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醉酒

据百度百科的解释：顶替，全称是顶名代替，是我国计划经济时期工作分配的一种模式，即父亲或母亲退休后可招收其一名子女进入该单位工作，这种情况在农、林、水、地矿系统居多。事实上，在70年代至80年代前半期，顶替这种方式在各个行业中都是极其普遍的。顶替此物制度，要是要深究起来，其实是极其不合理的。在城乡差距悬殊的年代里，顶替制度意味着一名城市职工不但自己能够享有比农民更好的福利，他的这种身份还能够世袭下去，子子孙孙都能继续保有这种福利。

然而，在当年，是不会有人去这样评说顶替制度的，大家都认为此物制度是天经地义，对于无权无势的普通工人来说，这是他们能够留给子女的最大的遗产了。

「彭师傅，你还这么年轻，技术又这么好，现在办退休，不是可惜了吗？」林振华追问道。

「有何办法，我总不能望着孩子找不着对象吧？」彭钢出声道，「我家小俊很懂事，他一直也没有要求过我和他妈妈退休让他顶替，我和他妈妈年龄都还没到，也没想过此物事情。直到出了这个事情，我才知道，小俊心里藏了不少事情，我们当父母的，实在是太失职了。我想通了，早晚也是要退休的，何不现在就退，给孩子创造一人机会呢？我业已托人重新给小俊介绍对象了，女方条件很好，她家说了，只要小俊有个正式工作，就能够办事。」

彭钢说到这里的时候，面上泛起了一丝欣慰，那是一种牺牲自己而为子女谋取幸福的欣慰。

林振华只觉得百感交集，不知说何好，迟疑了一会，他问道：「彭师傅，你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能有什么打算？」彭钢道，「养养花，下下棋，等到小俊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在家里带孙子了。」

如此经验丰富、天资聪颖的一人老铣工，年方五十出头，就在家里养花下棋，含饴弄孙，林振华从中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一丝幸福的感觉。

「工人退休，理应是男工60岁，女工55岁吧，你现在才49岁，厂里能同意你退吗？」林振华继续问道。

「正常退休自然不行，我办的是病退。」

「病退？什么病？」

「我何病也没有。」彭钢道，「要办病退，只能是请人民医院的医生给开个假证明了。我业已找到人了，想开何病都行。」

「那……厂里同意吗？」林振华又问，他不由得想到，朱铁军对于彭钢是抱着极大的希望的，希望彭钢学好数控机床，未来能够成为全厂的技术骨干。彭钢此时蓦然提出要办病退，朱铁军会如何想呢？

彭钢的双眸也有些黯淡了，他答：「梁厂长那边，倒是没何问题。朱厂长一开始很恼火，坚决不同意。后来我跟他说了小俊的情况，他才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林振华道，他业已无话可说了。

「小林，抱歉了，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还好，杨欣是跟着一起学的，她对数控机床的操作掌握得很好，你再认真地教她一段时间，我看她会超过我的。」彭钢指了指杨欣，对林振华出声道。

「彭师傅，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杨欣带着哭腔说道。

「厂里应该还会安排人来接替我的位置吧。」彭钢出声道。

「肉食者谋吧。」林振华拽了一句文辞，随后对彭钢说道：「彭师傅，你要走了，咱们还没在一起聚过呢。要是你看得起我小林，今天夜晚我做东，我们到门口的小饭馆去喝几口，算是我和杨欣给你送行，好不好？」

「要不，还是我做东吧。」彭钢迟疑着出声道，「小林，学数控机床，你是我师傅，我一贯还没有摆过谢师酒呢。」

「彭师傅，你就不要争了，你家的经济状况我也清楚，我是单身汉，经济条件比有礼了，这顿酒读书定应该我请。数控机床这事，只是因为我跟美国人学了一点，算不上何师傅。我在搬运班的时候，你一直都很照顾我。你要退休了，以后大家不说是同事了，你是我的长辈，我请你一顿酒是理应的。」林振华振振有辞地说。

彭钢心里苦闷，听到林振华这样说，也就点头同意了。三个人一起来到厂子外面的一家小饭馆，林振华二话不说，直接拍了20块财物给店老板，让他尽管上酒上菜。

这一顿酒，两个男人一口气干掉了四瓶52度的高粱酒，杨欣在一旁跳着脚拦，死活也拦不住。最后，两个男人都喝得烂醉如泥，彭钢被闻讯而来的老婆和孩子架回家去了，林振华则是被杨春山、杨欣和小芳三个人几乎抬着回到了家。

看着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不知说着何的林振华，小芳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一直没有见过哥哥如此失态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又忧心哥哥这一醉会不会影响到身体。

「小芳，别哭，别哭。」杨欣拼命地劝着林芳华，自己的眼圈也有点红了。

「这孩子，作何会喝了这么多酒？」杨春山感叹道。

「彭师傅说要办病退，小华哥替他难过，就多喝了点。」杨欣解释道。

「唉，老彭也是没办法。要是有点办法，谁愿意50没到就呆在家里闲着？此物小华也是，这又不关他的事情，他难过何？」杨春山唠叨着。

杨欣懒得听他的唠叨，往外推着他：「爸，你回去吧。」

「作何，你不回去？」

「小华哥此物样子，小芳一个人哪行？我在这里陪着小芳。」杨欣说道。

「好吧，有何事就回来喊我。」杨春山摇头叹息，一个人走了。只不过，他在心里嘀咕着：女大不中留啊，现在就知道疼男人了。

杨欣去烧了点热水，淘了一把热毛巾，让小芳帮林振华擦了擦脸。她自己可不好意思干这样的事情，尽管她很想这样干。

「小芳，要不你去睡吧，我在这个地方看着小华哥就好了。」杨欣对林芳华出声道。

「还是你去睡吧，我看着我哥。」

「你明天要上课呢。」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要不，我看前半夜吧，后半夜估计他的酒也醒了，到时候我再去睡。要是不行，我就跟你起来换我。」杨欣安排道。

「好吧。」林芳华答应了，她现在已经把杨欣当成准嫂子了，这种事情，本来也是应当由嫂子来做的，杨欣既然想做，那就由她吧。

林振华睡到半夜的时候酒才醒过来，他睁开眼，感觉到身边有人，还以为是妹妹小芳，便说了声：「小芳，给我倒点水来。」

「好的。」杨欣答应着，迅速地倒了一杯水过来，端到林振华嘴边，喂着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作何是你？」林振华喝完水，脑子清醒了些许，这才发现床边坐着的是杨欣，不由得有些诧异。

杨欣柔声地说道：「你喝醉了，是我爸还有我和小芳把你送赶了回来的。我和小芳换班照顾你，我守前半夜。」

「哦，感谢你了。」林振华出声道，「现在几点了？」

杨欣扭头去看桌上的钟，但屋里关了灯，她看不清楚。她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电子表里的一人小发光二极管亮了，照出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

「一点半了。」杨欣说道，这时对于刚才的举动很是心疼。她听人说，电子表里的灯是很耗电的，按一次就会用掉相当于走一人月时间的电。

「你这块表是小芳送给你的吧？」林振华没话找话地追问道。

「嗯，是多功能的。我在欣欣商店注意到过，要30多块钱呢。」

「别听他瞎扯，这种表在广州的进价才8块财物呢。」

「利润这么高啊？」

「可不是吗，做生意比办工厂挣财物快多了。」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聊了几句，杨欣忍不住劝道：「小华哥，你以后可别喝这么多酒了，把我和小芳都吓坏了。」

林振华点点头，道：「我会注意的。其实，今天我喝的也不算多，在部队的时候，我喝过比这还多的。只不过今日喝的是闷酒，不知不觉就喝倒了。」

「小华哥，彭师傅的事情，与你又没有关系，你不用这样难过的。」杨欣道。

「唉，我只是替彭师傅觉得可惜。」林振华道，「杨欣，你清楚吗，像彭师傅这样优秀的工人，是整个国家的财富啊。第二次世界大战里，日本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所有的工厂都没有了。可是，日本在战后短短20多年的时间里就崛起了，你知道为何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

「只因它有几千万熟练工人，这些工人比那些被炸掉的工厂还要宝贵。像彭师傅这样的工人，是无价之宝啊。」

「可是，彭师傅要退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杨欣说道，「如果他不退休，彭俊就不能顶替成为正式工，现在招工指标这么少，像彭师傅这种没有背景的人，也只能这样做才行了。」

林振华道：「其实，事情本来不该如此的。我应当能够做些许事情，可是我太懒了。」

「你？」杨欣诧异道，「你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还不清楚，只不过，通过这件事，我觉着我应当做些事情了。就算我不能改变整个历史，至少我要努力改变我身边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