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卧铺票

福特说是回到香港就开始发货，但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一家美国机构要向中国大陆企业赠送一台设备，这件事情在当年还是有一定敏感性的。斯皮舍尔机构找了一堆合理的名目，以设备测试的名义，正式向汉华机械厂提出赠送机器的请求。汉华机械厂把此物请求提交给省轻化厅，随后又经过了外事、公安、外贸等若干个部门的审批，最后赠送活动才具有了合法性。

在这个过程中，轻化厅还曾经想过要把设备截留下来，转给瑞平机械厂。朱铁军闻讯大怒，只身一人独闯轻化厅，把提出这个要求的一个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设备才如愿地花落汉华厂。这也是朱铁军转业之后从未有过的对上级机关发飚，据说，事后轻化厅的某名干部有一次偶遇朱铁军原来部队里的一位领导，说起此事时，那领导呵呵一乐，道：谁让你们惹着他了？

在这段交涉的时间里，斯皮舍尔公司也没闲着。机构的技术人员对林振华写的几个补丁程序进行了严格测试，证实程序有效，况且与原有的程序相比，还能够有效地提高机器性能。斯皮舍尔公司马上组织生产，制作出一大批新的控制电路板，发向全球各地的mk800用户，用以替换存在着bug的那些老电路板。斯皮舍尔公司在这样做的时候，使用的是林振华帮他们想的一个借口，即新的程序能够提高效率，是一种升级行为。由于替换是全然免费的，是以所有的用户都没有提出质疑，斯皮舍尔公司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场劫难。

这一年的3月初，乍暖还寒时分，一封挂号信寄到了汉华机械厂厂部，里面装着一张广州某货场的提货单，货物品名为「mk800数控铣床一台」。

「小孔，孔海江！」朱铁军大声地唤着厂办公间主任。

「来了来了，朱厂长，你有何指示？」30来岁、有点小肚子的孔海江从办公间跑到了朱铁军的房间。

「马上去买火车票，我们去广州！」

「都有谁去？」

「我，范世斌，林振华，骆沁生，钟如林……差不多了，就五个人吧。」朱铁军掰着手指头算道。

「钟师傅也去？」孔海江有些奇怪。

「他是搬运班长啊，涉及到搬运的事情，还得他来安排呢。」

「哦，难怪小林也去。」孔海江道，在他印象中，林振华也是搬运工。

「小林可不是当搬运工的。」朱铁军哈哈笑道，「他以后就是技术科的副科长了。对了，小孔，回头你给安排一下，他的办公桌什么的，等我们从广州回来，就要到位。」

孔海江支吾道：「朱厂长，你们去广州，万一在那边涉及到些许接来送往的事情……需不需要带一个人去处理一下？」

朱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骂道：「你tmd，你也想去广州是不是？明着说就是了，搞这么多名堂干何。」

孔海江尴尬道：「呵呵，广州可是大城市，我一贯都想有机会去看看的。」

「好吧，你也去。」朱铁军爽快地说，「大喜事，让你也沾点光。只不过，小孔，你可记住了，这一次你是沾了小林的光，以后涉及到他的事情，你多关照一点。」

「没问题，我和小林关系好着呢。」孔海江赶紧应承道。

从朱铁军的办公间出来，孔海江先去财务科开条子借了钱，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小车班跑，准备叫个吉普车去火车站买票。刚出了厂部的小楼，迎面正撞上闻讯而来的林振华。

「孔主任，忙啊。」林振华客气地向孔海江打着招呼，办公间主任可是一人权力很大的人，林振华对孔海江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哎，小林，啊，不对，该叫你林科长了。」孔海江笑容可掬地说道。虽然林振华即使当了技术副科长也仍是以工代干，与孔海江的地位无法比，但谙熟人情世故的孔海江信奉一条原则，那就是欺老莫欺少。林振华才19岁就能当上技术科的副科长，这以后的发展谁能估计呢，孔海江可不想给林振华留下一人恶劣的印象。

林振华连连摆手：「孔主任可别折煞我了，何科长不科长的，漫说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就算我家祖坟冒烟，我真的当上了，在你孔主任面前，我不还是原来那个小林吗？当年我参军之前，在厂里惹了不少祸，都是仗着孔主任帮我摆平的。」

孔海江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样吧，我还是叫你小林，只不过呢，你叫我小孔就好了。天天叫孔主任的，让人觉得生份了。」

林振华道：「也罢，只不过，叫你小孔我可不敢，我就斗胆称你一句老孔吧。」

「好，就叫老孔，听着舒服。」孔海江作出一副陶醉的样子，仿佛上辈子就在等着人这样称呼他一般。

「老孔，你匆匆忙忙地，干嘛去？」

「买火车票啊。」孔海江道，「你给厂里开的那台何机床到了，朱厂长说了，旋即去广州提货。他要去，你也去，还有老范，骆主任，钟师傅，还有我也沾着你的光了，朱厂长说，我可以跟着一起去，主要是给你们提供服务。」

「这么急？」林振华愣了一下，随后把孔海江拉到一面，小声追问道：「老孔，我有件私事，求你办一下，好不好？」

「没问题啊，只要我能帮上。」孔海江拍着胸脯说。

「我有一个朋友，和我关系甚是近的。他一贯想去广州办点事，我说好有机会就陪他去的。现在我要去广州出差，我想带他一起走，你看能不能一块给多买一张票？」

孔海江迟疑道：「小林，多买一张票倒是没问题，可是此物不太好报销啊。」

林振华连忙道：「老孔，你误会了，我只是请你帮着买票，他的路费是自己出的。你先帮我把财物垫上，我回头拿了财物就给你。」

「这就没问题了，多买一张票有什么困难。」孔海江一颗心放下了，那年代的火车票也很惶恐，孔海江作为汉华厂的办公室主任，当然有买票的渠道，而且多买一张也无所谓。只要不用替林振华出财物，利用自己的关系多买一张票算得了何？

「这样吧，老孔，如果方便的话，他的票买得离我们远一点，别和咱们厂的人在一起，省得不太好解释。中间隔上好几个包箱吧。」林振华道。

「你是说隔几排座位吧？」孔海江纠正道。

「座位？」林振华不解，「难道不是卧铺吗？」

「当然不是。」孔海江道，「咱们这些人，只有朱厂长有资格睡卧铺，咱们只能坐硬座。」

林振华苦着脸道：「不会吧？老孔，到广州可得一天一夜呢，让咱们都坐着？要不，我们不要厂里报销，自己贴上卧铺和硬座的差价，行不行？」

孔海江笑言：「小林，你可不清楚，这根本不是财物的问题，卧铺票这么惶恐，那是有财物也买不到的。咱们厂是正县级，有资格开证明，这也只能给朱厂长买到卧铺票，只因他是县团级干部。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老老实实坐硬座吧。」

「也好吧。」林振华道，「其实硬座也不错，夜晚打打牌就过去了。」

「好，小林你先上去吧，朱厂长还在办公室等你呢。我先去买票，你那朋友的票，我晚上到你家去给你。」

「多谢多谢。」林振华连声出声道。

当天夜晚，孔海江把两张火车票送到了林振华的家里。林振华把孔海江打发走之后，骑上自行车出了厂子，径直来到陆家巷兰武峰的家。

「小华来了。」兰大妈一如既往地对林振华热情地招呼道。

「林哥，有事吗？」兰武峰也迎出来问道。

「大妈，跟您商量件事。」林振华只是对兰武峰点了一下头，便转对兰大妈说道。

兰大妈有些意外：「作何，你找我商量事？」

「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请峰子去帮我办，可能要出去几天。您看您一人人在家行吗？」

「没问题啊，我一人人有手有脚，有什么不行的。」兰大妈答，只不过，说完之后，她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小华，你是让峰子去哪啊？」

「广州。」

「广州！」兰大妈一惊，「这么远的地方？哎呀，我可真有点忧心。」

兰武峰在一旁不满地说道：「妈，你忧心什么，广州再远，能比西双版纳远？我14岁就一人人去了，你担心有何用？」

「你还说呢，你以为你去西双版纳我不忧心啊？」兰大妈白了兰武峰一眼道。

林振华道：「大妈，此物您倒不用担心，我不是让峰子一人人去，我也要去的。」

「哦，你也去啊，那我就放心了。」兰大妈松了一口气。尽管林振华的年龄比兰武峰只大一岁，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心理年龄要大得多，兰大妈对于林振华处理事情的能力是充分相信的，所以听说是他带着兰武峰出门，也就全然不担心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把兰大妈劝进屋里去之后，林振华掏出一张火车票和一卷财物递给兰武峰，出声道：「这是火车票，还有30块财物。你留10块财物在身上零用就可以了，剩下的留在家里。到广州之后，我会给你安排的。」

「林哥，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办成了？」兰武峰用兴奋的目光看着林振华，问道。

林振华点点头：「办成了，尽管时间拖了两个月，但好歹是成了。峰子，后面就看你的了。」

「放心吧，林哥，你往哪指，我就往哪打。」兰武峰表着忠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