此物，我们追他，他就扔下了，我拣过来当个证据。」

「好了好了，就这么一截萝卜，也就两分财物的事情。你们打也打了，就这样散了吧。」杨春山说道，「以后抓小偷不能打，打人是犯法的，知道吗？」他不自觉地把林振华方才说的话复述了出来。

「打坏人犯什么法？」一名农民追问道，与刚才杨春山自己的疑问一样。

林振华只好上前了：「各位乡亲们，我们国家是一人法制国家，前些年，因为四人帮破坏，砸烂了公检法，是以才导致社会上无法可依。现在打倒四人帮了，我们国家今年七月份发布了新刑法，以后不管是小偷还是杀人犯，都要由法律来打定主意如何处罚，随意殴打小偷，本身就是违法行为。」

「同志，你别吓唬我们，照你这样说，抓住四人帮也不能打了？」一个农民自以为聪明地反驳道。

林振华这番话，显然把农民们都唬住了，在一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里，动不动就能够说出高层动向的人，那是相当有神秘感的。农民们沉默下来，不敢再多嘴。

林振华道：「自然不能打。你们不清楚吗，党中央已经成立了专门的法庭，要依法审判四人帮。中央还专门给四人帮指定了辩护律师，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审判的公正、合法。大家想想，连四人帮都要公正地审判，何况一人小偷呢？」

「的确如此，现在国家**律了。如果你们把人打残了，以后医药费、营养费、抚恤金，都得由你们来负担。」杨春山狐假虎威，开始吓唬这些农民。与林振华不同，他清楚农民们最怕的不是违法，而是出钱，威胁他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警告他们未来可能要承担经济损失。

果真，农民们开始退缩了，原来抱着不打白不打的心态，现在发现打人原来还是有风险的，谁会为了一小截萝卜去担这个风险。

「我们也没作何打他，只是教育他一下。你看，他不是没事吗？」农民们辩解道。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此物人交给我们处理。」杨春山道，「反正他偷的萝卜你们也业已抢回来了，都回家吧。」

农民们也不愿多事，嘴里絮絮叨叨地，一齐回身走了。那名手里拿着萝卜的农民把半截萝卜往那小偷面前一扔，说道：「都咬成这样子了，谁还要。」随后也抬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