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妹妹的电饭煲

「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赶了回来了？」

林芳华放学回到家，书包都没放下，便急匆匆地向林振华追问道。

头一天，出差去广州的几位领导和师傅就业已赶了回来了，尽管他们保持着极度的低调，但汉华厂里还是传开了，说这次出差的人都得到了礼品，其中厂长得到的是一部收录机，其他人则是一台收音机。至于这个礼品的来源，则是众说纷纭，而且越传越离谱。

一种说法是大家比较相信的，那就是礼品是外商送的。大家都清楚，外国人是非常有财物的，据说人家家里都有十几二十部的收录机，用脏了就直接扔到楼下的垃圾堆里去，现在送一部给中国人，又算得了什么？至于接受外商的礼品是否合适，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改革开放以来，在收受外商礼品方面的政策限制松动了许多。尽管有一个金额方面的规定，但到了基层，还有谁会去较真。只要你不出卖国家利益，收点礼品是不算错误的。退一步说，就算你出卖了国家利益，只要不被发现……

另一种说法自然就是林振华编出来的那套，是关于大款朋友和见义勇为的故事。此物故事是从这次出差的人彼处陆续传出来的，只不过听到此物故事的人，多少有些将信将疑的意思。

林振华没有随身携带那些从香港运来的东西，除了给何海峰一家的礼品之外，他把剩下的东西都交给兰武峰托运赶了回来了。是以，当他在火车站下车之后，先是去了一趟兰武峰家，把自己的一部分东西取回来。

孔海江很会做人，他一回来，就主动地跑到林家，通知林芳华说她哥哥中途下车去了潭州，要迟一天才会回来。孔海江还意味深长地暗示道，她哥哥得到的礼品要比大家的都多。便，林芳华一整天都在盼着哥哥赶紧赶了回来，让她看注意到底有何新鲜玩艺。

林振华到兰武峰家的时候，兰武峰却不在，兰大妈告诉林振华，峰子从广州赶了回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兜售那些小商品去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只不过看起来销售的效果不错，每天带出去一大帆布包，回来的时候包就变成瘪瘪的了。至于挣了多少钱，兰武峰从来也没有跟母亲说过，他说这是林哥的买卖，他只是帮忙而已，不管挣了多少财物，都是林哥的。

兰武峰运赶了回来的商品都堆在家里的里间屋，那间屋本来是兰大妈住的，现在她也只好搬到外屋来住了。只不过，兰大妈对此并不抱怨，林振华帮了他们家这么多，她临时腾出一个房间给林振华放东西也是理应的。

林振华和兰大妈聊了几句，又到屋里取了一些自己的东西，随后就回家了。他刚到家坐下没一会，就听到妹妹小芳进屋大喊大叫的声音。

「哥，你带了些何？哎呀，收录机耶，是不是跟朱霞家里那是一样的？」林芳华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台面上的一部大收录机，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一个鱼跃就扑向了那收录机。她说的朱霞，就是朱铁军的女儿，现在也在县中读第一，和林芳华关系还不错。

林振华站在一旁，笑而不语。小芳按了半天，没按出声来，不由得焦急地喊起来：「哥，哥，此物东西作何开啊。」

「没通电呢，你作何开？」林振华道。

「那电线呢。」

「在这呢。」林振华举着一条电源线，逗着妹妹。

「讨厌，你快给我！」

「不行！」

「怎么会？」

「这部收录机是我自己用的，你想听歌，用你自己的去。」

「什么？……你说我也有一部？」林芳华正待发怒，忽然听出了林振华的话外音，过去半年中，林振华总是这样对她说话，她现在已经形成脑子急转弯的能力了。

「你看这是何？」林振华从身后方拿过一人只有新华字典大小的小玩艺，递给林芳华。

「这是何？」林芳华接过那小玩艺，双眸睁得老大，「难道这也是录音机？天啊，作何会这么小？做工好精巧啊，像工艺品一样。」

「这是日本索尼公司去年才推出的小型录音机，型号tps－l2，也叫作walkman，也就是可以别在腰里，一面散步一边听的。目前全中国有几部我不清楚，但我敢保证，在整个江南省，你所拥有的，是第一部！」林振华自豪地说道。

「这是给我的？」小芳几乎不敢相信。

「快试试吧。」林振华走上前，把walkman的卡子卡在妹妹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插上耳机线，把头戴式耳机戴到了妹妹的头上。他微微揿下按键，一阵轻柔甜美的歌声瞬间就笼罩了小芳的身心：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

听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这个地方已包括……」

「哥……」林芳华只觉着一阵眩晕，那是幸福的感觉，她看看哥哥，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怎么啦，你作何啦？」林振华莫名其妙，这小丫头，好端端地听着歌，作何就哭起来了。

「哥……」林芳华一把抱住了哥哥，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呃，好了好了，送你一部walkman就把你动容成这样，改天我送你一辆宝马车，你岂不要晕过去？」林振华适应不了这种琼瑶式的柔情，连忙打岔。只不过，看到妹妹开心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很欣慰的。一人walkman在日本的售价33000日元，大约合140美元，与当时人们的收入水平相比，绝对是天价了。千金买得妹妹一句「好哥哥」的称赞，也值了。

「我就是开心嘛。」林芳华擦掉眼泪，有些忸怩地出声道，「哥，你作何知道我喜欢邓丽君啊？」

林振华道：「废话，你们这些小姑娘不就喜欢此物吗？不过，我可告诉你，这个东西不能带到学校去，要不让其他同学看到，非抢了你的不可。」

「我不带，我就放到家里，睡觉以前听一会。」

「还有，不能光听歌，我给你买了许国璋英语和英语900句，你给我好好地练练你的听力和口语。」

「好的，我的管家婆哥哥。」林芳华渡过最初的动容，又恢复了那个顽劣小妹的形象。她小心翼翼地藏好了walkman，然后开始张罗起来：「哥，你还没做饭吧，我去做饭。」

「把米洗好以后，拿此物去煮。」林振华不知从何地方又变出一人新鲜东西，这东西不到一尺高，呈圆柱状，底下有根引出来的电线，上面则是一个盖子，望着像是一人钢精锅的样子，但又比钢精锅要漂亮得多。

「这是何？」

「这就是你说的会自动煮饭的锅。」林振华呵呵笑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林芳华想不起来了。

「我刚回来那天，你跟我说，你们同学在2000年的理想就是拥有一人会自动煮饭的锅。早晨把米放进去，日中就自动熟了，还热乎着呢。」

「这个锅就是这样吗？」林芳华想起了自己的确跟哥哥说过此事，她好奇地盯着此物后世再普通只不过的电饭煲，想不通它作何能有这样神奇。

「快去洗米，然后放水，水淹过米一人巴掌的高度就可以了。」林振华指导道。

林芳华飞也似地去淘了米，随后放进电饭煲，又按林振华说的标准放了水，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然后就趴在边上耐心地等待着。

「你干嘛呢？」林振华又好气又好笑。

「我等着看它是作何样断电的。」

「拜托，这得20分钟时间，你就这样盯着？」

「那我先去洗菜，等要断电的时候你一定要叫我。」

过了十几分钟，电饭煲开始冒出蒸气了，米饭的香味飘溢出来。林振华告诉小芳，再煮一会就要跳闸了。便，小芳再也不读书走了了，死死地盯着这个电饭煲，想看看什么叫作跳闸。

「啪！」一声轻响，开关弹了起来，「煮饭」的指示灯熄灭了，边上一人写着「保温」二字的指示灯亮了起来。这个电饭煲是香港产的，上面的标识都是汉字，是以林芳华能够看得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神，真的跳闸了！」林芳华欢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揭开锅盖。

「等会！」林振华拦住了她，「刚跳闸，不要开锅，让它再焖一会，这样饭会更香一些。」

晚上，兄妹俩吃上了用电饭煲做出来的米饭，林芳华连声叫着好吃。他们过去用铁锅煮饭，火候往往很难把握，有时候生了，有时候焦了，哪有电饭煲蒸出来的饭那样火候恰到好处。

「哥，咱们现在有了录音机，还有了电饭煲，是不是像外国人家里一样了？」林芳华向哥哥请教道。

「切，这才哪到哪呀。」林振华不屑地说，「人家外国人家里，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空调、小车辆，这都是最起码的。所有这些，咱们一样都没有呢。」

「对了，哥，你作何没弄个电视机赶了回来啊？」林芳华得陇望蜀，开始心猿意马起来了。

林振华双眸一瞪：「电视机？老实说，我还真想过。只不过，我想着如果弄个电视机回来，咱们家就得多个待业青年了。」

「谁呀？」

「你呀！」林振华道，「你读书定天天趴在家里看电视，然后成绩一塌糊涂，将来只能当待业青年了。」

「才不会呢！」林芳华反驳道，「我们开学以后，搞了摸底测验，我是全班第二名了。我现在的目标是，期中考试的时候，达到全年级前十名。期末考试的时候，达到全年级前五名。」

「真的？」

「那是当然，也不看我哥是谁。」林芳华得意地说，「哥，你在寒假的时候给我辅导功课，真的很有用。我们这次数学测验有一道题目，全年级只有两个人做出来，其中一个就是我，老师把我一通好夸呢。」

「嗯，好吧，等你考了年级前十名，我奖励你2000块财物。」林振华大方地出声道。

「我可不要那么多钱。」林芳华道，说到此，她蓦然怯生生地出声道：「哥，有件事，我跟你说了，你可别骂我，好不好。」

「怎么，你早恋了？」林振华口无遮拦地问道。

「才没有呢！你瞎说什么。」林芳华斥道。

「那就无所谓了，其他的事情，一概都能够原谅，说说吧。」

「你上次给我30块钱，我前天用掉了8块。」

「就这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啊。」

「哦。」林振华继续往嘴里扒饭，连打听一下的兴趣都没有。一人17岁的大姑娘家，向家里汇报说自己花掉了8块财物，在林振华看来，实在是太可笑了。不过，放在当年，这绝对是一件大事了，8块钱差不多是一个家庭一星期的伙食费了。

「哥，你怎么不问下我花财物干什么了？」林芳华恼了。

「我早就说了，钱给你了，你想作何花都能够呀。别说8块，就是30块都花完了，我也可以再给你。哥现在大小也算是个款了。」林振华道。

「人家只是给自己买了一样东西而已。哥，你看，就是此物。」林芳华炫耀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人物件，递到林振华的面前，同时得意地问道：「作何样，是不是很漂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咳咳咳……」林振华一见此物，当即就把一口饭呛进了嗓子眼，呛得激烈地咳嗽起来了。

原来，林芳华拿出来向他炫耀的，竟然是一块电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