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民间经济学家

林振华在潭州住了一夜，何海峰帮他在招待所开了一人房间，并且抢着付了房费。林振华也没有拒绝，他送给何海峰的东西值几百块钱，这八毛财物的房费根本就算不上何了，让何海峰掏这八毛财物，至少心里会舒服一点。

送给何夫人的小礼品博得了女主人的欢心，这一套资生堂的护肤品，在日本市场上要卖几万日元，即使按牌价折算成人民币，也要好几百块财物了。何家的生活尽管在当年的人家中算是中上水平，但对于这样高档的护肤品，也是只敢远观而不敢奢望的。

不知是因为收了礼品而过意不去，还是对林振华创造的奇迹感兴趣，第二天，何海峰竟然在单位告了个事假，专门陪着林振华在潭州城里瞎逛。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索性买了点熟食和啤洒，坐在潭江边上边吃边聊。

林振华大略地把mk800的事情向何海峰说了一下，不过涉及到斯皮舍尔机构秘密的事情，他自然是不会泄露的。何海峰也是聪明人，基本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成，清楚斯皮舍尔公司被林振华捏住了短处，是以才不得不开出大额的封口费。

对于在此过程中个人所获得的好处，林振华也简单地向何海峰说了一番，当然，他把自己所获得的收益总额进行了大幅的折扣，同何海峰透露的金额，也就相当于他向妹妹小芳说的那个额度，2000美元的样子。饶是如此，何海峰也觉着震撼了。

「小林，你的志向的确非常远大，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政策有些什么变化，你这样积累下来的财富，恐怕就会给你带来麻烦了。」何海峰提醒道。

「老何，我觉着国家的政策是不可能再变回去的。门业已打开了，大家都注意到了外面的世界，没有谁能够再欺骗百姓，说什么资本主义国家路有冻死鬼之类的。事实上，人家普通百姓的生活，比你此物处长还要奢侈得多。」

何海峰点头道：「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去年，我随着省经委的代表团去日本和欧洲参观，感觉非常受刺激啊。人家一人普通工人的家里，都有大彩电、冰箱、空调，很多人家还有车辆。咱们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是以，我们国家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只有坚持开放政策，加大改革力度，才能够实现民富国强。」

「这条路还很长啊，小林，你也许有机会注意到结果，我估计是没希望了。」何海峰道。

林振华道：「老何，其实，只要道路选对了，发展起来是甚是快的。亚洲四小龙的发展史，也不过只有20年左右。日本在战后也是一片废墟，从50年代开始崛起，现在业已是世界第二号经济强国了，日本人声称自己可以买下整个美国。咱们中国人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没有理由会永远落后的。」

「但愿如此吧。」何海峰道，「只不过，有时候注意到国内企业里的现状，还是让人觉着很悲观的。工人人浮于事，领导思想僵化，一家国营大厂的利润，还不如一人乡镇小厂子。今年我们湘平省有不少企业都面临着政策性亏损，只能靠银行贷款来维持，真是丢人啊。」

林振华道：「如果只是一家国营企业如此，我们能够说是领导的问题。可是大多数的国营企业都如此，那么恐怕就不是领导的问题了。难道国营企业的领导都笨，乡镇企业的领导都聪明吗？」

何海峰道：「当然不是，我研究过此物问题的，其实很多国营企业的领导无论是在生产还是其他方面，都非常有经验。问题的关键，在于国营企业不如乡镇企业灵活。乡镇企业里，能够自主给职工发奖金，干得好就多拿财物。而我们国营企业呢，干多干少一个样。领导也是如此，乡镇企业如果挣了财物，厂长就能拿高额的奖金。我们国企的厂长要是多拿一分财物也算贪污。长此以往，谁愿意干下去？」

「那依着老何你的看法，该怎么做。」

「依我的看法？」何海峰苦笑道，「小林，你不是想让我犯错误吧？」

何海峰道：「也罢，此物问题我想了很久了，说给你听也是无妨。要是让我来说，我觉得不少小型企业完全能够承包给有能力的厂长，就像现在农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一样。企业的利润，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是厂长和工人的。只要工人满意，厂长能够多拿财物。现在我们不是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只要你为国家做出了贡献，不管你是何身份，都应当允许你富起来。」

林振华一摊手：「老何，我可没带录音机，你说了什么，只有我听见，你能犯何错？」

「老何，你有这样好的想法，为何不向上级反映呢？」林振华感叹道。

何海峰道：「小林，有这种想法的人多了，真正在基层做过工作的人，都明白这点。可是，这种话谁敢乱说？这可是拆社会主义墙脚的事情，我要是说出去，别说公职还有没有，没准连人身自由都得交出去了。」

「是这样……」林振华多少明白了一些。

中国的改革开放，一贯是在摸索中前进的。邓公有句话，叫作「摸着石头过河」，意思就是说没有能够参照的经验，只能边试边走。在改革开放30年中，神州大地曾经涌现出许多大腕的经济学家，他们的贡献就是在关键的时候提出了关键的理论。只不过，有一位经济学家曾经一语道破天机，他说，改革中涌现出来的所有经济理论，都不是经济学家发明的，而是基层的干部群众在实践中反复试验出来的，经济学家唯一的贡献，只是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公之于众。

何海峰就是这样的一个基层干部，他一直没有读过何科斯的《企业的性质》，也没有读过何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但他甚是清楚中国的实践，甚是清楚国有企业中存在的弊病。他的思考，其实业已隐隐暗合了未来的政策走向，如果在当年有一个何人发现他，把他的观点归纳总结出来，也许他也会成为中国改革中的所谓先知。

林振华很想建议何海峰把自己的观点写出来，投给党报，或者直送党中央等等。但何海峰的后一番话提醒了他，让他清楚，生活不是游戏，第一个声称地球绕着太阳转的人，并没有登上荣耀的颁奖台，而是被绑上了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何海峰是有家有口的人，位置不错，况且大有前途，让他冒着失去这一切的风险去搞理论创新，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老何，如果我要办一人私营企业，你支持吗？」林振华追问道，这是他来潭州的另一个目的，他虽然目前还没考虑好如何创业，但他很想听听何海峰的意见。

何海峰沉默了一会，出声道：「小林，你的问题，我不敢回答。」

「为什么？」

「你的思想甚是活跃，我怕我的想法过于保守了，会耽误你的决策。」

「老何，不要紧，我不是盲从的人。」

「那好，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何海峰道，「小林，你很有才华，这次外商赠送数控机床的事情，能够让你在汉华机械厂获得一人空前的地位。我觉着，你应当充分利用此物平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汉华机械厂尽管有种种问题，但它毕竟是一人国营中型企业，你要是能够利用好这家企业，发展的速度恐怕会快得多。从此物意义上说，我不赞成你离开汉华厂去单干。」

「还有吗？」

「还有，从另一人方面来说，单干也有单干的好处。给国营企业做事，不管做出了什么成绩，个人都很难得到回报。而要是单干，所有的收益都是你自己的。是以，我也拿不准主意。」

林振华道：「我恍然大悟了，最后一人问题：老何，如果我有朝一日真要单干，你能不能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我一把？」

何海峰笑言：「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

「那我就提前谢过了。」

「来，干了这杯啤酒，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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