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娶谁为妻

沈府的正院，名风荷。这个地方晓风清幽，波抚绿荷，是景致最美的地方。

只要推开窗子，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每个来沈府做客的小娘，都向往着主人能相邀在此一叙，暗自在心里许下个愿望：要是未来的夫君，能如沈大人疼爱武夫人一般，就好了。

可惜，如今是武归最讨厌的初春。

注意到的只是些残荷枯枝，倒春寒的时候连鱼都游不动了。

在她还叫武荷的时候，日日都要去河里洗衣裳，十个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生了疮之后到了初春，被那太阳一晒，简直痒得挠心挠肺。养了这么多年，她这一两手，还是比旁人难看些许。

就像是烙下的代表她出生的印记。

她们三姐妹原本是湘郡人士，因为家中无男丁，父亲又是个猫嫌狗弃的酒鬼，家里简直是一贫如洗。

直到蓦然有一天，大姐掉进了洞庭湖里，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人人一般，教她们读书写字，绣花下棋，又做了许多吃食去卖，日子才有了点盼头。

可惜好景不长，长江大水，百年罕见，整个村子都被淹掉了。

大姐遇着了官差之后，也不知听了何消息，果断带着她们三人，沿路乞讨到了陇西，偏偏那时候小三儿病了，高烧不退。

她们四处寻医，将一点积蓄花了个一干二净，大姐只顾着小三儿，却没有发现，她都快要饿死了。

她不过是望着小贩手里的那个白面饽饽，看了那么一会儿。大姐和小三儿就不见了，她拼命的找，不但没有找到，还被拍花子卖到了边城，给一户人家的傻儿子当童养媳。

她越长越美，每日里无趣的时候，就回忆大姐教过她的那些东西，终究有一次在小荷塘边，遇到了那人。

明明约好了，要来带她走，后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在大树下等啊等，等来的不是他，却是暴怒的傻子一家。

他们骂她不守妇道，将她沉了塘。

只是谁能想到，她是在水乡长大的，水性极好，挣脱了出来。

后来清楚了鲁国公的女儿要出嫁，要填补好几个小丫头，她便向人伢子自荐，成了鲁萍的陪嫁丫鬟。

这是一人连上天都要嫉妒她的女人，天天里锦衣玉食，嫁的郎君还那么君子如玉，从注意到鲁萍的第一眼起，她就恨她。

为什么有的人生而富贵，而她却要一贫如洗，受尽折辱？

她始终依稀记得大姐常说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大姐成了朝华夫人，小三儿成了王妃，她成了沈家唯一的女主人。

若是没有沈十八娘就好了！

那她还在天真的做着梦，以为自己就是沈家夫人了。

武归烦闷的拿起台面上的杯子，想要摔出去，却又收了赶了回来。她要贤良淑德，怎能摔杯子呢？

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什么都变得不顺利起来！

原本她想着，让珂娘嫁给太子，当个侧妃，让沈瑜娶了荣阳公主，再把玉娘嫁给小三儿家的儿子。

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是，她们竟然都不肯！

不然，她们作何会不肯拿权势，逼迫沈泽将她扶正？

到底是她们分开得太早了些许，大姐和小三儿相依为命，自然感情更为深厚，偏把她一人，当成了外人。

作何会在珂娘出事之后，不肯替她摆平了这桩丑陋的婚事，送她去东宫呢？

她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表哥不能娶表妹的，都是借口！借口！

为何不肯与她结成儿女亲家，口口声声说什么：近亲不能婚嫁！

她们不过也是沾染了所谓了贵族风气，嘲笑她不过是个妾室罢了！

武归越想越气，终究将杯子往地上用力的一砸，发出咣当一声。可惜，这是一人银杯子。

婢女们想要过来收拾，却被一个人制止了。

他的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将地上的杯子捡了起来，轻轻地放在桌子说，柔声出声道：「母亲可是又烦心了！沈十八娘来势汹汹，但到底只不过是孤掌难鸣，只借着宗族礼法给我们难堪罢了，奈何不了我们的。」

武归又何尝不知道他说的对，只是每日里在内宅里看到她，就像是注意到了当年的鲁萍，有的人光是站在彼处，就把你映衬成了一滩臭泥。

「不是说她。她也就是逞口舌之快。我今儿去朝华夫人府上为你提亲了，可是大姐竟然拒绝了。」武归说着，越发的委屈。

沈瑜也是一梗，他也没有想到，朝华夫人竟然会拒绝。

尽管他是庶子，但是架不住他前程似锦，如今已经在吏部当差。沈耀废了，他就是沈泽的长子，妥妥的接班人。

荣阳虽然是公主，可是性子骄纵，不适合掌家，更何况她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

说起来他也不算是高攀，为何不同意呢？

若不是那些世家的人，鄙视武归的血统，他也不致于早过了弱冠，还未娶妻。

当时他在心中庆幸，好在，还有嫡亲的表妹荣阳。

他叹息了一声，早知道就再吊一会，不说那样的话，断了孔景娴的念头了。

沈瑜心中千回百转，朝华夫人他是知道的，向来是说一不二，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荣阳他是肯定娶不了了。

「母亲觉得，孔景娴何如呢？」他微微地问道。

孔景娴是他师长的女儿，明明受了最严苛的礼教，却偏生长了一副魅惑脸，望着就不像是良家女子，每次见到她被自己一句话逗弄得小脸红红的样子，他心中就很是欢喜，仿佛将沈耀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如今，他开始认真的考虑孔景娴了。

见武归不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她若不是个好的，当年父亲怎么会将她定给沈耀呢？更何况，我若是娶了她，沈耀怕是想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吧。」

武归闻言，迟疑了不一会。沈瑜的亲事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尽管她不爱和世家夫人打交道，她们总是一副鼻孔里看人的模样。而且她一直以为沈瑜会娶荣阳公主根本就没有另作他想。

只是，这厉害的媳妇，也不清楚她压制得住不，万一又来了一人沈十八娘，她岂不是日日要气得倒仰。只是这话，她不好与儿子说。

「你父亲会同意吗？毕竟她……算了，我还是再看看吧。你放心，阿娘一定会给你娶一人出身高贵的小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瑜没有接话，又说了些逗趣的事儿，直哄得武氏开心起来。

武归这话，若是三年前说，他还是相信的，只是如今被沈十八娘一闹，长安城不少世家新贵闻风而动，都将他剔除出了嫡女的择婿名单上了。

他，到底要不要娶孔景娴呢？